第19章
嵇鶴怒氣沖衝進門,見到路聽琴,一愣,臉上的怒火像融化在水裡的顏料塊,肉眼可見地消失不見。
「老三,你都不告訴我他醒了!」
厲三深邃的眼睛,無辜地眨巴兩下,抬頭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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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帶傳音符,走不開。」
「我現在就呼,你身上要是有符文反應,你就完了知道麼。一個兩個的,都拿這東西當擺設……」嵇鶴威脅地作勢要拿出自己的符,一轉頭,快步走向路聽琴,臉上春風拂面。
「讓我看看這睡不醒的。」他滿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穿著斗篷的路聽琴。「不錯,知道保暖了,就是結不行,我再給你系一遍。
嵇鶴自然地伸出手。一雙清貴漂亮、操縱風雲的手,拆開路聽琴斗篷的絲帶。翻飛舞動,一串複雜地勾繞後,打了個精緻的結。
「這是活結,拉這根,這樣就解開了,明白嗎?我就不指望你學怎麼系了。」
這操作讓路聽琴看傻了,一個疑問脫口而出。
「嵇師兄,屋裡的靠枕是你做的嗎?」
「呵。」嵇鶴嗤笑一聲。推著路聽琴進了屋,「你猜呢?」
他讓路聽琴坐在塌上,抓了幾個縫製精良的桂花抱枕,塞到路聽琴附近。「我沒耐心,也不會。葉忘歸乾的。你忘了?以前我們衣裳破了,都是他給縫的。」
路聽琴嘴巴張了張。沒想到大師兄一雙多情桃花眼,風流又從心所欲,卻會做手工活。
「想什麼呢,傻乎乎的。好好歇著,我找你三師兄說個話。」嵇鶴伸出手背,摸了路聽琴的額頭,就要替他半放下帷幕。
路聽琴垂下頭,有點沉悶。
比起之前折騰的幾次,這點低燒的熱度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他更想出去待會,看一下重霜的位置。但師兄們都在,不好開口。
他拿不準師兄們對重霜的態度,厲師兄看起來還好,是中立,既希望重霜順利化形,突破人龍混血難以存活的桎梏,又希望路聽琴身心愉快,無病無災。
如果是嵇師兄……
路聽琴記得,藥師谷留宿時,嵇鶴帶著黑貓過來。
說起重霜的人龍身份時,礙於是他的徒弟,沒有過多惡口。但提到龍字,嵇鶴清亮的眼睛裡,分明流露出恨意。
嵇鶴見到路聽琴垂眸不語,誤解了他的低落。
他眼神顫動,短短几瞬,腦補了路聽琴孤苦伶仃虛弱不堪地在塌上躺了四天,剛睜眼,想跟師兄們,尤其是他本人,光鮮靚麗溫柔可靠的嵇師兄親近,結果被無情地丟下,排除在談話之外。
嵇鶴面色沉痛,拍拍銅鏡前的靠椅。「小五,師兄錯了。坐過來,幫你梳頭。」
路聽琴:「?」
他不明所以,察覺到嵇鶴此時的心情不容拒絕,一直隨便束髮,也不是個事,聽話地坐了過去。
「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怕你聽了心煩。」嵇鶴挑了一個雕花玉簪和發冠,給了厲三一個眼神,示意厲三也到旁邊好好聽著。
「就在剛才,弟子們通報,靜心壇突然掉出來一隻幼貓。」
嵇鶴一手攏著發,伸出另一隻手掌,對著鏡子晃了晃。「就這麼大。血糊糊的,啊,別怕,擦乾淨了,正活蹦亂跳呢,不是它的血。」
路聽琴鬆了口氣。
「嵇師兄,什麼貓?」他下意識忽略了靜心壇。
「橘白,嘖。關心的點就是這個?」嵇鶴看懂了路聽琴臉上的迷茫,「你老不出門,不會不知道靜心壇吧,就墜月峰出來那個壇。師父在上面刻了個陣。你那時候還小,可能不記得了。」
「幼貓在,師父沒來?」厲三思索道。
玄清道人常年在外,行蹤不定,但喜歡撿合眼緣、根骨佳的小孩為徒。百年來,除了主動上門拜師求學的嵇鶴,他們幾個都是被師父撿回來的。
撿路聽琴時,年幼的路聽琴被魔氣侵蝕,身虛體弱,不好長距離移動。玄青道人便人在山門內設了個單向的傳送陣,方便帶人迅速回來。
現在,沉寂已久的傳送陣再次啟用,掉出來的,只有貓?
