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霜朦朧地睜開眼,他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接,經脈隱隱透著痛意。

  神州浩土在千年中未有一次雷劫,玄清道人也僅是提點了集中精神的要領。重霜記得自己在雷劫中,好像重新經歷了無數次東海化形的過程,到最後全憑本能在修煉。

  師尊真厲害……隨口說出的事都能引起雷劫……等等,師尊?

  重霜僵硬了。他感到冰涼的指尖搭在自己的鱗片上,而化形後,願意這麼親近地接觸自己的只有一個人。

  此刻路聽琴的手一動不動,但只要察覺到這雙手搭在自己身上,重霜渾身上下都習慣性癢了起來。他想像出路聽琴的指尖輕柔地拂過每一片鱗片、按過側腹與喉結,不輕不重地搓著尾巴……

  

  啊啊,不行,不行。

  重霜顫抖地縮成一個團,一點點往榻邊蹭去,掉到地上變回人形。

  變成人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往身下看去,仔細看了幾次,見沒有問題才放鬆了身體,扒著榻沿探出半個腦袋,小心地看著路聽琴。

  重霜知道路聽琴睡得很輕,不論是在客棧還是在山門養病時,經常一有風吹草動就醒了。他剛才挪開身體已經儘可能慢,但路聽琴的手指落在榻上,可能又要醒。

  「重霜?」路聽琴帶著睡意喚道。

  「師、仙尊,我在旁邊呢,仙尊睡吧。」

  「你要走了嗎?」路聽琴伸手往枕邊摸了摸,沒摸到縮成一團的小龍,他撐起身子就要下地。

  「還沒有,我在這裡等師祖,」重霜趕忙扶住路聽琴,將他帶到能靠坐的地方,「仙宮什麼都好,就是太冷硬了,一點軟乎東西都沒有。仙尊忍忍,我們馬上就回玄清門了。」

  「你怎麼也開始哄人了,我不喜歡那些。」路聽琴靠在床榻一邊的玉石圍子上,抿了抿嘴唇。那上面似乎刻了浮雕,凹凸不平,讓人靠著渾身難受。

  「是,是,弟子知錯。」重霜說,「仙尊手冰涼,能不能允許弟子捂一下。仙尊現在還病著,雖說結界內溫度合適,但暖和點還是舒服一些……」

  「不必。」路聽琴乾脆拒絕。但玉石圍子實在太冷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睡著時還好,睡醒後被重霜這麼一提醒,路聽琴只覺得寒意從指尖望上滲透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滲著冷氣。

  路聽琴忍了一會,把手往榻邊放了放,「麻煩你了……能變成龍形最好。」

  「仙仙仙尊恕罪,弟子今天先這樣,以後再化作龍形。」重霜通紅著臉握住路聽琴的手。

  路聽琴感到一雙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了自己的指尖。起初帶著顫抖,而後堅定而有力地握著,源源不斷傳遞著熱度。

  「重霜,你知道自己做什麼嗎?」

  「弟子要用最快的速度提升,然後去南海掌控魔氣的源頭,為仙尊治病。」

  路聽琴的心口發堵,他彎起唇角,「傻小子,你要面對的是一條要奪舍的龍王……去南海的路上,

  無數成年的龍可能會圍堵你,到了陣中……應衍那個所謂的繼承力量,會壓制你、吞噬你,你怎麼保證活下來的是你?」

  「仙尊,南海現在到處惹出亂事,應衍要復活的時間可能就是最近,不找我,沒準會拿別的龍替代。」

  重霜捂熱了路聽琴的指尖,開始仔細為他捂著手心和手背,「我主動去,失敗了能讓師祖他們做好準備,成功了就能替仙尊治病,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失敗了你會死,成功了你會染上邪惡與災禍的源頭,你一開始接受妖血都這麼難,現在能接受這個嗎?」

  路聽琴想到魔氣發作時的竊竊私語,呼吸急促起來,「還有……先不說應衍的力量到底能不能在反奪舍中繼承,你會在陣中遇見魔氣,魔氣會放大你的情緒,讓你失控,變得不像自己。」

  「噓,噓……仙尊,別急,千萬別急。」重霜說,「仙尊現在魔氣侵蝕得嚴重,經不起多費神思,因弟子的事更嚴重了,弟子得被師祖、師伯們和師叔里里外外拆一遍。尤其是師叔,她爪子帶毒,躲都沒法躲。」

  「她要是沒輕沒重的,你找我。」路聽琴覺得自己又被哄了。他輕咳一聲,坐直身體,端正地看著眼前空茫的白色。

  「是,」重霜露出一點笑意,「仙尊說的問題師祖和我都準備過了。嵇師伯和葉首座會打點好東海龍宮,去南海的路上有陶師伯幫忙,我到了南海就露出金鱗,要求繼承南海王的力量。」

  「我知道仙尊說的魔氣,仙尊忘了嗎,我們第一次遇見應衍,他給我那片鱗片時,我經歷過。我做好準備了,仙尊……」重霜黑亮的眼睛,帶著憂傷看著路聽琴沒有聚焦的雙眼與白髮。

  「仙尊相信我,然後等著我就好。」

  「……拜師吧。」

  「仙尊?」

  「此去南海,凶吉未知。你願意的話,現在就拜師吧。」

  路聽琴坐得很直。他微微偏頭,又強行令自己面向重霜。

  「你知道我的情況,還有不明白的地方,自己去問師祖。我已說過,帶你進山門的不是我。我來自異世,名字是路聽琴,與你只有問道台之後的記憶。」

  路聽琴頓了頓,說道:「我能教你的不多,甚至對這個世界了解的也不多,也許符文能教一些,學習方法上能教一些……修行上也許可以,但還需要時間。我能做到的地方就是這些,你要是接受,便不用再改口了。」

