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路聽琴被重霜的態度取悅了。

  他本想出來看一眼就回,見重霜安分守己,不再是前些日子情緒激盪的模樣,耐心多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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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等一會。我與你首座師伯、厲師伯在商討。」

  「是。」重霜規矩應道。「弟子先行告退,在台上等。」

  「可。」路聽琴轉身,衣擺揚起,回到大殿。

  重霜心中有些奇異。

  路聽琴素來冷漠,說話多厲聲訓斥,很少和他說些平和的日常話。這樣對話,好像默認他們真是一對關係疏遠的師徒,切分了往日,可以重新開始似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怕路聽琴不聽,極快速地說道:

  「師尊!你上次說什麼時候明白了什麼時候來找你,這句話還作數嗎?」

  路聽琴半隻腳踏進殿門口,聞言頓住。

  「自然作數。」他想了想,補充道,「但如果你是來質問的,就算了。」

  「弟子不敢。」

  重霜快步登上台階,候在門側,眉眼平靜。

  「弟子仔細思考了數天,有想讓師尊過目的事情,請問師尊何時有空閒?」

  路聽琴靜靜注視著重霜。數日不見,重霜像換了個人。

  他喜歡這種疏離感,想了想,允許道,「今晚,墜月峰山居。」

  話落,路聽琴回過神,留意重霜的表情。

  上次他看完墜月仙尊的筆記,到太初峰找重霜,也是類似這句話開場。重霜聽見後,好似打開了某種灰暗回憶的開關,情緒瞬間湧上,難搞得不行。

  出乎路聽琴的想像,重霜沒有怒、沒有恐懼,躬身再拜,退到台階下,安靜等待。

  「是。」

  墜月峰。

  天色已暗,路聽琴站在山居院落中央,披白色大氅,沐浴月色中,仿佛一抹隨時可消失、不屬於此世的幽魂。

  這是他在玄清門的最後一夜。

  無量山在此地西南,輕功急速趕往,大概要半天以上的時間。厲三與他約定,明日清晨,遣一隻靈鹿到墜月峰,將他送到壽西古鎮。服藥休整歇過一晚,再去無量山。

  此去一路,變數未知。他決心在這一夜討回重霜肋下生出的龍骨,趁著重霜狀態還算穩定,儘快研究出方案來。

  咔嚓。枯葉被踩斷的聲音。

  路聽琴的感知範圍里,重霜輕功而來,落在據小院一段距離的路上,一步一步,不掩飾自己的聲音,與先前的種種暗中隱匿,大相逕庭。

  重霜來到門口,見路聽琴一如既往已在院中,一絲不苟行禮。

  「勞師尊久等,弟子來了。」

  「進。」路聽琴冷漠道。

  「是。」

  重霜踏入小院,心中恍惚。

  上一次,就在此地,路聽琴立於中庭,對他說「各不相欠」。這是自那之後,他第一次有機會和路聽琴面對面獨處。

  他發現一旦自己做出恭敬疏遠的表現,路聽琴的態度,就好了那麼一點。

  師尊……原來喜歡這樣的相處方式嗎?

  那最開始的自己,過於放肆粘人,是逾矩了。

  「你要說什麼事,就在這說吧。」路聽琴想不到比院子裡更合適的地方

  偏房、書房、臥房,甚至院外的桂花樹,每一處,都有和重霜不愉快的回憶。

  穿越前,路聽琴深居簡出,很少與人相交,更不會交惡。現在,就憑一次次吵過的架,重霜已經能登上他心中最不願打交道的排行榜前列。

  「是。」重霜輕呼吸,吐出一口氣,儘可能用自己最平和的語氣,對路聽琴說道。

  「先前師尊所言,弟子日夜思索。印象有一兩處關於自身的異狀,但才疏學淺,試圖感受,總也感受不出來。弟子知道龍,知道失去理智的半妖,但師尊所言人龍混血,前所未聞,去藏書閣翻閱,也只找到隻言片語。」

  「但後來,太初峰練劍時,弟子遇見了異狀……」重霜聲音有一些不穩。

  「懇請請師尊指點,這是否就是師尊所說,半妖的證明?」

  重霜挽起單臂的衣袖,弟子劍出鞘,乾脆利落,在手臂上劃了一道。他下手冷靜,毫不留情,劍鋒劃出長而深的傷口,湧出鮮紅的血。

  手臂前伸,讓路聽琴能輕鬆看清這道傷口。

  路聽琴雙眸微微睜大。

  從劃開到伸手,這數息之間,重霜手臂上血液凝固,傷口翻處竟已有癒合的跡象。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以重霜現在力量的融合情況,他不該有這種癒合速度。

  路聽琴擰眉,快步上前,仔細觀察重霜割開的傷。這幾步時間,傷口癒合的速度加快,凝結的血液呈褐色,轉眼結痂。

  「我……不知道。」重霜黝黑的眼瞳望著路聽琴,不去看手臂劃開的道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傷口變成了什麼樣子。

