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路聽琴在山居小院裡優哉游哉地過了幾天。
他眼睛剛好,正趕上春回大地、草木萌生,看什麼都新奇。一株提前開放的小花、清晨草葉上的露水、霧氣朦朧中的桂花樹搖曳的枝葉……每一項都越看越喜歡。
隨著靈力逐漸回復,路聽琴也試著動用輕功。
他裹著純白的披風,輕而易舉地踏上屋檐與樹枝,順著後山的林木一路往峰頂而去。他觸碰到玄清道人布置的護山屏障,在雲霧中靜立許久,看著符文在蒼穹中閃爍出神秘的色澤,玄清山在晨曦中逐漸醒來,掩藏在山峰中的殿宇籠罩上一層金邊。
路聽琴找出書房內藏著的水墨畫託付給嵇鶴,又拜託師兄拿來紙筆。
嵇鶴一聽他想要畫畫,立即搬過來兩箱細膩潔白的絹帛和融了金箔的墨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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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聽琴艱難挑了半天,找出一個最樸素的墨塊,依然不捨得下手研磨。
「師兄,這些挺好的。但能不能再幫我拿些普通的紙墨,最普通的就好。」
這塊墨頂端用了鏤空工藝,面上有暗雕,放在他的時代,都是收藏品級別的古董。絹帛一看就不是凡品,不知是什麼絲製成的,光滑又適合筆墨書寫。路聽琴在密室中見過兩卷這種材質的布料,謄抄的都是精深的秘冊。
「你就用吧,這也不是什麼太珍貴的東西。都是之前人皇給的,放著也是放著,都要放爛了。」嵇鶴說。
「我也不是要認真畫什麼,」路聽琴不好意思地按著指節,「就是好久沒動過筆了,想畫些小品,小花小草之類的,用這個放不開。」
用嵇鶴這種層次的物件,路聽琴總覺得要焚香沐浴、安靜冥想三天再起稿,還要照顧層次立意,輕易不能落筆。
他就是想畫點雜七雜八的塗鴉,比如胖貓撲蝶什麼的。
「行,我明白了,等會我拿一疊丈二宣還有水紋紙過來,還有花箋,你看著用,不行跟我說。」嵇鶴盤算著他在玄清門有的東西,「好多都沒在這,我放到縉安郡的宅邸里了。」
「麻煩師兄了。」路聽琴道。
嵇鶴替路聽琴歸置好桌案,騰出一大片可施展的空間,「麻煩什麼,你就是太見外,要是天天跟我提要求,我做夢都能笑醒。對了,待會你自己研墨?小龍跑哪去了?」
「我自己就可以,重霜可能待會就會過來。」
「他沒天天纏著你,真難得。」
路聽琴陪在嵇鶴身旁,送他出了院子,「少來點是好事,我希望他能專注修行。」
嵇鶴道:「不能這麼說,你做你的,他在偏房修他的。一旦有什麼需要,還能幫你端個茶送個水。」
「好啦師兄,我等你的紙,多謝。」
「小事。」嵇鶴擺擺手,御劍從山居離開。
接到嵇鶴送來的紙後,路聽琴沒有急著回書房。
前夜剛下過一場春雨,空氣中有泥土的清晰。小院的青石板路旁栽種了新的花草,肥厚的錦鯉在青瓷缸中吐著泡泡。
「重霜,不出來嗎?」路聽琴在院中耐心等了等,出聲道。
他話音落下,遠處的林中傳來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重霜正蹲在後山的岩石上,聞言一驚。他三步並作兩步跳到了土路上,跑到山居小院的木門前。
「師尊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擾。」
「過來坐。」
路聽琴往魚缸旁的石桌椅走去。
這組桌椅和魚缸是路聽琴拜託嵇鶴新添置的物件。石凳上配套的桂花坐墊是葉忘歸手快縫出來的,魚比較特殊,據說是嵇鶴點了個方位,讓重霜化成龍形去撈的。
路聽琴很喜歡這個位置,連著幾天都捧了本書在院子裡看,沒有窩在書房和密室。
「說吧,又在想什麼?」路聽琴端坐在石凳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師尊,我沒想什麼……」
重霜磨蹭著走了過來。他低著頭不敢看路聽琴,又不敢跟路聽琴平坐,把石凳搬開了一點,束手束腳坐在凳子邊緣。
「都這樣了,有事你不用瞞我,」路聽琴道,「我現在不聾也不瞎,知道這些天你時常就待在山上,也不知道在幹什麼。你在修煉嗎?」
「我有在做準備。」重霜咬著嘴唇,「師尊要是去仙門大比,我不會讓師尊失望。」
「你在緊張大比?」路聽琴說,「別咬嘴唇,這習慣不好。我不需要你取得什麼成績,你很好,不論做什麼我都不會失望。」
重霜小聲地倒吸了一口氣。他頭埋得更低了,露出來的耳朵尖一點點變紅。
「師尊,不論我做什麼都、都可以嗎?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路聽琴覺得哪裡不對。「重霜,抬起頭。」
重霜頭抬起了一點,盯著石桌面,不敢看路聽琴一眼。
「你再不抬頭,我就當你在心裡罵我。」路聽琴道。
「沒有!」重霜身子一僵,他猛地抬頭,黝黑的眼瞳對上路聽琴的臉,馬上又錯開,「對不起師尊,我最近有點不對勁……」
