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路聽琴刷新了對嵇鶴的印象。

  路聽琴認人時有個習慣,喜歡在心裡頭貼特徵標籤,沒熟之前每次見面都靠標籤認人,熟了後才丟掉。

  他穿越前,給師弟和老闆貼的各類標籤有「唯一的長相特點是普通」「專業撞衫」「黑框眼鏡該擦了」,穿過來後,給重霜貼了「黑蓮花」「龍崽子」「眼神清澈過的小鳥」,到現在變成「傻小孩」「一根筋」「完事後丟給葉忘歸帶」。

  路聽琴對嵇鶴的標籤,原本是「手帕成精」「寶藍色孔雀」「媽」,現在統統黑掉,變成「有錢」「有錢」「有錢」。

  「想什麼呢,」陶晚鶯戳了一下路聽琴的腦門。她饒有興趣地看著路聽琴的臉,發現多年不見,自己年輕的師弟身上多了些活人的氣息,「走吧,師父在頂層有專門的房間,我帶你到門口,就不進去了,省得他一見面就囉嗦個沒完。」

  陶晚鶯沖重霜攤開手,調笑道:「小寶貝,把你師尊的帷帽拿出來吧?樓里雖然人不多,還是有幾個。你師尊帶上帷帽,知道他長什麼樣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了,開不開心?」

  重霜一股熱氣蹭地涌到臉上,臉爆紅。他哆嗦著手從包袱里拿出剛才收好的白紗帷帽,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呈給路聽琴。

  自路聽琴變化以來,重霜觀察著路聽琴,心中總是盤旋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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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見路聽琴逗弄奶橘時酸,見路聽琴和嵇鶴、厲三輕笑時酸,就算路聽琴柔和地看向一株新生的小紫花,他也酸。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一邊酸著,目光一邊捨不得離開路聽琴。

  聽了陶晚鶯的話,重霜像是被戳破了心中的泡泡,控制不住地跟著關鍵詞幻想起來:師尊,只有我一個人……

  不行,我怎麼能這麼想!重霜在內心啪啪打自己的臉。他死死低著頭,通紅著耳朵尖,跟著陶晚鶯和路聽琴一路走到最頂層的門前。

  路聽琴剛想敲門,玄清道人柔和的聲音從門內響起:「聽琴,重霜,還有……鶯兒?快進來吧。」

  陶晚鶯沒有動。她單腳立在廊道的欄杆上,對路聽琴無聲做了個「再會」的口型,笑著後仰,像一朵紅蝶般翻了下去。

  路聽琴的腦海在這一剎那,過完了一整部「老父親獨守空閣聞聲識人,叛逆女兒多年不歸家為哪般」。

  他正要推門,想起心中存著事要問玄清道人,不好讓重霜聽見,隨便找了個理由說自己想沐浴熱水,哄得重霜急三火燎地下樓去準備房間。

  屋內。

  頂層的裝飾與外間截然不同,清淡雅致、僅擺放了幾件必要的物件和一張古琴。

  玄清道人坐在琴後,輕撥琴弦。他期待的眼神見到只有路聽琴進來後,微微暗淡了下去。「鶯兒又走了啊……」

  路聽琴看著玄清道人用美少年的形象嘆氣,從乾坤袋裡掏出龍骨,默默地遞出去。

  「唉,我也不是年紀大了要碎嘴,就是希望她換個毒性少點的蔻丹,少喝點酒,出去辦事時別總逗著乾元山的小修士玩,那幫小子讀聖人書讀多了,天天清心寡欲的,根本經不住……」

  玄清道人接過骨頭,從矮櫃中找出個坐墊,讓路聽琴坐得軟乎點,又嘆了一聲,「乾元的幾個老頭,狀告書都遞到極樂仙宮了。」

  「什麼仙宮?」路聽琴本來不想接話,聽到這個詞一愣,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路聽琴大概知道乾元山是仙家「三山一門」之中頂尖的一座。修君子劍,只挑根骨極佳、心性堅韌的幼童進山,從小就磨鍊弟子的品行,門風嚴謹,規矩眾多。

  至於極樂仙宮,這聽上去像合歡派的老巢,或者其他什麼不正經的地方。

  「你不知道?」玄清道人無辜地眨眼。「極樂仙宮是我求學得道的地方……」

  路聽琴面容嚴肅,眼瞳中包含深深的疑問。

  玄青道人的指尖搭在龍骨上,指尖觸摸表面,輕笑出聲。

  「這名字吧……習慣了就沒什麼了。你可以將這個地方理解為仙門的藏書室。仙宮輕易不開,每三千年收一次人,總人數保持在九人,一個走了,就補進來一個新的。每一個走出去的人都需開宗立派,傳播修行的種子,我是近百年來出來的唯一一人,與乾元、紫霄、蒼山那幾個老傢伙,算是曾經的同門。」

  「師父之前說的天樞,也是這裡的人?」路聽琴問道。

  無量山的迷陣中,玄清道人一眼認出路聽琴已經換了芯子,提到「天樞預見到了這一天」,路聽琴一直記掛著這一句。

  「是。」玄清道人說道,「除了外出探訪海水盡頭的那一次,他一直在仙宮內,不曾出過門。」

  玄清道人的指尖凝聚出冰藍色的靈力,摩挲重霜的骨節。他的靈力微微懸浮在龍骨表層,中間隔了一段極薄的空氣,沒有直接接觸表面。

  「你還想問鶴兒的事吧。」

  「嗯。陶師姐說他是先皇第四子……師父之前說前代人皇在千年前和應衍作戰,那嵇師兄豈不是很大了?」

  「嗯,他也有千歲了。」

  路聽琴凝固。

  「逗你的,他就比你大一些,」玄清道人笑道,「前代人皇和應衍同歸於盡後,並無子嗣。他的弟弟曦親王代為攝政。曦親王代政期間百廢俱興,民間修生養息。他作風清正,代政的數百年之間不曾稱皇,三個兒子奔赴各地殘留的戰場,相繼捐軀,直到最後,他老來得子,有了鶴兒。」

