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玄清道人召出刻滿符文的白色紙船,讓路聽琴與重霜坐船,自己先行一步奔赴蓮州城。

  路聽琴要求用輕功或御劍飛過去,被玄清道人用魔氣當理由拒絕。路聽琴感覺自己受到了老弱病殘的待遇,板著臉坐到船上不說話。

  紙船自帶隔絕冷空氣的罩子,在雲端穿梭,掠過無量山及叢林掩蓋下的古鎮。

  路聽琴心中一動,想趴在邊緣看看這片大陸的情況,礙於重霜就在對面,只得繼續做高深莫測狀。

  紙船的速度快過靈鹿,但總歸要一定時間才能落到目的地。路聽琴本來要思索古戰場迷陣的事,被剛才與葉忘歸的對話勾起穿越前教導同門的回憶,一時心中煩悶,不願多想此世。

  路聽琴無事可干,乾脆像在洗手間看沐浴露說明一樣,光明正大地看起重霜。

  重霜穿著天青色的弟子服,頭髮高高束起。比起早些時候,他面上的陰霾去了很多,現在束手束腳地坐在對面,像個青澀的大男孩。

  重霜被路聽琴看的麵皮發熱,不敢展露出太多情緒惹得路聽琴心煩,盯著自己的膝蓋,悄聲問道:「師尊有什麼需要的?包袱已經被師祖淨化過一遍,沒有魔氣,裡面還有厲師伯放的果乾蜜餞。」

  「不必。」路聽琴想起包袱里那堆零嘴和兔子抱枕就害臊。他不討厭這些……尤其是覺得密室里添置方便靠坐的軟乎物件挺好。但出門一趟帶在身邊,還讓重霜看見就太糟糕了。

  重霜擔心路聽琴想要但不好說出口,鼓起勇氣勸道:「師尊,我仔細想了師祖的話。我會銘記過往,重新認識現在的師尊,也請師尊給我機會,有任何想要的直接吩咐弟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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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零嘴和抱枕了,路聽琴現在要是開口說想看話本、想要貓,重霜眉毛都不帶動一下,跳下船就去找給他。

  「說了不必。」路聽琴氣悶。重霜把他想成什麼了,除非是喝厲三臭襪子味的藥,他一般不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

  路聽琴總覺得,嵇鶴對他有種雞媽媽看崽子的過分掛心。自從厲三診了脈,判斷魔氣侵蝕程度加深、隨時危及性命後,嵇鶴的這種擔心變本加厲地傳染給了葉忘歸和厲三。

  葉忘歸以前看不慣路聽琴避世不見人,現在恨不得一天縫一個兔球堆在密室,引誘路聽琴舒服地窩著不出門。厲三好些,頂多投其所好,送來的靈獸越來越好摸。

  現在看重霜對抱枕和零嘴都見怪不怪的態度,要是這種擔心傳染到重霜身上,催生出一個憂心忡忡照顧人的龍崽子……

  路聽琴手臂一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重霜。」路聽琴嚴厲地開口道。

  重霜嚇了一跳,迅速繃直身軀,「師尊息怒,弟子不會再多嘴了。」

  「與此事無關,我不會限制你說話,」路聽琴看著重霜懊悔的模樣,打消了腦子裡關於慈愛龍崽子的想像,「你把最近的修煉心得講給我聽聽。」

  重霜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黝黑的眼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還記得要在路聽琴前保持冷靜恭敬的模樣,使勁繃著嘴角。但他太雀躍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聲音都帶著笑。

  「是,師尊!」

  重霜剛要開口,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望向路聽琴,「弟子先前愚鈍,沒能向師尊請教無情道,而是在太初峰學習了歸元道。我向師尊匯報歸元道的心得可以嗎?」

  「無礙。」路聽琴示意重霜繼續。

  路聽琴不在意重霜到底學的哪一門,相反他還挺慶幸重霜學的是歸元道。要學了無情道,葉忘歸還真教不了。

  雖說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對重霜而言,玄清門的築基是他漫長修行道路的開始,路聽琴按照自己的習慣,想將「領進門」這個過程做得更紮實一點。

  路聽琴剛跟葉忘歸討論了教學,現在突然有了興致,決定從各方面聽一聽重霜修行的特點,結合化龍後的龍族天賦,幫重霜梳理出一份教學計劃出來,交給葉忘歸參考。

  到時候,將重霜交給葉忘歸他也放心,不枉他們師徒一場。

  「稟師尊,弟子當前學到真元卷。卷中講經氣上行……我的理解是……」

  重霜心跳得快極了,琢磨著措辭,說著自己最領悟最深的內容,希望能在路聽琴面前博取一個好表現。

  師尊問他這個問題,一定是想給予指導的意思。重霜感到自己在夢中,上天賜予了師尊與他解除誤會的機會,師尊又不計前嫌,願意重新對他指導。

  「再講一講你修行的習慣,」路聽琴問道,「何時內修,何時用劍。」

  路聽琴根據重霜的話,心中對重霜的修行有了大致分析,開始考慮排出具體的修煉時間表。

  路聽琴琢磨著,等重霜正式進入太初峰後,就將教學計劃給葉忘歸參考,時間表給重霜。以此為基礎,再結合葉忘歸的教導、玄清道人引入山門的藏書,重霜未來在太初峰的修行,應當是一片坦途。

