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玄清道人撫住路聽琴的心口,讓玉牌散發出冰冷的靈力。

  路聽琴好像浸在冰窖中。玄清道人的力量沉穩地蓋向他的心口,逼得涌動的魔氣層層後退,縮成陰暗的種子。

  「聽琴,好點了嗎?」

  路聽琴沒有作聲。過了一陣,他心口的痛意消退,眼前逐漸看到光亮,向玄清道人沙啞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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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是什麼疼法,有什麼症狀?」玄清道人讓路聽琴靠坐在矮桌前。

  路聽琴聽到門口傳來衣裳的摩擦聲。他閉目,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門外有一團黑金色的光團,這是屬於重霜的力量。

  重霜還沒走,正在門口屏息聽著。

  路聽琴對玄清道人傳音入密道:「撕裂。」

  玄清道人的微笑收斂了一點,「再詳細一點好嗎,我想判斷魔氣侵蝕的程度。」

  「重霜,回去。」路聽琴皺眉,他不願意在小輩面前訴苦,刻意放大了聲音,「這種事是弟子應當聽的嗎?」

  門外靜了一瞬,路聽琴聽到小聲的「師尊恕罪,弟子告退」,而後是一陣腳步聲。

  路聽琴磨蹭了一陣,在玄清道人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從一個點向外裂開的那種痛感,五感受到影響,呼吸跟不上,四肢也有一點麻痛,師父的靈力上來後就好了。」

  玄清道人的手向玉牌輸出完最後的靈力,緩緩放下,「我的靈力不是萬能藥,聽琴,你來了之後發作過幾次了?」

  路聽琴沉默,這問題他不好回答。

  魔氣發作有不同程度的表現,最疼時是剛穿過來那兩次,他聽到快讓人發瘋的低語聲、全身都好像被撕裂;其後是幫重霜梳理龍氣的幾次,他沒有聽到低語聲,心口疼痛、眼前發黑;最輕的一種是動用輕功或者畫符文時,他精力集中後,會有微弱的眩暈,一會就好。

  說起來,上次高熱後,他身上一直若隱若無有著力量被抽空的無力感,不時額角抽痛。這種算是發作的話,他差不多每天都是這樣。不過這種輕微的不適可以忽略不計。

  玄清道人等了半晌,換了個問題,「你剛才一段時間內不能視物,之前有這種症狀嗎?」

  路聽琴繼續沉默,這問題他不想回答。

  厲三警示過魔氣繼續侵蝕會影響聽覺和視覺、最終會失去神志,路聽琴沒當回事。他做事會排優先級,當前重霜這檔子事優先級肯定是最高的,至於其他後果都是可能性。他不會因為概率的事情停止當前必須要完成的事項。

  如果魔氣真的會影響視覺,玄清道人會不會制止他?他已經到了龍宮門口,龍核再淬鍊兩三次就能達到完美的狀態,他不想功虧一簣。

  玄清道人等了半晌,回憶起了熟悉的跟空氣對話的感覺。墜月仙尊在的時候,他們的對話基本就是這樣。玄清道人十句,墜月仙尊半句。

  玄清道人有了孤寡老人的蕭瑟,「聽琴,別總在心裡頭想事情,多跟師父說說話好嗎?」

  路聽琴乖順地點頭,「好。」

  「三三應當跟你說過,魔氣侵蝕的程度在加深。雖然有玉牌壓制著發作,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只要一天不找到解決的辦法,這種侵蝕一天就會繼續下去,直到……」玄清道人的聲音頓了頓。

  路聽琴替他接了下去:「直到我死。」

  房間內長久地寂靜。路聽琴心裡不安,隨手撥弄了古琴的琴弦,製造出聲音打破沉寂。

  「時也命也,師父。」路聽琴安慰道。

  「這是我的錯。」玄清道人突然道。

  「師父?」

  「我撿到琴兒時,是在一個偏僻的村落。魔物襲擊了村莊,死的死,瘋的瘋,其中受傷的就有琴兒。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但心智異常堅韌,抵抗住了魔氣。倖存的村人怕他變瘋,又不敢殺死他,將他和其他半融化的屍身一起,丟到峭壁前的土坑裡。」

  路聽琴的手指默默攥緊。

  玄清道人說:「我從沒見過遭到魔物襲擊後還能有意識的人,嘗試了所有知道的手段,想要壓制住他心口的魔氣,但不起效果。他越來越痛,最後往我的劍上撞去。情急之下,我拿出了無心石。」

  無心石?

  路聽琴記得這個東西。厲三提到過,無心石已經完全和他的心臟融合。他當時不知道這是什麼,原來是玄清道人放入的嗎?

