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色的紙船在雲海間穿行。
路聽琴不再與重霜交談,端坐在紙船上閉目養神。他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心神悠悠下墜,落到一個夢境裡。
怎麼又是夢?路聽琴在夢中迷茫地眨眼。他不是多夢的人,自從來了異世總容易做夢,每每醒來都跟沒睡似的。
這次的夢中是一片遼闊的草原,湛藍的天際下白雲卷舒,仿佛墜月峰上見過的藍天。
路聽琴發現「自己」騎在一匹毛髮油亮的黑色駿馬上,不時甩出馬鞭,讓駿馬在草原上飛馳。
「駕!」路聽琴看到「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攥著韁繩,手腕處露出一截帶著黑曜石袖扣的白襯衫。
黑曜石袖扣?這悶騷的裝飾不是我的風格啊……我夢到誰了?路聽琴仔細看著白襯衫的袖口。
路聽琴在前世除了手錶,不會用任何配飾。他穿的最多的是各種格子衫,每次都和研究所里的同門撞得慘不忍睹。外出參會時他有幾件高定,旅遊和居家時怎麼舒服怎麼來。
「師尊,小心!」突然,路聽琴聽到「自己」背後傳來一聲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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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重霜的聲音。路聽琴和重霜打了好幾回合交道,依然沒法對重霜的黑化程度放心,總擔心重霜什麼時候又黑了。
他聽到師尊兩字下意識汗毛倒豎,想回頭看。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軀,掙扎間意識晃出了身體。
路聽琴在半空中瞪大雙眼。
他看到黑馬在劇烈的拐彎中,前蹄觸到草原中一處凹陷的土地。它受了驚,前蹄高高昂起,發一陣嘶鳴。
另一匹通體潔白、更為溫順的馬被主人馭使著從後趕上。白馬的主人控著馬繞在黑馬身邊,對黑馬大聲喊著什麼。
黑馬注意力被分散,前沖的態勢一緩。黑馬的主人抓住機會,不斷安撫著馬,最終馬匹平靜。他翻下身,晃了晃,坐在了草坪上。
白馬的主人見此大驚,跳下馬跑過來,「師尊,沒事吧!」
這是重霜,還是路聽琴在上次夢中見過的青年狀態,但更成熟、眉眼更平和。
他中等長短的黑髮已經留長,隨意扎在腦後。穿著一身上黑下白的騎裝,配中筒黑靴,顯得英姿颯爽。
黑馬的主人、被喚作「師尊」的人,是路聽琴熟悉又陌生的模樣。
他眉眼冷漠,看著重霜跑近,眼神中籠著淡淡的陰鬱。身著帶袖扣的白襯衫、黑馬褲與皮靴,正不耐地揉著自己被韁繩磨破的手。
他的臉比路聽琴上次在夢中看到的更為沉穩,保養良好的眼尾有極淡的細紋,顯示出歲月的痕跡。
這是四十歲左右的「自己」,和三十歲左右的重霜!
路聽琴的意識向上飄去,朦朦朧朧地看到重霜極度緊張地跪在「自己」身邊,聽到斷續的對話。
「師尊,讓我看看手行嗎,我帶了應急的藥膏……待會還是換回來吧,我騎黑馬。」
「我允許你跟過來了嗎,滾。」
「師尊還是多歇歇,現在沒靈力,身體比不得以前……弟子該死!不說了不說了,師尊賞光坐我外套上行嗎,地上潮。」
「……行了,停下。下午的議程說一下。」
「是,師尊!今天下午的開幕式原定兩點半開始,我們現在……」
路聽琴被青年重霜的狗腿和卑微糊了滿臉,他感到自己抓住了什麼線索,又不敢相信。他的意識暈乎乎地在黑暗裡浮沉,不願意醒來,想再回到那片草原上看一眼。
空氣似乎重新流動了,路聽琴感到風吹過自己的臉頰,聽到鳥鳴聲聲和若隱若現的嘈雜人聲。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異世,這是玄清道人隔絕冷氣的罩子消失,紙船落了地。
路聽琴嘆了口氣,睜開眼。他身處一片落光了樹葉的桃樹林中,少年模樣的重霜安靜地站在船邊等待著,手指掐出障眼法阻止路人對此的窺視。
見到路聽琴睜眼,重霜立即道:「師尊,我們已在蓮州城外圍。城裡人多眼雜,弟子恐怕師尊會不適應,可以再歇會。」
「不用,」路聽琴自覺睡過頭,有點丟臉,「帷帽給我。」
重霜早有準備地遞上白紗帷帽。
路聽琴接過帷帽戴好,看著重霜的態度,怎麼看怎麼覺得和夢中的青年重霜相似。他哂笑一聲,自嘲沾了墜月仙尊的光,到異世還感受了一把「師徒情深」的貼心服侍。
白紙船感應到重量的變化,在路聽琴與重霜下船後自動縮小,化作一個光團浮在路聽琴身前,像是在帶路。
路聽琴跟隨光團,走近他來到此世見過的第一座城池。
這是一座依山靠海的城,高聳的城牆好像由一整塊山石劈造而成,城牆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巨型符文。城牆後可見一座丘陵大小的山,山頂上有一座站在蓮花寶座上的巨大立像,面朝海水的方向。
立像刻畫著一位長須老者,眼神平靜而睿智,仿佛擁有無盡力量,能震懾群龍、蕩平海嘯。老者一手伸出成拈花狀,指尖上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蝶。
「重霜,你看到造像了嗎?」路聽琴不動聲色地問道。這造像的姿態讓他覺得很熟悉。
「稟師尊,弟子看得有點模糊……啊,是祖師,原來祖師在此斬的七龍!」重霜興奮地往前幾步,轉頭對路聽琴道,「師尊稍等,我去等錄入路引。」
路聽琴:「……去。」
玄清道人到底多大了,他保持著美少年的樣子不會哪裡覺得奇怪嗎!
