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路聽琴在藥師谷暫且住下。他每日都問問厲三外界的情況,按時接受厲三的把脈、喝藥。
藥物不能阻止魔氣侵蝕的程度,可以緩解外在不適的症狀,饒是如此,路聽琴依然覺得愈發睏倦,好像睡不醒似的,每天睡去都擔心會起不來。
「他們回了嗎?」路聽琴在今日把脈時,慣常向厲三問道。
「還要等等。」厲三按著他的手腕,「現在睜眼,困嗎?」
「困。」路聽琴如實說道,「心口也有點疼。」
「我不能再增加藥性了。」厲三皺眉道,「接下來,你要忍忍。」
「沒關係。」路聽琴安慰道,「不礙事。」
厲三又囑咐幾句,便出去照料靈獸和研究藥方。
路聽琴身後靠著一個兔球抱枕,懷裡抱著一個,閉著眼睛發起呆。
他現在過得很舒服,睡在溫暖的被褥里,知道在藥師谷除了厲三不會有別人闖進來。無聊時可以出門看看銀狼、白鹿,厲三會抱著各類兔子過來。偶爾黑貓在外面遛彎回來,也會進門討摸。
奶橘就睡在他身邊的竹籃子裡,雖然晚上大大小小的鼾聲吵得他睡不著覺,路聽琴也不願讓她離開。他陪奶貓玩了幾天,等估計奶橘心裡對於他突然失蹤的陰影消的差不多,又準備提起功課的事。
「呼呼……」奶橘四腳攤開睡著,鼾聲此起彼伏。
路聽琴等著等著,靠在榻前睡了。
他在一陣刺痛中驟然驚醒,心口好像有錐子在鑿,牽動著神經陣陣發顫。
路聽琴閉目忍了半晌,疼痛稍緩後,聽到奶橘的鼾聲停了一陣,輕聲叫道:「阿挪。」
奶橘打了個哈欠,舔了舔爪子,「嚶?」
「你起來,看一看我胸前有沒有黑霧冒出來。」
「黑霧?沒有,聽琴你難受嗎?」
「沒事。」
路聽琴手臂微顫著,拎起奶橘的竹籃子放到地下,「去找厲師兄隨便要幾本書,回來念給我聽,好嗎?」
「嚶,話本可以嗎?阿挪不想念正經書……」奶橘的鼻尖蹭著路聽琴的手。
「……可以,但書不分正經不正經,知識是能夠獲得樂趣的東西,不能和枯燥聯繫在一起。你這個說法是從哪學的,待會跟我好好說一下。」
奶橘尾巴炸成毛團團,一邊往外撒腿跑,一邊叫出聲,「嚶嚶嚶,知道了嚶嚶!」
後來,路聽琴在阿挪錯字連篇的閱讀中,一門心思糾正讀音,忘了心口的鈍痛。
再一日,厲三幫他看診。
「他們回了嗎?」
「再等等。」厲三把路聽琴的手腕放回被子,幫他將被子蓋好,「很冷嗎?」
「有點。」
「我把炭火燒熱了,這樣會熱嗎?」
「還可以再熱一些。」
路聽琴迷糊著說。他頭很重,胳膊一陣一陣發冷,心
口依舊疼著,好像待在一個冰窟里,骨頭裡每個縫隙都是冷的,指尖尤其冰涼。
厲三這次沒有馬上走,他趁奶橘睡得正香把竹籃子搬到外面的房間,又拿了幾個湯婆子塞進路聽琴的被褥中,等到路聽琴緊促的眉頭微微鬆開,才走出門拿出傳音符。
路聽琴沒有睡著。他知道厲三的動作,但太過疲憊做不出回應。他朦朦朧朧地察覺到,這種狀態就好像前些日子,他無所謂求生,單純等死時的樣子。
魔氣發作時胸前會往外溢出黑霧,玉牌也會浸出師祖的靈力。此時他算不上發作,只是身體衰敗,單純快走到了盡頭。
路聽琴撐不住困意,失去了一會意識,再恢復對外界的感知時,他感到有人用溫熱的手握著他的腕子。
「重霜?」路聽琴道。
「再堅持一會。」厲三把完脈,探了探路聽琴的額頭,「有噁心的感覺嗎?」
