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早的29路公交車上,人不多。

  冷靜坐在車尾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戴著醫用口罩,頭抵在玻璃窗上,看向窗外。

  這座四季溫暖如春的南方海濱小城浮海市居然下雪了,她還記得最近的一次下雪,差不多是八年前,她讀高三的時候。

  那一年的雪,也是這樣大,紛紛揚揚,到處都是一片刺目的白。

  她似乎是想到了點什麼,秀眉不禁輕輕蹙起。

  公交車上三三倆倆的乘客,嘴裡低聲抱怨這惡劣天氣給出行帶來不便,但看向窗外的眼睛卻閃著光。

  有人開始用手機拍照,其他乘客也紛紛效仿,有人打起電話,神色激動,語氣興奮地和朋友在電話里討論著去哪裡拍照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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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卻壓根體會不到他們那般的浪漫情懷,由於突降大雪,氣溫驟降,浮海市流感肆虐。

  她所工作的四零三部隊醫院,由於是浮海市僅有的五所三甲醫院之一,又是部隊醫院,往日就已人滿為患,遑論此時。

  她們兒科4位主治以上級別的醫師和2個住院醫師全數上陣看門診,這裡頭還有一位懷胎7個月的孕婦,仍是捉襟見肘,每天要加班加點才能把患者看完。

  冷靜是科室里最年輕的住院醫師,理所當然地承擔起更多更繁重的工作。

  哪怕由於天氣寒冷、長期的勞累和睡眠不足,導致她的鼻炎又犯了,還發起了高燒,渾身酸痛,病了三天了,今天還是要上全天班。

  嗚呼哀哉,怎一個慘字了得!

  冷靜在心裡哀嚎著,取下口罩,掏出紙巾,吹了吹鼻子,繼續戴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刷刷微信。

  又是一萬點的傷害!

  朋友圈全是些曬雪景的,甚至不少同學在評論留言裡相約翹班去賞雪看梅拍照。

  冷靜默默地正要退出微信,高中同學群里突然跳出一條信息。

  楊薇:啊啊啊,我男神真回咱大浮海市了!

  冷靜眸光顫了顫,有片刻的失焦,手指頓了下,還是點了進去。

  高中微信群時常有同學聊天,她嫌煩,設置了免打擾。

  她早就看到昨晚他們又水了一晚的群,聊天記錄有近百條,若是往常,她是不會點進去看的。

  可楊薇口中的男神,應是他無疑,他怎麼會回浮海市呢,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抱著這樣的心態,點開的微信群。

  她仔仔細細地往上翻,終於翻到最開頭。

  昨天下午5點左右,趙艷發了一段視頻,瞬間點炸了整個微信群。

  視頻里細雪紛飛,一個黑影在奔跑,身手敏捷,速度驚人,同時傳來雜亂的呼叫聲:抓小偷,抓小偷!

  鏡頭晃動了幾下,傳來颯颯風聲,大概是攝影之人,也在奔跑的緣故,不過鏡頭始終緊緊追隨著那個黑影。

  黑影突然停了下來,鏡頭正對他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挺拔頎長,極短的黑髮,身穿黑色夾克和深藍色牛仔褲,腳踏黑靴,看身形至少185公分。

  然後鏡頭側移,一個身材高瘦,臉龐略顯稚嫩的少年人顯露出來,他右手勒住一個年輕女孩的脖子,左手執刀,抵在她的脖子處,衝著黑衣男人,叫囂著:「你別過來!過來,我就……」

  他說著,揚起頭,做出一副兇狠的模樣,手上用力,刀尖貼緊女孩的脖子,女孩驚恐得尖叫哭泣起來。

  鏡頭繼續側移,捕捉到男人的完美側顏。

  額頭飽滿,劍眉星目,睫毛又密又長,顯得眼睛格外深邃,鼻子高挺,下巴稜角分明,有種山川神秀的感覺。

  「你別激動,偷盜和劫持人質傷人的量刑差別可大了,你自己要考慮清楚!」男人的嗓音慵懶低沉,帶著股漫不經心,他從褲袋裡摸出了一包煙,低頭抽出一根煙,目光完全沒在少年身上。

  少年微微動容,面露糾結之色,他道:「你,你若放了我,我就放了她。」

  男人仍舊低著頭,將煙叼在了嘴裡,方抬起頭,朝他扯起一抹笑:「好啊,你先放了她吧。」

  少年聞言,猶豫了一瞬,還是將女孩朝前一推,轉身就跑。

  他手握著尖刀,胡亂揮舞著:「走開,走開!誰攔我,我捅死誰!」

  圍觀的群眾嚇得連連後退,讓出一條路來,無人敢上前阻攔。

  他就這樣暢通無阻地一瞬間跑出去十幾米遠。

  圍觀的群眾發出鄙夷的噓聲,本以為看的是一場英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助老人追回錢袋的戲碼,結果卻是如此,豈不令人失望!