重霜對路聽琴行禮,懷著朝聖的心態,像一隻小鳥快活地向城牆蹦去。蹦了兩步,他記起在路聽琴面前要守規矩,改成了每次邁步間距都相等的沉穩步伐。
城門分三道門,正門是官路,如果沒有要人出行就會常年緊閉。其餘兩道側門一道走商販,一道走平民百姓。修士的登記處在城門之上,凡是修真者入城,都要經過刻有密集符文的牆頭。
路聽琴看著牆頭和重霜的背影,臉色忽然一變,他對重霜傳音入密:
「重霜,回來!」
重霜停住步伐,轉身就要往路聽琴身邊走。但是晚了一步,他剛才邁出的一隻腳踏入城牆符文的感應範圍,瞬間所有的符文綻放出血色光芒,半空中傳出一聲短促的尖嘯。
「妖物!」守城的士兵舉起長矛,迅速結成小隊。
看見血光,排隊入城的商販和平民大亂,有膽小怕事的騎上驢就往城外跑。一個穿開襠褲的娃娃正在土路上玩螞蚱,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
有妖物,在哪?重霜下意識拔出佩劍,要擋在百姓身前。
他昂頭,發現血光從符文處打下,層層落在自己身上。
百姓恐懼地看著他,士兵舉起長矛警惕地接近他。
重霜凝固在路中央。他的心墜入冰窖,感到全身血液在這一刻停止流動,手中的佩劍散發無盡寒意。
他想起蓮州城是直面龍宮的人族第一城,祖師斬龍之後,該城就加固了防護,用符文感應隱匿在修道者中的妖修。這些人怕的是他,士兵要殺的是他。他甚至還穿著玄清門的弟子服,拿著玄清門的佩劍——
他接過這柄劍時,發誓要斬除妖邪。現在按照誓言,他該揮起這柄劍,利落地插進自己胸膛。
但是師尊說……師尊說他需要……我必須……
重霜握著佩劍的手在顫抖,他望著士兵逼近的長矛。
這是一支材質特殊的長矛,能穿透妖物的身軀,阻止妖血凝固。人皇征戰後加強了蓮州城城防,這裡的守軍不修道,但練武,對上低階妖獸的大軍也有一戰之力。
「散開。」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重霜無措轉頭。風吹起路聽琴面上的白紗,重霜撞進路聽琴淺淡的雙眸。
路聽琴的眸中荒蕪而冷漠,重霜再也不會因此而憂懼。他知道路聽琴正在用另一種視角解析城頭的符文,看到路聽琴袍袖遮掩下,袖口處不斷微弱閃過的靈光。
「師尊……」重霜在心底愧疚地喚道。他不願路聽琴為了自己動手,他在這一刻甚至想脫去玄清門的弟子服,和路聽琴撇清關係。
玄清門盛名在世,立門百載,沒出過一個敗類。如何能讓師尊跟他在一起,在這血色光芒中被長矛指著?
領頭的士兵長看到路聽琴白紗後露出的臉,倒吸一口氣。他心神動搖,差點拿不住武器,目光驚疑地重霜身上玄清門的弟子服,和路聽琴之間掃來掃去。
「你們是什麼人,和玄清門什麼關係?」
路聽琴乾脆摘了帷帽。
百姓的嘈雜聲凝滯了一瞬,路邊的娃娃見到路聽琴的臉,停住哭泣,咧嘴咯咯笑著,被母親趕緊捂住嘴。
「這是仙長?」
「這麼好看能是妖?」
「呸!老夫走南闖北見的多了去了,西荒就有一皮囊……」
路聽琴雙手背在身後。他趁著百姓的喧鬧,飛快地動用靈力強行破解城牆的符文。他讓血光不斷閃爍,一會落在重霜身上、一會消失,最終歸於沉寂,徹底不亮。
這組符文的目的為識別妖修、給予警示。重霜當前為半妖,尚未化形,也未曾修煉妖法。路聽琴判斷是重霜喉嚨處的金鱗引起的動靜,微調後模糊了符文的判定,讓它屏蔽金鱗的龍氣,集中到重霜身上的歸元道上。
這破解並不難,或者說對路聽琴不難。路聽琴藉此評估了城防符文的構架,比對自己當前的水平,判斷玄清道人的境界之下,於符文一道他應當算是難有敵手。
「我門下弟子經驗尚淺。斬了妖物後,妖氣沾身未曾淨化,激起了血光,諸君見諒。」路聽琴站到重霜身後,下頜微仰。「重霜,再去走一遍城頭,交路引。」
路聽琴的手,沉穩地搭在少年顫抖的肩膀上。
重霜聽見路聽琴清冽的聲音,隨著一道靈力,隱蔽而安定地響在自己耳畔。「別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