路聽琴沉吟片刻,繞到重霜的石凳前,微涼的手撫住重霜的額頭,「是有點熱。」
路聽琴垂落的髮絲微微蹭過重霜的臉,重霜腦子嗡的一聲。「沒、沒事,不熱,師尊請坐吧。我控制一下我馬上……」
「你經常有這個問題?」路聽琴感到手下的皮膚越來越燙,「好久之前我就發現了,你怎麼說熱就熱,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重霜麵皮燥熱,在凳子上扭了兩下,「師尊。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春天了,我,我有點……」
路聽琴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發/情了啊。」
重霜頭磕在桌子上,分外想鑽到桌子底下抱頭。
「那這個我幫不了你了,你自己調整吧,」路聽琴在袖口蹭了蹭自己的手指,上面還殘留著重霜額頭的熱度,「做事情前想清楚後果,學會負責。」
重霜脫口而出,「我想對師尊負責!」
「熱昏頭了吧,說什麼呢!」路聽琴瞪了他一眼。
「師尊恕罪,我無意冒犯,」重霜整個人好像都要燒熟,捏著自己的大腿努力不變成一隻小黑龍,補救道:「我就是,就是想……跟師尊探討一下方向,對,方向。」
「……不了。」路聽琴也不坐了,往屋裡走去,「趕緊走吧,你這個狀態談什麼都不行。」
重霜噌地站起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緊追到路聽琴身邊,黝黑的眼睛蒙著一層發熱帶起的水光。
「別,師尊。我冷靜了,師尊渴不渴,想不想喝茶?我去煮一壺,再去膳房端些糕點過來,和師尊坐一會?」
「還有魚食,上次的魚食被師叔吃光了,我做點新的師尊來餵魚?」
路聽琴歪了歪頭,「重霜,你現在應該很難受吧。在我這耗著也沒用,還是你想聽我講符文?」
他隨口找了個藉口,希望重霜自己離開。
阿挪最怕聽到要講符文,這一招對她來用屢試不爽。每當奶貓鬧著要吃要玩、路聽琴又想自己看會書的時候,一提要講符文,馬上世界就清淨了。
重霜的眼睛閃閃發光,嘴角往上抿著,露出兩個小笑渦。
路聽琴:「……」
「對,對,符文。」重霜順著說道,「上次師尊提的題目我一直記著呢,之後去仙宮耽擱了一陣。還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師尊請再講講吧。」
「不,我還是……嗯……你哪有不明白的地方?」路聽琴放棄掙扎,坐回了院子裡,「書桌上有書,自己拿來找給我。」
路聽琴以為重霜在找藉口,沒想到重霜真的提出了幾個還算到位的問題。講著講著,路聽琴的注意力逐漸從重霜的狀態中分出,專注地放在教學裡。
重霜臉頰的熱度淡化了一點,耳朵尖一直是紅的,這種熱度在路聽琴習慣性地抓住重霜的手掌開始畫圖時,達到了高峰。
「師尊我錯了!」路聽琴指尖滑過重霜的掌心,重霜一下子背過了手。
路聽琴被重霜的態度弄得發毛,跟著過電般收回了手,「……所以說你就改天再來問!幹嘛非得這個時候。」
「我,我想多看看師尊……」重霜攥著自己的手心,「師尊平時看書,我不敢打擾。難得空閒的時候又有師叔在,師叔走了又有師伯,師伯走了又有師祖,我,我……」
路聽琴:「那你也不必在發/情時學習,這我擔待不起。」
重霜終於承受不住,變作細長條的小黑龍。他顫巍巍地爬到石桌上,尾巴尖在空氣中畫了個初始符的形態。
靈力從重霜的尾巴尖流出,驅動著初始符文不斷變化。不斷有新的細小的符文在半空中成型,最終組成一個球狀的立體符文組。
路聽琴微微瞪大眼睛,仔細看了起來。
這是他給阿挪講空間關係時提過的球體模型,用來理解符文在空間中的構造。重霜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之後,回去加以改進,有了自創的內容。
「很好,你這個符文組最終實現的目的是什麼?」路聽琴道。
小黑龍尾巴抖了抖,「近距離傳輸。」
符文構成的球體中憑空出現了一個素雅的瓷盆,緩緩落在石桌上。微風吹拂中,纖長的碧葉輕晃著,幽靜而美麗。
路聽琴的心跟著晃了一下。這是一株蘭草,看品相是名貴的品種,他幾乎立即想起了自己曾經養過的曇花,那時他就有一個心愿,想要尋一株心儀的寒蘭。
他的唇角泛起微笑,手指點過瓷花盆上提前刻畫好的幾個紋路。瓷盆上的符文組中,隱藏著創作者的密語。
「你加了字,我只看到了贈予師尊,後面要創作者才能揭開,你寫了什麼?」
「是祝師尊身體安康的話。」
小黑龍埋著頭,滾燙的身體盤在石桌面上,尾巴不斷晃著。
他在外出找錦鯉的時候,一眼認出了深山中這株蘭草,小心翼翼地帶回來,又趁著月色準備符文組。
他寫了贈予師尊,又總想著再寫些什麼。月色與情感沖盪著他的身體,他偷偷藏下一句話:「死生契闊,此心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