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霜跪伏在地,肩膀不住顫抖,劍身、青石板上殘留暗紅的血。

  路聽琴靜默,給了他一段緩衝的時間,詢問道:

  「既然想明白了,骨頭給我吧……重霜?」

  

  少年狼狽地抬頭。

  他的額頭沾滿汗水,面色慘白,眼眸顫動。像是要哭,但眼眶乾涸著,沒有一滴液體,仿佛淚水已在某種不可承受的真相中流盡。

  「為什麼……」

  他沙啞道,剛說幾個音,倒吸一口氣,斷在途中。

  「對不起師尊,我不是要質問你。」

  他驚慌地看向路聽琴,見路聽琴平靜望著他,沒有怒意,才放下心。

  重霜嘴唇抖動著,唇上殘留咬破後凝固的血液,用上所有的控制力,儘可能語氣平穩地開口。

  「師尊曾說,我有妖氣盤旋肋下,要經師尊引導,才能存活?」

  路聽琴頷首。

  他神情紋絲不動,一顆心高高提起,進入警戒狀態,懷疑重霜的思路進入了一個新的、他不能理解的領域。比起單純的敬憎懷疑,更加棘手。

  重霜血絲遍布的眼球,遲緩地轉動,在月色下哀哀望向路聽琴。

  「師尊,我為何能活?」

  重霜感覺不到痛似的,抓起佩劍,不管不顧握住劍刃。

  鋒利的劍刃割破手掌,傷口湧出血液,立即凝固。他愣愣看著,再割開,直到天青色的衣衫沾染大片的血。

  「你為何不能活?」路聽琴看不下去了。「停手,不要再試了。即使可以快速癒合,失血超過界限,也會對身體有礙。」

  「但,我是妖,為什麼師尊、師伯們允許我待在山門裡……」重霜不能理解路聽琴的反問。

  路聽琴糾正用詞。「半妖。」

  重霜跪爬在地,沾滿血的手一手抓劍,一手撐地,往遠離路聽琴的方向挪了幾步,好像在怕髒了路聽琴的衣擺。

  「師尊……我會變成那種怪物,對嗎?葉首座帶我們在外除妖時,說村里吃人……嘔……吃人的那些半妖,都是……」

  「不,你不會變成怪物。」路聽琴反應過來重霜糾結的東西,追問道,「葉首座告訴你們什麼?」

  重霜想回答路聽琴,胃裡翻江倒海,湧上一陣陣的噁心感。他不得不捂住嘴,低下頭,躲開路聽琴的目光。

  「……慢點說。」路聽琴放輕了聲音。

  重霜大口大口地呼吸,回想著,仿佛回到第一次外出修行的那天。

  形勢嚴峻,超乎預計。他見到滿村的殘垣斷壁、四處撒落的鮮血、交疊的屍體,還有覆在屍體上蠕動的……三目赤紅、詭異邪佞的妖獸。

  他想嘔吐,良久平復,找回說話的能力。

  「首座說……半妖都是修合歡道的妖邪,為尋歡作樂、或試驗邪法,取人類新鮮屍身……□□後,母體受孕而生。」

  「嘔……對不起,師尊,我……嘔。」重霜背過身,嘔吐起來。

  他尚未完全辟穀,所食不多,吐出的都是些酸水,到最後,顏色愈發黃綠,越來越苦。

  路聽琴快步走近,冰涼的手指撫上少年汗水滲透的後背。

  不行,那裡髒!重霜身軀一僵,猛地錯開,不讓路聽琴碰到身軀。

  慌亂中,他攪成漿糊的腦海想起淨化訣,不受控制的手指掐了幾次,終於,一股清亮的靈力從指尖溢出,溪流般帶走地面散發異味的髒污。

  他嫌不夠,一遍遍用出淨化訣,讓靈力洗刷墜月山居小院的土地,直到風清草淨,青石板路光潔地反射月光,才收了手。

  重霜刷干青石板,又覺得自身的存在就難以忍受,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不想讓髒污沾染路聽琴清淨的院落。

  「弟子無能,髒了師尊的眼。弟子沒想到自己,是這般……」

  「你不是。」路聽琴當機立斷地打斷。

  他追著重霜,隔一段距離,用自己最冰冷、顯得最可信的聲音安撫道。

  「重霜,看著我,聽我的話。你不是葉首座說的半妖,你和那些是兩回事。你誕生在……正常的方式下。你有雙親。」

  路聽琴試圖回憶看過原書。

  他當時翻太快了,對重霜的身世毫無印象。但有一點確定,直到書的最後,重霜飽受磨難、偏執黑化,但從沒有一刻,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你有龍的血,你另一半的血液,來自有理性、有感情、能思考的人。你有龍的天賦,也有人的心性,不是那種只會被鮮血吸引、誕生自詛咒的妖物。」

