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重霜想把自己埋到地里。他捂住臉顫抖著往地磚上縮去,覺得自己的身軀笨重而無用,變作一條小黑龍。他的龍軀縮小再縮小,直到小得像一顆石子,緊緊蜷縮起來,一口咬住自己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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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得很深,上下兩排尖利的牙齒將尾巴刺穿。強悍的再生能力讓傷口翻湧著癒合。他咬住自己撕扯,再度攪動起癒合的血肉,好像這樣能殺死當時跪在這榻前,對師尊出言不遜的自己。
他金黃色的眼瞳緊閉著,不願讓眼淚落到路聽琴臥榻下的地面。但就算他化為龍,淚珠也從眼瞼後方的淚腺里不斷溢出,沾濕了鱗片。
錯的,他是錯的。
他該在孩童時就死在街頭。他該發現自己是半妖。他該被龍氣漲破,變成不人不龍的怪物,被抽筋扒皮放在沸水裡煮。
他進了仙山。師尊冷漠時,他以為自己受到了折辱。師尊和緩時,他以為自己能給師尊帶來生的希望。等師尊髮絲全白,耳不聰目不明,他終於明白,他自己親手毀了自己的歸宿。
路聽琴的手摸了個空,往榻下探了探,也沒碰到人。
「重霜?」
重霜等傷口癒合後化作人形,跪伏在地上,「是。」
「你抬起頭,對著地面我聽不清。」路聽琴說。
「師尊……師尊……」
「你又哭了啊。」
「師尊,讓我做點什麼,別趕我走……」
「你怕到了太初峰同門不接受你?我會跟葉首座說一聲,爭取騰出一間單人的住處。」路聽琴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扶著立柱起身。
「師尊?」重霜虛扶著他,怕惹路聽琴不快,不敢攙扶。
路聽琴微微睜開眼,霜雪似的眸子視線虛無地睜著。他對重霜說:「去書房等我。」
「師尊……至少讓弟子服侍你穿靴……」
「不必。」路聽琴道。他見重霜不動彈,自己摸索到牆壁,往門的方向走。
重霜小步跑到路聽琴身側,雙臂前伸,替路聽琴擋著所有可能撞到的地方,一路護到了書房。
這是一間被嵇鶴改造過的書房。所有邊角被包裹了軟絨,地上鋪了白毯。仿佛知道路聽琴不管什麼狀況一定會過來一樣,幾個大抱枕塞到圈椅上,讓人能坐得舒服。
路聽琴的乾坤袋就放在桌面上,嵇鶴徵求同意後,破開了袋口,將袋子改成任何人用靈力都能取用的狀態。
路聽琴緊了緊衣襟,輕咳了一聲。
重霜立刻跑出去,抱來了一件更厚實的大氅,搬來一個暖爐。
「重霜,幫我在乾坤袋裡找一個冊子。」
重霜將手撫在乾坤袋上,閉目感受裡面的東西。他見到有兩個類似書冊的物件,都拿了出來。
「師尊,我找出兩個……」
路聽琴沉默了一瞬。「都給我吧。」
路聽琴接過兩個冊子,指尖摸過封皮。
先前路聽琴在玄清道人的白紙船上,聽了重霜的修煉心得,想為重霜的修行寫個參考方案。龍宮時路聽琴將龍骨淬鍊成核之後,在修養的幾日裡,斟酌地寫出了綱要,記下一版初步的想法。
如今方案未完,卻也難以為繼。路聽琴想到夢中見過的場景,放棄了將冊子直接交給葉忘歸的打算,想先跟重霜解釋清楚。也許一些內容可以由他口述,讓重霜補充完整。
路聽琴忘了乾坤袋中還有另一個冊子:墜月仙尊所記的染血的筆記。
現在兩本冊子都在手上,路聽琴根據褶皺和破損程度,輕易地分辨出了哪一本是墜月仙尊的筆記。腦海中,他記得夢境中青年重霜、中年重霜叫的一聲聲師尊。這些聲音和現在小黑龍重霜的聲音重合,和記憶中太初峰的寒潭旁,少年重霜憎恨、流淚卻又憧憬著的面容重合。
路聽琴摸著染血的筆記,心沉沉墜了下去。有什麼堵得他心口發疼,讓他渾身一陣一陣發冷,
「重霜,暖爐拿過來點。」路聽琴道。
路聽琴將墜月仙尊的筆記放好,一手攥著自己的冊子,一手微微前探。
「師尊,搬來了。」
為了讓屋子儘可能快地暖和起來,嵇鶴放的不是小巧的薰香爐,是一尊燒著木碳的青銅器。
路聽琴感受到炭火的溫度,「蓋子打開。」
「不行,萬一師尊呼吸不暢……」
「打開。」
「……是。」重霜搬開暖爐的蓋子。
暖爐中火焰燃燒著,發出噼啪作響的聲音。
「我的手在火上了嗎?」路聽琴不確定地問。
「再過來一點。」重霜將路聽琴的手引到燒灼的火焰上方,「師尊,千萬別動了,再往下就燙到了。」
「好,你離開。」路聽琴看著視野中黑金色的光團向後移動一些,靠伸出的手為定位,將自己攥著冊子丟進炭火中。
火焰被紙張壓了一瞬,而後更猛烈地燒起來。
路聽琴聽到燃燒的聲音,攏著大氅靠回椅背。他疲憊地閉上眼睛,輕聲說道:「蓋好吧。」
