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路聽琴與重霜沒說幾句話,體力不支陷入沉眠。

  先前他睡得不好,昏沉的睡夢中總被一片黑霧侵擾,他夢到紛亂的碎語、絕望的哭嚎和血光,等進入淺眠,又容易被心口的隱痛驚醒。說是醒了,眼皮千斤重,提不起勁頭,往往疲憊著再度睡下。

  這一次路聽琴終於做了個彩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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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現自己的眼前又見到了正常的景象,身形輕盈,飄飄忽忽地想去哪都可以。

  路聽琴看到自己浮在純白色的天花板下。他熟門熟路地飄了飄,戀戀不捨地往下看去。根據他的經驗,幾次這種夢回現代的夢境,都會有那個人和青年重霜。

  果然,這次也……嗯?

  路聽琴幅度很大地飄了一下。

  這看上去像個單人病房,但比他印象中的病房要舒適的多。四面是米色的牆壁,有一個柔軟的沙發椅、一張病人用的輪床和一張陪床。

  輪床被搖起一定的傾斜角度,上面躺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帶著氧氣罩,身上連著無數儀器和管線。一個留著長發的中年人坐在輪床前。

  路聽琴不自在地在原地轉了一圈。他向來不忍看這樣的場面,但熟悉感讓他飄近,細細看著中年人的臉。

  ……什麼中年人,這大約是六十多歲的重霜!

  路聽琴驚愕了一瞬,趕緊控制自己平靜下來。他記得之前幾次的夢境也是這樣,心神一波動,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就醒了。

  年長的重霜保養得很好,一頭黑髮夾雜著銀絲,嚴謹地束在腦後。他穿著一身考究的襯衫,拿著一根錄音筆,身後的桌面上擺著屏幕亮起的筆記本電腦。

  路聽琴想看電腦的牌子來判斷這個夢境到底是什麼年代。他剛一湊近,視野一陣模糊,趕緊遠遠退了回去。他隱約在屏幕上看到好幾個白□□面的文件,猜測這是正在修訂的文稿。

  病床上的老人敲了敲氧氣罩,嘴唇開合。

  「師尊,不行。」年長的重霜說道。他斬釘截鐵的氣勢只停留了一秒,而後身體前傾,生出斑點的手輕輕搭在老人的手指,用自己的體溫緩解點滴的涼意。

  路聽琴複雜地望向病床上的人。老人太過蒼老,又帶著氧氣罩,讓人忽視了他面部的輪廓。重霜這一叫,路聽琴再看去,發現這分明是老去的自己。

  或者說……是墜月仙尊?

  老人聽到拒絕,皺緊眉頭,自己就要摘掉氧氣罩。

  「師尊,行行好,剛說了兩節,待一會再繼續,」重霜藏起錄音筆,「否則我就走……到沙發不聽了。」

  路聽琴無語。他確信重霜是在放狠話的中途轉了個彎。

  「工作總是做不完的,現在的進度已經很好了。啊,不要瞪著我,我的部分早早讓學生校對完了。師尊的東西我親自整理。」重霜說。

  老人戴著氧氣罩,說話不方便。重霜制止了他的動作,自顧自地說著。

  「之前師尊要看的書,我海淘到了一個願意賣的二手,賣家都想不到還有人知道這本。他很高興,說自己也有些心得,希望和你視頻見一面。」

  「你養的那幾盆花我都澆水了,活得可好了,等回去你親眼看一眼就知道了,放心。」

  老人哼了一聲,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別想什麼回不去的事……」重霜聲音放輕,他暖著老人手指的手緊了緊。「我還會找到師尊的。只要師尊還願意……」

  路聽琴忍不住飄近,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熟悉的拉扯感傳來,路聽琴不受控制地向上飄去。病房的影像逐漸模糊,路聽琴看到重霜說著說著蹲到床邊,執起老人的手湊到唇邊,就像是給了……

  一個吻。

  路聽琴來不及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身體猛地一沉。

  「嗯……」路聽琴動了動手指。

  有誰輕輕握住他的手,按摩僵硬的指節,提醒自己的存在。

  「師尊?」重霜喚道。

  「什麼時候了?」路聽琴磨蹭著不想起床。

  「申時,天還亮著。」重霜在路聽琴耳邊解釋著,「葉首座收到了這輪仙門大比的請柬,在忙選拔的事。嵇師伯說要到蓮州城一趟,去去就回。厲師伯改良了藥方,剛送過來,說讓師尊醒了後就喝。師叔被留在太初峰讀書。」