  「無心石是什麼?」路聽琴摸向自己的心口。

  「一塊應衍戴過的石頭,輾轉落到了仙宮的儲物閣。我偶然發現這塊石頭有淨化污穢的作用,就隨時帶在身上。但它畢竟是來路不明的東西,未查明源頭前,輕易不應使用。我拿出後,剛接近琴兒胸前的傷口,無心石脫手而出,與傷口融合。」

  「魔氣像水一樣聚攏在無心石之中,紮根在心臟里。好處是,琴兒活下來了,我能通過壓制無心石,壓制他身上的魔氣……但他從此生活在痛苦中。」

  年幼的孩子,再堅韌也抵擋不住心源間的污染。魔氣尋找著每一絲孔隙,在玄清道人在外尋找解決方法時,蠱惑他的心靈。

  「最早時,我認為已經壓制住了魔氣,一門心思往外面跑。發現不對時,琴兒已受到影響,不願和我多說話。他責問過,為什麼我當時要拿出這塊石頭。」

  「但因為這塊石頭,他活下來了。」路聽琴喃喃道,「活下來,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嗎?」

  玄清道人憂傷地笑了,「所以聽琴,你能給師父一個機會,多看顧著點自己,努力活下來嗎?」

  「現在應衍就是線索,我會從他入手,從魔氣源頭尋找解決的法子。現在你身上,魔氣侵蝕的程度在不斷加深,每發作一次,玉牌壓制的效應就減少一點。你幫那孩子也好,做別的也好,都要量力而為。」

  「我……」路聽琴沒想到玄清道人在這等著他,「這不一樣。我本來就是……」

  路聽琴頓了頓。他對上玄清道人的目光,低下頭,不太誠心地答應道:「好。」

  天字一號房。

  重霜幫路聽琴將房間收拾得溫暖妥當。他減去了路聽琴不一定喜歡的奢侈擺件,換上素雅的蘭花。重新鋪了被褥,用靈力暖著,在塌上悄悄放了個灰白兔球抱枕。

  都整理好後,他坐在隔間,一遍一遍烘著熱水,讓浴池始終保持適宜的溫度。

  咔噠,門開了。

  重霜迎上去。他見到路聽琴蒼白的臉,心中一緊,「師尊,水已經放好,隨時可以用。弟子候在門口,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你出去……算了,你今日就住在這吧,不必另尋了。」路聽琴道。

  天字一號房是頂層之下的房間。嵇鶴這棟酒肆設計建造時,就將樓頂兩層設成玄清門內仙尊的專屬,占地面積及大,配備兩間供隨行弟子居住的側室。

  路聽琴不願意和人同住一個屋檐,但也不願讓重霜一個人不知道蹲在哪七想八想。他擺擺手,示意重霜去休息,自己疲憊地進了浴室。

  淬鍊龍骨就像連續做了四十八小時高強度高精度的實驗,路聽琴懷疑就算自己身上沒有魔氣,再這麼做兩次也要吃不消。

  重霜雖是人龍混血,但天賦極佳。他的骨頭隨著淬鍊加深,會爆發成越來越大的力量,直到成為完整的龍核。等那時,他才能真正擁有自己完整的力量。

  路聽琴也考慮過,如果自己放手什麼都不做,重霜是不是能闖出一條化形的門路。也許可以,但路聽琴不敢用一條性命去賭這個可能性。他穿過來之後影響的事情太多,他認為自己有責任確保重霜活蹦亂跳地走下去。

  路聽琴丟開腦中雜亂的推演,放置好衣袍。他試探地進入池中,將肩膀放在水面下。

  溫熱的水汽驅散了路聽琴體內的寒意,他舒適地喟嘆一聲,看著墨色的髮絲水面浮動著,隨意撩著玩了兩下,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幾聲輕喚叫醒了他。

  「師尊……師尊?」

  路聽琴睫毛輕顫,睜開眼。浴池上瀰漫著蒸騰的水汽,夜明珠幽幽發亮。

  路聽琴泡得臉頰微微發紅,身上有些熱。他騰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搭在浴池石面的邊緣上,含糊應道:「何事?」

  重霜的聲音隔著霧氣在門外響起:「師尊久未出來,弟子有些擔心……師尊想喝些溫水嗎?」

  「弄涼一點,拿進來吧。」路聽琴本來沒什麼,這一問,一下子口渴起來。

  「是。」

  路聽琴察覺到重霜小聲吸了一口氣。

  怎麼,沒進過公共浴室,不想看長輩泡澡嗎?路聽琴的指尖放在微涼的石面上,過一會放得有點冷,收回到水中,盪起波光粼粼。

  重霜的速度很快,浴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路聽琴聽到這好像沒吃飯一樣的敲門聲,愈發覺得重霜眼中這門裡似乎有洪水猛獸,「……你不願意,放外面也可以。我一會就出去。」

  「師尊恕罪。」重霜蚊蠅似的應道。他端著一個盛著涼水的茶盞,小心地打開門,盯著地面一路進了浴室。

  他看到地面散落的木盒裡,有路聽琴束髮的帶子、腰帶和足衣。路聽琴潔白的衣袍搭在椅子上,垂落下一角。

  「嗯?」路聽琴隔著蒸騰的水霧,聽到了重霜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聲。

  「師尊,水放在小桌上了。」

  重霜彎身間,視野里撞見路聽琴披散的黑髮間,露出的一點白皙如月色般的肩膀。他屏住呼吸,同手同腳地退了出去。

  等到路聽琴沐浴完畢,進到裡間休息,重霜才從這抹月色帶來的恍惚中回過神。

  深夜,重霜躡手躡腳地回到浴室。

  霧氣已經消逝,池水平靜。夜明珠的光芒倒映在水中,就像一輪清冷的月。重霜在池水旁坐了許久,伸出指尖,顫抖地探入水中,觸到微涼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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