  「嵇師兄應當是這位親王的繼承人?」

  「他本可以是。曦親王認為人皇肩負人族興衰的重任,不應草率繼承。他力排眾議,將剛出生的鶴兒剝去繼承權、改姓隱藏身份,送到世家做假子。自己新立禪位制,以人皇劍法為傳承和制約,培養了當時天賦最優、品性最堅韌的一位傳人,多年考核後,將其推為新皇。」

  「新皇不會對曦親王之子不利嗎?」路聽琴很難想像嵇鶴知道身世時的心情。他拋下一切孤身來求玄清道人為師,也與這個有關嗎?

  玄清道人溫柔地看著路聽琴,「不必擔心,當代人皇也算是天生聖人。他做的很好,廣開商路,藏富於民。他追封了曦親王為先皇,厚待鶴兒,待他如親如弟。不過鶴兒對此不太接受,他在世家過得也不算順暢,進了山,有一陣子發了瘋似的練劍,現在好多了。」

  玄清道人不再說話,他專心地看著龍骨,指尖向下,讓凝聚的靈力接觸到龍骨表面。瑩白的龍骨驟然爆發出一陣黑金色的龍氣,形成一層浮在表面的薄膜,將玄清道人的靈力彈開。

  路聽琴認為這是排異反應。

  淬鍊龍骨,應當模擬龍骨在重霜體內生長的環境,加以刺激,使它在體外形成龍核。

  在路聽琴長期的干涉下,重霜體內有歸元訣、龍氣,以及屬於路聽琴的靈力,這三種力量達到了制約平衡。

  玄清道人知道了重霜的狀況,想要幫路聽琴淬鍊龍骨。但龍骨已經形成了固有的力量平衡,若想強行打破,就會得到反抗。

  「師父,我來。」路聽琴取出乾坤袋中儲藏血液的玉壺,打開壺蓋,將重霜的血液拋灑在空中,同時指尖釋放出淺藍色的靈力,包裹住血液。

  淺藍色的靈力與血液涇渭分明地組合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圓環。

  「聽琴,」玄清道人摸著龍骨,「你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龍宮就在眼前,遲早要淬鍊龍骨。我做,師父在旁邊看著,會更安全。」路聽琴堅持地看著玄清道人。

  淬鍊龍骨不僅需要能夠融合的靈力,還要求別的東西。玄清道人是全能型的人物,但在某些專業領域,路聽琴覺得還是得專業的來。

  玄清道人再次嘆氣,他看著路聽琴就像看著另一個讓自己頭疼的孩子。他想要勸說,最終鬆開手,讓龍骨飄在空中,悠悠進入圓環中心。

  黑金色的龍氣、重霜的血液與路聽琴的靈力交織在龍骨上。

  路聽琴眸色轉為淺淡,他的視野中將諸多力量分解成億萬個分子,不斷微操著靈力,壓迫三種力量凝聚融合,再不斷壓縮,催生龍骨改變構成。

  這種操作不考驗靈力的輸出量,但極為精細,不容出一絲差錯。路聽琴精神高度集中,不一會額角就浸出冷汗。

  他不敢停手,視野里只有半空中不斷縮小的由黑金、淺藍、紅幾種顏色組成的圓環,其餘都模糊成一片。

  就在數種力量即將徹底融合的,顏色變為統一的黑色時,異變突生。

  龍骨承壓,骨節本身爆發出強勁的龍氣,激盪著室內裝潢震動、古琴嗡鳴。

  玄清道人迅速穩定了室內,他坐到路聽琴側面,憂心忡忡地伸出一隻手,抵在路聽琴心口。

  路聽琴額上的冷汗殷殷落下,積攢在眼窩處,順著眼睫滑下。他不敢眨眼,早有預料地操縱著靈力分成百億細流,滲入奔涌的龍氣,與數次撫平重霜體內痙攣時一樣,引導突然激盪的龍氣匯入融合的洪流。

  精力的過度集中,讓路聽琴忽視了護住自己心脈。他心口隱隱有痛意。

  玄清道人的手感受著路聽琴的心跳速度,探查著路聽琴體內的情況。他不能輕率出手,一點細微的變化都可能影響路聽琴的操作,造成更多的麻煩。他等待著,隨時準備好強行打斷路聽琴的動作。

  終於,圓環越縮越小,變作一層薄薄的光膜覆蓋在龍骨之上。龍骨邊緣愈加圓潤,從長方形縮短成柔角正方形大小。

  路聽琴收了手。龍骨失去力量支撐,驟然下墜。

  一隻等候已久的靈蝶飛速衝過去,作為緩衝載著龍骨緩緩落地。

  玄清道人跪坐在路聽琴身邊,想讓路聽琴枕在自己膝蓋上。

  路聽琴身軀前傾,一手撐地面,一手死死壓住心口。他感到玄清道人的指引,但無法做出回應。他睜著眼睛試圖看清地面,數息過後,眼前依舊是昏黑,似乎有什麼堵著他的心肺,讓他吸不上氣。

  路聽琴恍惚間聽到重霜的聲音。

  「師祖……師尊……水已經……房間……」

  應當是重霜站在門外,匯報他已經將今夜留宿的房間收拾妥當,安置好沐浴的熱水。

  讓他回去,別等在門口。

  路聽琴的手摸索向玄清道人的方向,輕輕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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