  幾天前,練劍誤傷下,他發現了自己異常的癒合速度,躲在太初峰的寒潭旁邊,在確定無人的角落,一次次就著月色,劃開自己的手臂。

  弟子佩劍的寒光下,他覺得自己變成了怪物。

  看著血液,以人類不該有的速度涌動著癒合,恐懼著,想起路聽琴說過的話。

  路聽琴彎身,握住重霜的手腕,專注地看起徹底癒合的傷口。

  他的手指輕輕一碰,結痂掉落,手臂上留有一道明顯的白色痕跡。但這道痕跡也在迅速淺淡,不出一會,整個手臂,光潔如新。

  「有其他感覺嗎?」路聽琴問道。

  重霜沒法馬上回答。他的呼吸暫停在路聽琴冰涼的手,握住手腕的一刻。脖頸、全身,一下子染上熱度,襯得路聽琴瑩白如玉的手指分外冰冷。

  路聽琴感受到這溫度,心中不安。

  「你的熱度不對。有痛感嗎,胸口悶嗎?」

  「沒有……」

  路聽琴舉起重霜的手貼近自己的左耳,傾聽血液流轉的路徑。按壓手臂的表層,確認脈搏跳動的速度。而後,指甲順著手背、手腕的骨骼,判斷皮膚的硬度。

  路聽琴感覺手下的皮膚越來越燙。仿佛他的指尖每按住一下,重霜就要顫抖一下似的。

  「重霜,你在害怕?」

  重霜倉皇看向路聽琴。他突然意識到,他見過路聽琴類似的動作。雖然方式不太一樣……可能有針、有鞭,但本質上在做的事情,如出一轍。

  月色迷濛,仙人握住他的手,古井無波。

  閉上眼,緩緩再睜開。

  淺色的瞳孔,像覆蓋上一層冷漠的堅冰,虛無地看向重霜。仿佛透過他,在看向什麼更重要的事情。

  「……師尊?」

  重霜喃喃。

  路聽琴的眼眸一向冰冷,過往的試驗中,時不常會這樣,如看死物般注視他。他一向以為,這是路聽琴憎恨、厭倦的意思。

  然而此時,路聽琴言語平和,結合之前的動作,這是在……看他的經絡?

  「噤聲。」路聽琴皺眉道。「你心跳太快,讓它靜一點,我要看不清了。」

  「是,是……」

  重霜艱難地控制起來。越去想,心臟就越不聽勸,幾乎要抽空所有的血液,讓大腦窒息。

  路聽琴無語地繞過激烈動彈,象徵心臟運轉的紅色光亮,仔細觀察重霜身體內力量的狀況。

  相比觀測風聲、草葉與四周來人的動靜,看清修士內在的經絡運轉,要耗費更多心神與力量。必要時,需輔以靈流入眼,以看得更清晰。

  重霜體內,歸元訣流動著穩定的軌跡,一道黑金色的氣流,在肋下如絲滲出,摻入靈流的運轉中。偶爾有一絲滯澀的預兆,但很快能自我開解平息。

  這不對勁,筆記中也沒有先例。

  路聽琴凝神屏氣,觀察地越發仔細。

  重霜的情況一切良好,或者說,好過頭了,遠超於他現在應該有的進展。

  也許是爭執後,重霜一直在懷疑思索,隨著碰撞,愈發承認自己身上流著龍的血液。意識與軀體的情況達成一致,以這個狀態,再安撫一次龍氣的爆發,就可以達到承受化形的程度。

  路聽琴暗自著急。

  化形必須有淬鍊好的龍核,交於龍族做最後的引導。若沒有,前期相當於白費功夫。

  超乎預期的進度條,無言地提醒他加快進度。他收回靈力,歸攏心神回到正常視野。心口瞬間發疼,腦中一暈。

  路聽琴扶了下額角。厲三今天剛剛叮囑過,讓他調整靈流,時時護在魔氣侵蝕的心臟處。弄了點靈力往眼睛裡走,就這樣了。這可不能讓兩個師兄知道。

  重霜眼中映入路聽琴蒼白的面色,感到自己一部分靈魂已經隨之而去。

  「師尊,身體還沒好嗎?是……」

  是他驅魔劍符的原因嗎?激起路聽琴壓制的魔氣,自那之後,路聽琴身體頓時虛弱。

  重霜臉色變得比路聽琴還要慘白。

  他握緊弟子佩劍,感到冰冷的劍刃刺破手掌。掌心的血很快滲過了劍身,再抬手,不出瞬息,血液凝固,仿佛不曾有過裂口。

  他的腦中眩暈,不知是缺血,還是造血功能跟不上,腿一軟,撲通一聲跪撐到地上,額頭緊緊貼上青石板路,回想著路聽琴胸口染血的模樣,不敢閉眼。

  「無礙,你起來。」路聽琴緩了幾息,很快平復。「半妖的事不必擔心……你已經見過你的新師叔。此後玄清門,你與阿挪的身份,都不會對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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