「誰知道他在哪!我當時就說師父就該弄成雙向陣,改改他神出鬼沒的習慣。這不好了,有時間扔貓,沒時間回個信。」
嵇鶴嘴上焦躁地絮絮叨叨,手上的動作卻輕而細緻,為路聽琴束好冠,正了正位置。「葉忘歸已經去管了。既然是師父丟來的,多少帶著信息。我們馬上都去一下,小五,你……」
「我也去。」
路聽琴微微蹙眉。
重霜的事一時半會解決不了,不差這半天。一個帶血的幼貓,專程被傳到山門裡,怎麼想,都令人在意。
他眉頭一簇,面色蒼白,映在鏡中,便有一絲弱不勝衣之態。
嵇鶴板起臉,雙手繞在胸前,就要開口拒絕。眼見著路聽琴長睫顫動,想起了之前被撒嬌、繳械投降的恐懼,猛地站起,威嚴道:
「好,走,別再說了。我答應。」
秋風清爽,天高而遠。
嵇鶴性急,先行離去。路聽琴披著斗篷,和厲三一起緩步走在出山的道路上,頗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不久前,一樣是這條蜿蜒的小路,眼神陰鬱的少年,正引他走向未知的刑場。
路聽琴靜下心神,感受重霜的氣息。
他的感官里,出現吹拂過林間的山風、蹦跳跑遠的松鼠,窸窸窣窣的枝葉,還有一個天青色的少年。在很遠的地方,跟著路聽琴的步伐,踏著山石樹木,不急不緩,一同移動。
路聽琴默不作聲。他往前走著,心神放在重霜身邊,觀察少年要做的事情。
遠處,重霜也凝神屏息,用盡所學。一邊隱藏身形,一邊跟緊路聽琴。
靜心壇。
先前靜修的弟子們,已經被安排散去。葉忘歸單膝屈起,毫無首席模樣地坐在地上,頭疼地摸著掌心哭鬧的幼貓。嵇鶴在壇面徘徊,試圖破解單向傳輸的軌跡。
路聽琴察覺到,重霜改換位置,此時躲在能從高處俯視壇面的山上。
他無聲嘆氣,不想思考青春期少年偏執的腦迴路在想什麼,關注起葉忘歸手下的奶貓。
這看上去是只剛出生一段時間的奶貓,橘為主色,鼻尖、胸口、爪子分布著白絨絨的毛。它太小了,堪堪睜開眼睛,乍一下到了陌生的環境裡,被嚇得不行。
葉忘歸的手邊,堆了好幾個帕子。上面沾著血、泥土和骯髒的黏液。有不少帕子面料精貴,一看就是嵇鶴貢獻的。
「喵喵,別怕。」
路聽琴蹲下來,努力放柔聲音。
他剛一伸手,想順順奶橘的毛,讓它安心,就感到重霜凝結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間緊實了幾分。
……怎麼,不准師尊碰小貓啊!
奶橘掙扎著,肉墊上伸出尖利的爪子,抓向路聽琴。路聽琴沒當回事,想要嘗試一下,被葉忘歸迅速伸手擋住。
幼獸的爪子不同尋常的尖利,一抓之下,幾道紅痕出現在葉忘歸的手背,馬上滲了血。
葉忘歸手沒有馬上離開,趕著幼獸收了爪子,才收回來。
他不太敢看路聽琴,怕師弟因為之前的誤會,還在生自己的氣,扭捏地收了腿,跟路聽琴一個姿勢蹲在地上,看著幼獸,發愁道:
「晚鶯在就好了。咱們幾個大男人,還是不太方便……」
鈴仙子陶晚鶯,玄清門的副首座,路聽琴的二師姐。擅音擅舞,學了師祖不著家的性子,又在山下闖蕩出江湖氣,甚少回山。平日負責外事協作,常遊走在各地。
路聽琴找出懷裡之前嵇鶴給的手帕,推向葉忘歸,小聲道了聲謝,看向幼獸,一頭霧水。
……晚鶯,師姐?不是奶貓嗎,跟師姐有什麼關係?
厲三跟過來,蹲下,撿起一張帕子,手蘸取一點黏液,感受黏度,湊近聞了聞。
「別告訴我,你還想嘗一口。」嵇鶴背著手踱過來。
他嫌惡地站在遠離髒手帕的地方,居高臨下,看著圍著奶橘蹲成一排的師兄弟們。
「我驗過了,帕子上是妖獸的血。小崽子也是妖獸,母的。」嵇鶴宣布道,瞥了眼葉忘歸不住滲血的手。那裡一道傷口,正快速腫起,泛著青紫色。
「新情況,爪子上還帶毒。葉忘歸,你擋住了小五,幹得好。再接再厲,將功補過。」
嵇鶴單手成決,一縷風循著他的意志,層層裹向奶貓。
「幼年妖獸生存能力弱,一般會偽裝成普通幼獸,受到威脅時,才會暴露。小五啊……長點心,別看見崽子,就走不動道。」
奶橘滿地亂竄躲著風,還沒發育完成的喉嚨,發出嚶嚶的恐嚇聲,聽著像是敲擊小石子的聲音。忽地,它剎住步伐,對著無形涌動的敵人,低下重心,弓起身軀。
撲哧。仿佛空氣爆裂,它身後冒出四條細弱的尾巴,額上掙出一隻灰色、仿佛天眼的角。
「啊,是猙。」嵇鶴懶懶地改變手決,讓風繞著奶橘快速轉起來。
奶橘一連串嚶嚶低嚎,追著風在原地飛快轉起圈,轉著轉著,轉出了殘影,頭暈腦脹,往地上一栽。
「還挺少見的。毒性不錯,耐力也不錯。」嵇鶴評價道。
路聽琴望向奶橘,這是他見到的第二隻異獸,相比身軀放大數倍、更威嚴神聖的銀狼,五條尾巴的長角幼崽,衝擊力要大的多。
他面上波瀾不驚,內心下意識有些怕,往葉忘歸身邊靠了一點。
這一湊近,心神觀測的範圍內,路聽琴察覺到重霜猛地從隱藏處站起,幾個輕跳,躲到離靜心壇更近的地方。
……又怎麼了?
路聽琴覺得青春期少年難以捉摸。
「現在怎麼辦?」嵇鶴問。
他用法決,清理了地面的灰塵,蹲在奶橘旁邊。
掏出小巧的繡金線藍底乾坤袋,從裡面堆積如山的帕子中,隨意摸出一張新的,裹在指尖,隔著絲帕一把抓住五條貓尾巴,拎著暈得徹底的奶橘,沖葉忘歸晃了晃。
「師父丟過來,總不是讓我們做掉它的意思。誰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