  「弟子卯時內省,而後練體術外功……」重霜努力沉下聲音說道。他說著說著想笑,嘴角咧著,又有點想哭。

  重霜的心飄飛著回到孩童時,那時他剛入墜月峰,參加過一次全門的講習會。

  講習會上,他聽到太初峰的弟子對葉忘歸匯報修行內容,以為每個師尊都會問這些。重霜怕路聽琴問自己時自己露怯,就在內心不斷做著演練,準備用最完美的姿態向路聽琴匯報。

  現在他終於也能跟師尊說這些了。

  「對不起師尊,我失態了。」重霜抹了把臉。等這趟遠行之後再回到山門,他就能真真正正地成為墜月峰的弟子了吧。

  「繼續,講一下你對妖修、劍修、法修的理解,說出異同之處。」路聽琴一心多用,沒有注意到重霜的神情。

  路聽琴一邊聽著重霜的話,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根據既有的經驗,推演以重霜化形後的狀態,該以什麼樣的節奏修行、如何分配比重。

  不知道太初峰能不能騰出一間單人的弟子舍,路聽琴推演中,一瞬間想了下這個問題。

  重霜做了太久的人類,化形後必定會有不適應的過程,每日最好有固定的時間讓他保持龍型,如此才算功夫沒有白費。等進太初峰後,他會和葉忘歸建議這一點。

  路聽琴大致整理出思路後,從乾坤袋內摸出在壽西古鎮抽血時的桂花抹額。「用這個遮住喉嚨。」

  「是。」重霜接過抹額,閃亮的眼神沉寂下來,他摩挲著觸感光滑的抹額,慢吞吞地往喉嚨上系。

  就像在一場美夢中甦醒,路聽琴潔白的抹額讓重霜憶起自己是骯髒的半妖。就算路聽琴願意接納他,他自己不想髒了墜月峰的土地。

  「你不喜歡?」路聽琴看了他一眼。

  「不,怎麼會!」重霜立即道,「我只是……不願讓師尊的東西沾上妖鱗。」

  妖鱗?重霜怎麼還沒繞過彎,不能接納自己是半妖。路聽琴有些頭疼,勸說道:「這不是污濁的東西,既然長在你身上,你需要接受。」

  重霜系好帶子。他感受著自己脖頸處的皮膚與路聽琴的綢帶相接觸,就好像路聽琴在撫摸他的脖頸似的。他點頭,輕聲道:「是。」

  路聽琴嚴肅地說:「重霜,我們此行去東海龍宮,一為探聽這片金鱗的內情,二為尋龍族助你化形。你誠實跟我說,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化形的過程坎坷而痛苦,如果重霜有猶豫,路聽琴必須讓他堅定信念,才能成功。

  重霜道:「……弟子,弟子不敢欺瞞師尊。」

  「你不願化形?」路聽琴道。

  「我……願。」重霜愧疚地低下頭,「是弟子魔怔了,一時抗拒成妖,難以接受化形。師尊說過,需要龍血治癒魔氣,弟子活到今日全靠師尊,必將全力以赴、完成化形。」

  路聽琴面若寒霜,還是覺得不對,「如果我不需要龍血呢,你就不化形了?」

  重霜驚惶地看著他,「師尊?」

  「假設。」路聽琴道。

  重霜鬆了一口氣,迷茫道:「我不知道……化形之後,我並非人、也並非龍。師尊與各位師伯願意收留我,我又真的有資格留下嗎?不留下,我又能去哪呢?」

  路聽琴沒有立即回答。他聽著也有點茫然,這種心理問題太複雜了,不是他的專長。

  「你不化形就會死,」路聽琴道,「你現在擔憂的事都是能克服的東西。只要能活,就要努力活下去。」

  路聽琴說完,一陣沉默。重霜的問題不難解答,只要他化形成龍觀念改變,自然能發現新天地。反倒是路聽琴自己,在生存的問題前不知道該怎麼作答。

  玄清道人說,他好像舍了命也無所謂,要幫墜月仙尊完成願望似的。

  這話沒錯,路聽琴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不是出自什麼大無畏的精神,只是單純地找不到方向。

  他本來就是一縷異世的魂魄,在這世界人生地不熟的,總有種路過此地,完成了任務就可以走的感覺。等重霜能撥正軌跡、堅韌又茁長地活下去;等玄清門欣欣向榮,師兄們與自己消除了誤會,愉快地度過一段時間……

  等這具身體魔氣發作、救治不得,離去就離去了。畢竟墜月仙尊的魔氣根深蒂固,在原有的時間線也早早墮魔。認識他的人就算傷心,漫長的時間後也會走出去。

  如果能活下來,路聽琴會去盡力感受這個世界。如果他的靈魂離開了寄存的軀體,好像也沒什麼。路聽琴想到此,並不恐懼,甚至有一絲期待:到那時,他能回到熟悉的世界,看一眼課題的進度、看一眼便利店前餵了多年的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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