「暈、累、疼,」路聽琴說出一會話就要歇一會,他胸口中好像堵著什麼,明明沒吃任何東西,卻噁心欲嘔,「多少天了,重霜呢?奪舍要不了這麼久……師兄不要擔心,直接告訴我就是……」
「不要默認,他會被奪舍。」厲三扶著路聽琴起來,向他乾涸起皮的嘴唇遞出湯匙,「喝點水,不是藥。」
路聽琴和著喉嚨中的血腥味一起咽下這口溫水。
厲三道:「不跟你細說,是怕你擔憂,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他沒有被奪舍?」
「沒有。」厲三道。
「但也沒有好消息……」路聽琴喃喃,「是進行中?他沒有切分魂魄吧,他現在是什麼地步,安全嗎,師父能幫到他嗎?」
厲三拍了拍路聽琴的頭,「師父說,你的腦子,給點信息就轉。」
路聽琴開口要說話,喉嚨一陣發癢,禁不住一陣咳嗽。
厲三扶著他坐直了一點,幫他擦去嘴角的血跡。
「不要,著急。」厲三說,「著急也沒用。」
「師兄,我書房的書架底下有個木盒,裡面有一張水墨畫,落款路聽琴……咳咳,那不是我畫的,等嵇師兄他們回來,你幫忙找出來,給嵇師兄吧。」
厲三沉默一會,又餵了路聽琴一口水。
路聽琴昏昏沉沉睡去。厲三這一次沒有走,幾乎就留在了他的房間裡。一會摸一次脈搏,一會往額頭搭一塊手帕,不時替換被子中的湯婆子。
幾乎每次碰到路聽琴,路聽琴就會短暫的醒一會,他胸口發悶,說不出什麼話,想到什麼就說幾句,而後又失去意識。
路聽琴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厲三再怎麼翻來覆去的把脈,也不會將他驚醒。他的唇角不斷往外溢出血跡,發梢不復往日的潤澤,逐漸乾枯、失去生機。
厲三坐在路聽琴身邊,幫他擦著冷汗。不時出去艱難地哄著奶橘,告
訴奶橘路聽琴的治病到了關鍵時刻,不能打擾。
奶橘耳朵靈,厲三用傳音符催問消息時也要多加小心,怕漏出了隻言片語讓奶橘讓路聽琴再睡不好,只能深更半夜去問。不論何時,傳音符外的人都是在的,似乎也一直在等待著厲三的消息。
「他還好嗎?」嵇鶴對著傳音符道。
「很不好。」
厲三和嵇鶴同時沉默了很久,厲三先開口道:「重霜還好嗎?」
「不太好。」
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嵇鶴坐了下來。厲三聽到了海濤聲,隱隱還有龍吟。
「他現在是應衍,還是重霜?」厲三問奪舍的情況。
「都有,沒有新變化。」嵇鶴言簡意賅,他似乎也疲憊極了,厲三不說話,就不怎麼對傳音符說話,「他還在鬧變扭嗎,覺得不是什麼師兄師弟的。」
「好多了。」
「那就好。」
厲三想了想,說道,「他怕自己撐不下去,有事情,交代了我。」
路聽琴陷在黑暗中。
他很久不曾陷入這種黑暗,以往睜開眼雖說不能視物,眼前也有白光,和一團永遠在熾熱晃動的黑金色光團。
有時候晃得小一點,遠遠縮在門口,好像擔心自己近了就惹他煩了一樣。有時候晃得劇烈,放在手心上像上了發條。哆哆嗦嗦的,爪子輕輕抓著他的手心。
路聽琴仿佛在昏睡,又好像在做噩夢。他一會夢到墜月仙尊姿容悽慘、渾身是血,一會夢到青年重霜在屏障後窒息身亡,次次自盡。
他掙扎著醒來,卻做了更怕的夢,他夢到心血付出數年的研究成果毀於一旦,自己熬過無數黑暗、奮鬥過的半生煙消雲消,來不及留一聲碎語。