  重霜盡力控制著,眼睛裡依然浮現出晶瑩的水光。他跪在榻前,對路聽琴三次叩首。

  「師尊。」

  禮成,路聽琴留在白玉殿宇,重霜被玄琴道人接去修煉。南海之事變局頗多,為避免夜長夢多,重霜幾乎沒日沒夜地玄清道人及仙宮隱世的大能對練。

  路聽琴獨自一人留在殿宇中,每分每刻側耳傾聽著殿外的動靜。終於,不知多久的沉寂後,他再次聽見了少年生機勃勃的腳步聲。

  「重霜?」路聽琴喚道,聲音帶了一絲笑意。

  「師尊,

  我要走了。」重霜快步上前,半跪在路聽琴身前,讓路聽琴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的發頂。

  「……嗯。」

  玄清道人跟在身後,「玄清門現在是封閉狀態,只有三三和小貓在。聽琴,你要留在仙宮,還是我送你回山?」

  路聽琴的手揉了揉重霜的頭髮,順著帶著汗水的額角向下,摸到少年挺直的鼻樑、顫抖的唇瓣。

  「師父,你們會回來嗎?」路聽琴問完,彎起一點唇角,「……罷了,回山吧,我會等你們。」

  「你終於想通了。」玄清道人張開手,「來吧,小龍,告別之後給我騰個位置,我把你師父送回靜心壇,然後帶你去找師伯。」

  路聽琴捏了捏重霜的鼻樑,在他的眼角抹了一下,確定沒有眼淚,拍著少年的後背讓開了位置。

  而後,玄清道人溫暖的雙臂擁住了他。無數符文在白玉殿宇中交織閃爍,浮動在玄清道人身側。

  路聽琴感到空間扭曲,他似乎陷入了一個奇妙的境地,沒有重力,好像瞬間能飄出很遠。而後,一絲光芒從他的前方誕生。

  「三三,你可真行。」玄清道人攏著路聽琴出了靜心壇的大陣,笑出聲。

  一隻銀色巨狼威風凜凜地坐在陣前,一隻橘白色毛茸茸的超重奶貓磨著爪子蹲在壇上。厲三身穿黑紫色勁裝站在狼和奶貓的中間,像一塊黝黑的木頭。

  「師父,說今天過來,我來接。」

  「師兄。」路聽琴不好意思地開口。

  厲三聽到路聽琴叫他師兄,翠色的眸子盪起漣漪。他帶著笑意應道,「聽琴,回來就好。這些天,借宿藥王谷睡。」

  「這樣會不會麻煩,其實我一個人也……」路聽琴猶豫道。

  厲三補充道:「有兔子,剛生下來,有一點毛,很小。」

  「好。」

  奶橘猛地抬頭,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嚶!」

  玄清道人在厲三面前,指了指路聽琴的心口,得到厲三嚴肅的點頭後,他踮起腳給了路聽琴一個擁抱,然後回到仙宮找重霜。

  銀狼和奶橘爭搶一番後,銀狼馱著路聽琴到了藥師谷。

  奶橘蔫蔫跟著,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等到了地方,路聽琴剛一伸出手,奶橘立刻變成人形,抱住路聽琴的小腿。

  「聽、琴!一睜眼又沒了!」

  路聽琴彎下身,拍到阿挪腦袋頂上毛扎扎的一小揪頭髮,「抱歉,下次不走了。你怎麼還這麼高,不長嗎?」

  「這樣聽琴喜歡~」阿挪肉乎乎的臉蛋蹭著路聽琴。

  路聽琴見她可愛,忍了忍,咽下了想要詢問功課的心思。他被厲三帶到最早他在藥師谷留宿過的空房中,聽著厲三支起了暖爐,又在隔間內放好了沐浴的熱水。

  「先沐浴,累了吧。」厲三道,「師弟,怎麼了?」

  「沒事,就是有些不習慣。」路聽琴摸著床榻,按著記憶中的位置,摸到了銅鏡。

  藥師谷的這間屋子,是他

  來到此世後住的第一個像樣的屋子。他此前一無所知,剛來就迎來了穿心一劍。在這裡暖烘烘地睡了一晚後,夢到了墜月仙尊,而後去找重霜解釋過去的那些事。

  如今墜月仙尊已經轉世,按照天樞那裡的所見,恐怕已經與無上尊走過了好幾個輪迴。

  路聽琴已不願再夢到墜月仙尊新的過往,以現在他和重霜的相處推斷,只希望他們一切都好。墜月仙尊說他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無上尊又算是另一個世界的重霜。他們在漫長歲月里,終究會相互走近、釋懷過往吧。

  「說來奇怪,重霜在旁邊時還不覺得……這麼一分開,我有點念著他。」

  奶橘扒著路聽琴的腿,聞言,圓溜溜的眼睛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變回貓崽子形態,抱著桌子腿,吭哧吭哧登到桌面上,往路聽琴懷裡扎去,「嚶!」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提早更一點

  上章路聽琴提到的雕像,在34-35章出現,對應著凱爾特、印度、北歐、希臘神話,這六座雕像暗示屏障的世界,約等於西幻世界。八百萬神指神道教;不過這不是重點,就是解釋了魔龍及魔氣的來源,因為非本土,所以師祖一直找不到淨化的方式,以後就不會有這方面的展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