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重霜看到路聽琴指縫湧出的血越來越多,往門口跑了兩步,又慌亂地回頭看路聽琴。

  院門口隱約傳來兩道破空聲,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陶師姐也真是的,說了一聲去拷問了就找不到人,她跟師父能不能學點好……」

  重霜眼睛一亮,飛快跑到門口,「嵇師伯,啊,厲師伯!快來!」

  嵇鶴風塵僕僕地趕回山,拉著厲三來看診。他見到重霜,面色一凜,頓後一步讓厲三先行一步,隨後衝進屋中。

  路聽琴披著白色大氅坐在圈椅上,一邊死死攥住心口,一邊掩住嘴唇低咳著。他的指縫間鮮血滴答,染紅了大片裡衣。

  路聽琴感到有雙溫暖的手按到了自己肩胛附近的兩個穴位,而後是虎口、胸骨。胸前的玉牌滲透著力量,不斷撫平他心口的刺痛。等到喉嚨中的癢意終於結束,路聽琴覺得額角一跳一跳地疼,胸中泛著噁心。

  「水,」厲三轉頭道,「還有小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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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鶴早有準備地遞出了碗,用力拍了一下重霜的後背,「去拿痰盂!」

  路聽琴垂著頭,聽見厲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漱口,不要喝。」

  路聽琴指尖微顫地伸出,要接過碗。厲三已經將碗湊在他的唇邊,他小小抿了一口,讓溫熱的水在口腔內過了一圈,猶豫著不知道該往哪吐。

  「直接吐。」厲三的手微微用力,按揉著路聽琴後腦勺和脖頸處的穴位。

  路聽琴吐出水。他喘了幾口氣,避開厲三的手,啞聲道:「好了。」

  厲三不贊同地看著他,正要說話,嵇鶴打斷了他,「等他躺下再說。」

  「……我不想躺。」路聽琴小聲道。

  嵇鶴睜大眼睛,「你能聽見了!」

  路聽琴說:「一點。」

  重霜默默跑上前,用手臂攏出一個範圍,示意嵇鶴這個距離內說話路聽琴能聽見。

  嵇鶴嘖了一聲。他摸了摸路聽琴額頭的溫度,對厲三道:「他狀況在變好,為什麼突然咳血?」

  厲三張開口。

  嵇鶴:「等等,短一點解釋完,長的回去後你跟我說。」

  厲三:「……心緒,起伏了。」

  「龍崽子,你氣他了?」嵇鶴厲聲問重霜。

  重霜咚地一聲跪下。

  路聽琴一把抓住嵇鶴的腕子,「不是他。」

  「那他跪什麼……」嵇鶴嘟噥道,「小五,你想什麼了?」

  路聽琴不說話。

  嵇鶴嘆了口氣,扶抱著路聽琴站起來。嵇鶴沒有馬上帶著路聽琴回臥房,而是原地等了一會,轉頭對重霜傳音道:「有點眼力見,過來扶著。」

  重霜爬起來,哆嗦著手從嵇鶴懷中接過路聽琴。

  路聽琴沒有拒絕。他渾身泛起虛脫般無力感,頭暈目眩著難以移動。重霜的手臂結實而有力,身軀泛著熱意。他整個人的力道壓在了重霜身上,像倚靠著一棵青松。

  路聽琴靠坐在榻上,緩和了噁心感,依舊強撐著不願睡去。

  厲三正在給路聽琴把脈,擰眉不語。

  「師兄……回去吧。」路聽琴說,「人太多了。」

  嵇鶴聽出這是師兄們都走,重霜可以留下的意思,嘆了口氣,「出去一趟,胳膊肘開始往外拐了……」

  嵇鶴指肚颳了一下路聽琴的臉,「你之前的想法,葉忘歸那邊沒問題。但我看你們現在處的還不錯,你要相處著舒服,旁邊留個弟子挺好。」

  路聽琴的睫毛顫了一下。

  「得了得了,我們走了。」嵇鶴道。

  厲三把路聽琴的手腕放回被褥里。

  路聽琴感到空氣重新歸於寂靜。他在舒適的人口密度中放空自己,揉捏著被角。

  「師尊,睡吧,我在旁邊守著。」重霜抱住路聽琴的後背,讓路聽琴的脖頸枕在自己的胸膛上,帶著他平躺到枕上。

  「別叫我師尊……」路聽琴喃喃道。他的頭沾到枕上,困意立即湧上,他察覺到自己快要睡著,呼吸急促起來,掙動著又要起來。

  我不想睡……我不想再做夢了。

  「師,」重霜卡住聲音,為路聽琴輕輕揉著心口,「仙……」

  重霜又斷住。他握住一綹路聽琴的髮絲,虔誠地垂下頭,用額頭去貼這一綹白髮,「……聽琴。」

  「你叫我什麼?」路聽琴呼吸一凝。

  「仙尊抱歉,弟子一時昏了頭……」重霜汗毛豎起,飛快解釋道。

  「僅此一次。」路聽琴沒有聽完重霜的話。他放鬆了頭顱陷在軟枕中,忍著陣陣暈眩,忍不住又開口,「你再叫一次。」

  重霜臉上發燙,「聽琴。」

  「加上姓,聲音低一些,嚴厲一點。」路聽琴說,「就當你是教授……嗯,我的師父。」

  「殺了我吧……」重霜用手捂住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掐著自己的大腿,雙目緊閉快速叫了一聲:「路聽琴。」