  重霜惶然地看著路聽琴。

  他的眼瞳顫抖,提著劍,忽然手腕一轉,劍尖一動不動,穩穩指向自己的胸膛。

  「重霜!」路聽琴厲聲道。「放下劍。」

  「師尊,弟子大逆不道。身有妖血,污了師門,刺傷師尊。我不該……」

  「聽話……停下。」路聽琴披著月色,幾步上前,站在重霜身側。

  他不敢刺激少年,學著嵇鶴對他做過的動作,輕輕理了理少年額頭濕透的發。

  他的手指靈過仙家道法,少年一點一點,放下手中劍,眼睛通紅,哀求地望向路聽琴。

  「你要活著。」路聽琴艱難地思索此時該說什麼。

  重霜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上,大概因為過往所見所學,對誕生自無辜生命之上、嗜血而沒有理智的半妖,有根深蒂固的嫌惡。現在,確定了自己和憎惡的東西沾邊,恨不得親手把自己抹殺。

  ……這種非黑即白的一根筋思路,真有葉忘歸的影子。

  路聽琴不知道如何勸導為好。

  他來自異世,對各種東西接受良好,就算看到山川倒掛,大型蒸汽機械在飛檐重樓上飄,都不會嚇到失去神志,更不用說區區半妖。

  就像阿挪,雖然是一隻純種妖崽子,但化形失誤後,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迷茫地頂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還挺可愛的。

  重霜要是化形不熟練,撐死了也就是這樣。頭上頂兩個犄角,加條沒毛的尾巴。

  「我……」重霜攥著手中的劍,不敢放鬆。

  「身懷妖血,沒什麼不能接受的。」路聽琴乾澀地說。「生命中還有很多好的事情。」

  「好的……事情?」重霜像是不理解他的話。

  路聽琴沉默了。

  好的事情,就像春風、夏花,小貓翹起的尾巴尖尖。這是他喜歡的,重霜會喜歡嗎?

  重霜從小到大的生命里,知道什麼是「好的事情」嗎?

  「比如……努力修煉,成長到足夠強大。你不想這樣嗎?」路聽琴沉悶地問。

  「強大了之後,要是我……控制不住瘋了呢,濫殺無辜了呢?」

  重霜抓緊胸口,拿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將裡面慘白的一截骨頭和碎片,狠狠倒在泥地上。

  「啊,師尊,對不起,我不該丟到院子前,我只是……」

  只是想挖出身上交雜的,屬於妖的血、妖的骨,丟進最滾燙的火焰中,焚燒淨化。

  重霜慌亂地攏起骨頭。

  路聽琴眼疾手快地先他一步拿起,收進袖中,手指一抹,藏入乾坤袋。

  重霜茫然地看著路聽琴的動作。

  「師尊之前要這個骨頭,是要救我?為什麼……師尊將我領進山時,就知道我是……妖嗎?」

  「半妖。」路聽琴抽走重霜手中的劍,替他收回到劍鞘,輕聲道,「你問題真多。」

  繁星點綴秋夜高遠的天空,月光清冷。也許是魔氣侵蝕真的損耗了太多身體機能,他披著大氅,依然感到寒意。

  路聽琴喉嚨有點癢,忍住咳嗽。

  他冰冷的手指,堪稱溫柔的拂過少年顫抖的眼角,清楚在此時,這個尚且青蔥的幼龍,完完全全,失去了繼續前進的方向。

  重霜的生命本是一條既定的軌跡,從被拋棄的幼年、飽受折磨的少年,到大放異彩、成為一方之主的青年。

  現在,他的到來改變了這條路。重霜不曾因「受虐」受到師門補償,不曾選擇離開……不知後續是否還有機遇,成長到該有的地步。

  重霜是個勤奮而有天賦的孩子,如果扳回正路,會走很遠。路聽琴不願因為自己的干預,讓重霜在此戛然而止,失去該有的未來。

  他得給重霜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對,我領你進山,就因為你是人龍混血。」

  路聽琴沉穩開口。他一慣言出必行。此時半真半假說話,心中焦躁不安。

  「我身染魔氣多年,身體衰敗。你師祖、厲師伯也束手無策……正如你剛才所見,人龍之力,治癒力強悍。一旦發揮,可能能夠配出治癒魔氣侵蝕的藥引。讓你成活,既為你,也為我自己。」

  重霜灰暗的雙眸,漸漸亮起。

  亮得好像滿天的星光,終於再次眷顧,落到少年的眼中。

  重霜乾涸的雙眼濕潤了,一道淚水輕輕滑下。他小聲吸氣著,不敢讓情緒太過激動,引得路聽琴心煩。

  「我,能幫師尊?」

  「嗯。」

  路聽琴開了頭,不忍道,「抱歉,先前未說,因為我有私心。」

  「師尊不必如此,折煞弟子。……弟子有罪,太過愚鈍,沒能早發現,屢次冒犯……」

  重霜拭去骨頭碎片上的泥土,將碎片捧著手心。

  臉頰尚帶著滑落一道淚痕,對路聽琴露出雀躍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還需要什麼能讓師尊身體康復?凡是我有的,師尊全拿去,全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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