  重霜大概是怕他擔心,方方面面都提了一句。路聽琴聽著,每件事都有想問的東西。他嘆了口氣,想敲重霜的腦門。

  「你不用湊這麼近,我好像能聽到一點了。」路聽琴試著握拳又鬆開,感覺身體內縈繞的無力緩解不少。

  「真的?」重霜快速往門口走去,「那,那我馬上叫厲師伯……」

  「……沒有這麼遠,還是再近一些。」路聽琴沒聽到重霜的後半句話,閉目想了一會,掀開被子要站起來。

  「師師師師尊,厲師伯說你現在還不能下地!」重霜沖回來,雙手慌亂地虛扶在空中,尾音跑了調。

  「我想試驗一件事,重霜。」路聽琴說,「你站到門口,先用正常音量說話,再用傳音對我說話。」

  「但是師尊……」

  「去。」路聽琴道。

  「不行。」重霜為路聽琴披了件衣裳,又端起桌上的藥碗。

  他正要嚴厲地轉述幾句醫囑,對上路聽琴垂落的白髮,一下子氣勢頓消。他身體微微躬著,軟聲道:「師尊,先喝藥好嗎?嵇師伯特地囑咐了弟子,讓我照顧好師尊,要是讓師伯發現了問題……」

  「……拿來吧。」路聽琴覺得重霜能耐了,都會搬出嵇鶴來說話了。他單手攤開放在胸前,示意重霜將藥碗放上來。

  「師尊,要不弟子……」重霜拿著一柄湯匙,躊躇著。

  路聽琴微微皺眉,重霜立即將藥碗放到路聽琴手中。

  路聽琴接過藥碗,手腕顫了一瞬,馬上拿穩。他忍著撲鼻的減弱版臭襪子味,一口氣喝下半碗,分辨出甘草的味道。

  「重霜,你不必把我當廢物。」路聽琴下頜微抬,衝著斜前方預估是門的方向說,「去。」

  重霜微弱地說了一句「弟子不敢」,小步跑到門口。他通紅著眼睛看著路聽琴緩緩站起,直到路聽琴舒展了身體靠在牆上,才鬆了口氣。

  「師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重霜用正常音量喚了一聲,又用靈力載著聲音傳到路聽琴的耳畔。

  「換個位置再說一遍。」路聽琴道。他不願讓人老湊在自己附近說話,傳音入密又表現不出說話人的位置。他考慮著是否能排列出符文組,模擬說不同位置下說話的回聲,自動調整傳音入密的音量。

  「不對,你先別動。」路聽琴忽然道。

  他捨本逐末了,要想知道人在哪,睜眼看不就好了?

  自從醒來後,路聽琴不是沒試過睜眼,但每次睜眼都是難以忍受的眩暈,只得閉著。但今日睡醒後,他的聽力和心口的隱痛都好了一些,也許視力也……

  路聽琴保險起見,握住了榻前的一根立柱。他眼睫顫動微微睜開,驟然感動一陣眩暈。眩暈仿佛海潮,席捲來又退去。路聽琴忍著沒有閉眼,等平復之後,看到一片霧蒙蒙的白色。

  純白的世界正中心,有個黑金色的光團激烈地躍動著。

  「重霜,」路聽琴看向光團的方向,「你現在換位置。」

  路聽琴看著光團飛快蹦過來,聽到重霜帶顫的聲音在身前響起,「師尊,你能看見了?但是你的眼睛……」

  「你好像長高了。」路聽琴微微抬頭,手試探性地摸向光團的邊緣。他看到有眼前的光團蹭地矮了下去,變成一團在地面躍動的黑金。

  「你蹲下了?」路聽琴的手順勢下搭,在光團的邊緣往上一點,碰到了重霜的頭髮。「我的眼睛怎麼了?」

  「是月白色……比這更淺一些。」重霜描述道。

  「嚇到你了?」路聽琴的眼瞳像是結了一層銀霜,沒有聚焦。他扶著立柱坐回榻上,感到睜眼時間長了還是又些暈。

  「不,不……」

  黑金色的光團更低了。

  路聽琴疑心重霜正跪在地上不起來。忽然,他看到光團縮小,變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團黑金色,顫巍巍浮在他的眼前。