路聽琴在夢中嗆咳起來,他的胸前悶痛,心口似乎要撕裂,血液順著唇角流下。
一雙顫抖的手探入被子,握住了路聽琴的指尖。
路聽琴被這雙手帶出黑暗。他意識剛一回復,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上,他難以開口,小聲喚道:「重霜?」
路聽琴沒有聽到厲三的回覆。他遲鈍地轉動思緒,忽然想到一個新的可能性,竭力睜開眼睛。
握住他的手離開了。路聽琴空茫的視野中,看到了充斥了整個天地的黑色光團。
黑色的光團熊熊燃燒著,像一團壯大了無數倍的火焰,縈繞著不詳的黑色霧氣。但他的核心是金色的,純粹的太陽般燦爛的金光。
路聽琴的眼角流下液體,他眼角刺痛,不知那是血還是淚,怔怔看著光團。
黑色的霧氣在光團凝聚,而後更多的霧氣從路聽琴的身上被勾起,如絲如縷地滲入光團深處。
路聽琴像是精血被抽淨般提不起一點力氣,動一動手指都難。但是有什麼積壓已久的東西消失了,好像他黑暗中走出,有了能接受光明的許可。
胸口的隱痛隨著黑霧的離去,慢慢弱化。
他幾乎失去了所有。但有一人願為他,用生命去博取生
命。
路聽琴牽起唇角,露出一個輕微的笑容。
「師尊……師尊,弟子無能,弟子來晚了,再等等,再等等就不疼了……」
「無礙……你……慢點……」
讓我記住這個感覺,讓我看到你。
路聽琴的視野變得模糊,他眼角愈發刺痛,幾乎要睜不開。他強撐到最後一刻,直到萬物從混沌中現出,逐漸有了輪廓。
他看到重霜金眸中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想了想,還是今天把這章放出來了。這是我唯一的存稿,現在又一滴不剩了or2
明天如果寫出來的話,會開始更戀愛番外,是他倆感情變味的一些事,戀愛日常(比如文案中的貓貓吃醋)
這章是我預期中結局的位置。他們彼此交付了生命,彼此成為光,往後再沒有不能克服的困難。
甚至也經歷了共枕、幻想、傾訴衷腸……只是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一旦有一個契機,一個人先意識到,頂多糾結那麼一會,之後就水到渠成了。
很感激能和你走到這裡。
-補充-
這篇故事預計的是聽琴從茫然的穿越—被按著頭往前走—否定自己的存在—接受這個世界並留下來。
到結尾他接受了師門師門也寵他,淨化了魔氣重見光明並解釋了魔氣的來源,拯救了徒弟徒弟變成貼心小棉襖願意為他付出生命,原身的糾結故事也有了比較完整的後續。
這一串的很多東西、包括魔氣啊、屏障啊、奪舍陰謀啊都是從前幾萬字就開始鋪墊的,隨著聽琴為重霜化龍而做出努力,這些事情也一直在進展,直到這一章所有主線的伏筆都有了收尾,所以說是我預期中的結局了。
關於番外:肯定會談戀愛的,場所都鋪墊了。有重霜先開竅,然後追求聽琴最後修成正果的過程。
放在番外,主要因為正文又生又死的,全是生存啊、存在啊這種東西,純粹的荷爾蒙顯得太輕了。不能在聽琴盲眼時戀愛吧,眼睛好了又都生死相託了,就賢者時間了……(所以我為什麼要寫成這樣,一開始預計的明明是又病又美的美人輕鬆快樂被團寵,煙。這真的是新手上路了,謝謝大家多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