重霜迅速拿起蓋子。他低下頭,在火焰燒焦的封皮上一眼看到了路聽琴的字跡,那上面隱約寫著自己的名字。
「師尊稍等,我將爐子搬遠點。」
重霜看了眼路聽琴,手伸到火中將冊子搶救了出來。他的皮膚很快潰爛發焦,而後又再生癒合。而後,重霜一聲不吭地搬著暖爐,順手夾帶著冊子,放到路聽琴聞不到異味的遠處。
等重霜掩蓋好燒傷的痕跡,跑迴路聽琴跟前,他見到路聽琴摩挲著另一個冊子。冊子封皮陳舊,染著乾涸的血跡。
「這個你留好,」路聽琴示意重霜上前,「這是你師尊的東西,以後……不要再叫我師尊了。」
重霜嘴唇囁嚅,雙手接過冊子,「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明白……請師尊解惑……」
重霜顫抖著翻開冊子,認出這是自己以前在書房見過的寫著種種試驗進度的筆記。當時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抽血挖骨的牲畜,被鞭笞後還要被人記錄反應。如今知道了前因後果,再看這本筆記,發現字裡行間都變了個模樣。
曾經師尊陰鬱孤僻的面容,已經逐漸模糊。
「我不是他,我是我……」路聽琴喃喃道,眼皮顫動,逐漸閉緊,「你要的師尊不是我,帶你進山門的不是我……」
路聽琴像是陷入了夢魘中,額頭滲出冷汗,與其同時,他胸口處的玉牌光芒大綻。
「師尊,別急!」重霜從懷裡掏出厲三給的救急丸藥。他的指尖撬開路聽琴的嘴唇,強行將丸藥送了進去,而後扶上路聽琴的心口。
重霜從玉牌中感受到師祖蓬勃的力量,放鬆了緊繃的身軀。
也許是玉牌和藥丸起了作用,良久,路聽琴的呼吸平緩下來。他揉著額角,恍惚道:「對不住,我剛才突然……」
重霜半跪在路聽琴的座椅前,執起他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手掌暖著路聽琴冰冷的手背。
「師尊……」重霜將額頭抵在路聽琴的手背上,「你在說什麼啊……」
路聽琴用空著的手捂住臉,久久不言。
「師祖曾說,讓我將過去與現在做一個切割,看清現在的師尊。師尊剛才說,你不是他,你是你……」
重霜慢慢道:「師尊沒了以前的記憶,或者有了新的記憶,認為自己是另一個人了,對嗎?」
重霜閉上眼,「所以每當我叫師尊,師尊會覺得……我在叫別人?」
「……沒有,不要再說了。」路聽琴抽出手猛地站起,剛起身就搖晃了一下。
重霜緊跟著起身,扶住路聽琴的肩膀,微微使力,按著路聽琴坐回去。
「師尊是什麼時候失憶的……在我……發現師尊身懷魔氣之後?是那次魔氣發作引起的?」重霜翻找著過往的記憶,找出師尊最柔和無害的一天。
那一天,他站在墜月峰山居前邀請師尊前往講習會,師尊依然冷漠,卻出乎意料地答應了他。以師尊的修為,即使被驅魔劍符瞄準,也不應就這麼簡單被刺中……
除非師尊暫時忘記了功法。不是不躲,是不能躲。
「……是我的錯。」重霜為路聽琴擦著額角的冷汗,將垂落的白髮攏到耳後。
路聽琴眼睫輕顫著,眼角隱約滲出一點赤色。
「我去找法子清空自己那天之前的記憶,植入新的記憶……我也變成一個新的人,這樣就算跟師尊重新認識了,好嗎?」重霜聲音輕緩。
重霜掏出一塊新的手帕,顫抖著貼到路聽琴眼角。那裡滲出的血液很快沾濕了帕子一角。
路聽琴側開臉,低垂著頭不出聲。
「不要傷心了,不要傷心了……師尊……」重霜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乾涸,現在又簌簌落了下來,「我看到了,我看到現在的你了。讓我繼續看著,可以嗎?」
「……你看到也沒用,我教不了你。」
「為什麼這麼說啊,師尊怎麼教不了我?」重霜的眼淚往下落著,嘴角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師尊從問道台後,一直到到剛才……教我不要偏激,要學會冷靜。教我要活下去,要看好的事情。教我不要因別人的目光放棄自己,教我為善……」
重霜說不下去了,他吸了吸鼻子,明知路聽琴看不見,依舊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對路聽琴燦爛地笑道:
「師尊教導我前,我是半妖、雜種、是該立即消失得渣滓不剩的東西,師尊教我後……我會活著,好好活著。我想學劍,想學符文。想做會讓師尊高興的事……我是人,也是龍,血脈不會改變我的內在,我會是我……」
「所以師尊也……多信任自己一點,多信任我一點好嗎?」
路聽琴的唇角彎起一點又很快平復。他捂住嘴不斷低咳著,胸腔起伏。
重霜的笑容凝固了。
路聽琴的指縫中流出鮮紅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