  路聽琴輕輕吸了一口氣。他伸出一隻手掌,安靜等待著。

  黑金色的光團劇烈顫動著,在四周繞了一圈,小心地落在他的掌心。

  路聽琴感受到有什麼掃過掌心,麻麻痒痒的,而後是兩個著力點,最後整個重量都落到了他掌心,手指被小樹枝一樣的東西輕柔地碰了碰。

  「你是什麼顏色?」路聽琴嘴角一點點彎起。他用另一隻手戳了戳掌心的光團,摸到光滑的鱗片,一條顫抖得跟上了發條似的尾巴,四隻小腳爪和兩根分叉的角。「小龍?」

  「黑色,是黑色。」重霜的尾巴顫得更厲害了。他整個身軀都在抖,噌地飛到半空,懸在路聽琴掌心。「你摸到了嗎,師尊?」

  「嗯。」路聽琴將光團想像成一隻黑色小海馬的形象。「你在顫什麼,很害怕嗎?」

  路聽琴收了手,有點懷念厲三曾經給他的兔子。有一次灰兔球遇見了銀狼,就振得跟現在的黑金色光團一樣,手感還挺好。

  小黑龍的鱗片細細密密的,有點滑又有點涼。

  「師尊,我化型了!」重霜飛到路聽琴眼前,金色的瞳孔凝視著路聽琴銀白的眼眸,「我傷口好得比之前還快,毒素也能淨化掉,我可以當師尊的藥引了嗎?」

  「藥引?」路聽琴抿唇。

  「師尊對魔氣侵蝕不是還有試驗要做。把我的血全都取走吧。我是找厲師伯放,還是放好了拿給師尊?還有鱗片和角、爪子,全都是材料,總有能用上的。」

  黑金色的光團在路聽琴眼前劇烈晃動,一圈一圈繞著。

  「重霜,你先變回來。」路聽琴垂下眼睛。

  光團凝固了一瞬,默默離開路聽琴,變成一開始的大小,又縮到了和塌差不多高度的地方。

  路聽琴等了一會,溫聲道:「試驗已經完成了,你化形的樣子就是做好的成果。」

  「師尊,我不明白……是我現在修為還不行,師尊用不上嗎?還是化形我哪裡沒做對嗎?

  路聽琴緩緩閉上眼睛,手放在榻邊,掌心向上。

  少年顫抖的指肚,搭上他冰冷的手心。

  「你做得很好。」路聽琴道。

  「嗯。」重霜應了一聲,鼻音濃重。

  「我當時取血,是為了判斷你化形的進展,和研究如何淬鍊龍核,後來發現不用血也可以。」

  「……嗯。」隔了好長一段時間,重霜回應道。

  路聽琴手指合攏,虛虛握住重霜的指尖,緩聲道: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妖血……但你生來是半妖,這不是你的錯。」

  「你的念想決定了你是什麼。若認為自己是人,只要心性堅韌,保持著你現在的真摯和善念,你就是很好的人。我會欣賞你,師伯們會接納你,龍氣能為你所用做出更多的好事。」

  「百姓恐懼妖修,是因為他們見過的都是嗜血又傷人的東西。像阿挪和龍江龍海,還有更多躲藏在這世上的妖,也許沒那麼可怕。」

  「現在你作為半妖,若是暴露了身份可能難以被同門和百姓接納,但也許有一天,他們也會認為沒什麼,說不準還會有新的風潮。」

  「所以不用再想著傷害自己,把自己當成是材料或者什麼髒東西了。在玄清門,我和師伯們會是你的後盾,你安心修行就好。」

  路聽琴說一句頓一會,想好了再說下一句。等他全部說完,還是沒有聽過重霜的回應。

  路聽琴感到手中重霜的指尖,在一點點往外抽出。

  「重霜,你在聽嗎?」

  路聽琴摸索著,向之前黑金光團的位置伸出手。他摸到微硬的髮絲,順著往下摸到重霜汗濕的額頭。「傻孩子,你的眉頭怎麼皺這麼緊……你在哭?」

  「師尊,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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