  路聽琴彎了彎唇角,「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師、仙尊,我可以立血誓!」

  「一個血誓還不夠嗎?省省吧。」路聽琴允許困意慢慢席捲上來,迷迷糊糊地說道:「嗯……既然都這樣了,聲音放慵懶一點、慢一點,像龍江那樣再叫一聲……小路師兄。」

  重霜狠狠又擰了一把自己,執行了路聽琴的命令,「小路師兄……」

  「還有一個……溫柔一點,像個老婆婆那樣……叫阿琴。」

  「阿琴。」

  「嗯……」

  我很好,你們還好嗎?如果能再見到……就算是夢也可以……

  路聽琴帶著笑意墜入深沉的睡眠。

  這次一夜無夢。

  路聽琴再次醒來時是被熱醒的。自從回到玄清門,他經常身體冰涼,在一身冷汗中驚醒,很久沒有這種舒適的體會。

  材質上佳的被褥輕盈又保暖地搭在身上,被角被自己的掖好。在腳底和兩個手邊,各塞了一個包著布巾的湯婆子。

  最大的熱源主要在脖頸,有毛茸茸、熱乎乎的身軀拱在路聽琴的肩頸處,一起一伏。他動了動,輕聲叫一聲:「阿挪?」

  毛茸茸的身軀一頓,調轉了個頭,親昵地舔著路聽琴的臉,「喵嗷~」

  「是你啊,又過來了嗎?」路聽琴拍了拍它的腦袋,認出這是玄清門貨真價實的貓。

  「它剛剛過來的,趕都趕不走。我想師、仙尊會喜歡,就讓它留下了。」重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重霜正在暖爐前烤著自己。他聽到路聽琴醒來,確保自己身上沒有雪花和寒意後,快步走到榻前,幫路聽琴束好簾幕。

  「我睡了幾天?」路聽琴問。

  「不到兩天。」重霜輕快地說,「仙門大比的選拔已經結束了,葉首座昨天過來了一趟。嵇師伯在閉關。厲師伯做了新的丸藥,請……仙尊醒了就服下。」

  重霜在要叫師尊的地方頓住,強行扭成仙尊。

  「你很高興,」路聽琴接過重霜手中的丸藥和碗,就著水咽下,「有什麼好事嗎?」

  一股清逸淡雅的香氣從路聽琴鼻尖下傳來。他停下揉著貓腦袋的手,摸向自己的臉前。

  重霜將一隻修過的枝條放到路聽琴手中,「梅花開了。以前葉首座說,山門口的梅花品種特殊,它開的時候春天就要到了。」

  「我還以為你在選拔中拔得頭籌,」路聽琴自己撐著榻坐了起來,摸索著拿到枝條最前端,輕嗅花瓣。

  重霜笑意頓了一下,「仙尊希望我去大比?」

  「嗯……不過你情況特殊,要問下葉首座的意見,首先保證身份的安全。」路聽琴道。

  重霜垂眸片刻,擋住蠢蠢欲動要跳到路聽琴身上的黑貓,輕聲道,「我明白了。」

  黑貓撓了重霜一爪子。

  「臭貓,」重霜聲音壓得極低,威脅道,「你敢上去,就要你好看。」

  「重霜?」路聽琴沒聽清。

  黑貓在路聽琴臂彎中打滾,露出肚皮,金色的眼瞳眯成一條縫,「喵嗚~」

  「沒、沒事。」重霜道。

  「我記得這隻貓是金色的眼睛。」路聽琴撓了撓黑貓軟乎乎的肚子。

  「我也是。」重霜瞪著黑貓,暗暗跺了下腳。

  黑貓用鼻尖蹭蹭路聽琴的左臉,輕盈地跳到另一邊,拿腦門磨了磨路聽琴的右臉,而後掃了一眼重霜。

  在重霜冒火的眼神中,黑貓舔舔自己的爪墊,輕描淡寫地「喵」了一聲,躍下床,邁著貓步溜達著跑遠了。

  重霜走去關嚴實被黑貓帶出一條縫的門帘。轉頭拍拍自己的臉,打起精神。

  「仙尊今日身體如何,我念念書?嵇師伯閉關前給了我進入密室的權限,我在他監督下挑了幾本書,以後再進入,會等仙尊首肯後再進去。」

  路聽琴拒絕的話吞回到嗓子眼,「……哪些書?」

  「厲師伯說仙尊現在不能費心神,所以我拿了些講風俗和吃食的。」

  「放在那我自己……嗯,你挑一本吃食的念念吧。」路聽琴說。

  重霜搬來一張凳子放在路聽琴塌邊,從包袱皮中翻找出符合路聽琴要求的書。

  重霜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楚又抑揚頓挫。他念著糖葫蘆、桂花糕、蟹子、荷葉雞的各地做法,偶爾停下,與路聽琴輕聲說幾句感想。

  角落的包袱皮中有一個燒焦的冊子。

  冊子依稀能辨認出清雋的筆跡,每一張粘連的頁面都已被小心地撕開、處理乾淨並附上謄抄的紙張。

  它和一個繡著桂花的抹額一起,被珍重地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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