  可他們卻忘了,剛才是誰讓出通道,讓歹徒輕易跑走,人啊,總是喜歡放鬆對自己的品德要求,卻動輒苛責綁架他人!

  男人淡定地吸了口煙,然後夾在指間,走向旁邊圍觀的人群,在一個拉著七八歲男娃的婦女面前站定。

  他朝她略一點頭,然後蹲下身來,對小男孩微微一笑道:「小朋友,能把玩具槍借給叔叔嗎?叔叔用它來抓壞人!」

  小男孩一聽,兩眼冒光,用力地點頭,將槍遞了過去,還從兜里抓出一把有彈性的小珠子來。

  男人拿起槍,邊捻了兩顆水珠,裝上蹚,邊道:「不過小朋友,叔叔的做法你不能模仿,若是傷了人,叔叔會親自把你抓起來!」

  小男孩眼睛更亮了:「叔叔,您是警察?」

  男人摸摸他的頭,笑了笑,沒答話。

  他站起身,右手夾煙,垂放在身側,左手握槍,伸直手臂,瞄準奔跑少年的腿部,扣動扳機。

  玩具槍里的水彈珠嗖地一聲,飛了出去,很快,前方奔跑的少年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少年掙扎著爬起,邊回頭邊踉蹌地又跑出幾步,男人卻不慌不忙地吸了口煙,抬手再次扣動扳機。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如獵豹般沖了出去。

  又一顆水彈珠打在少年膝下三寸的三陰交穴上,他頓時腿部一麻,再次跌倒在地。

  而眨眼間,男人已衝到少年身後,少年憤而抬手揮刀朝身後之人划去,男人快准地一把捏住少年手腕朝後一扭,少年痛哼一聲,尖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被男人迅速踢開數米。

  男人一手抓著少年被反扭的雙手,另一隻手的指間還夾著煙,悠悠然吸了一口,好不自得!

  少年被男人扭著胳膊揪了起來,罵道:「你騙人!騙子!」

  男人輕笑:「都讓你先跑了兩分鐘了,還想怎樣?」

  少年瞪著眼,啞口無言,周圍群眾一片叫好。

  男人抬眸掃視一眼周圍群眾,突然目光定住,他的整張正臉出現在視頻里。

  一瞬間,漫天飛雪仿佛都靜止,他漂亮狹長的雙眸微微眯起,眸光清且亮,透著股銳利,如同熄滅的灰燼中僅存的一點火光,令人的心不由自主地為之激動、狂跳。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

  梁玉:哇,好帥啊!流口水jpg

  童麗娜:警察哥哥威武!艷子,你這記者當得不錯啊!總在第一時間給我們群里傳播正能量!

  劉劍波:這有啥,換成我,根本用不著五分鐘,兩分鐘就搞定!

  梁玉:切!小賤波,你就吹吧!

  童麗娜:咦,艷子,我怎麼覺得這個警察歐巴好眼熟啊!

  趙艷:給你們點提示,是我們的老同學!

  楊斌:我靠,是騰哥!

  徐淼淼:真的是也,我的夢中男神!

  劉劍波:淼淼,你的男神不是我嗎?

  梁玉:徐淼淼,你男神到底多少,都已婚婦女了,能不能不要這麼水性楊花!

  徐淼淼:已婚婦女怎麼了?已婚婦女就不能有青春!

  高幸:艷子,快說,到底是不是費騰?

  秦墨:我覺得不太可能,他一個帝都軍區前途無量的未來上將怎麼有時間回我們小小的浮海市,來度假嗎?

  童麗娜:可那天下無雙的神顏,我就不信還有第二個!

  徐淼淼:沒錯啦,就是我男神,他耳後有顆痣,我剛才放大來看了,一清二楚的!

  童麗娜:@徐淼淼,你流弊!

  趙艷:答案明天在我家晚報上揭曉,大家記得去買啊!我去趕稿子了,拜了!

  梁玉:別走啊,艷子,你信不信我打爆你電話!

  陳秋云:不用打了,電話已經關機了。

  ……

  冷靜默默地摁滅了手機,緊攥著,轉頭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飄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遮住了雙目。

  她知道,那人就是費騰,不用去放大視頻找尋他的特徵,她也知道,那就是他。

  他轉眸間看向鏡頭的眸光,與九年多前,她第一次遇見他時,如出一轍。

  風雪漸大,窗外的街景已模糊不清,但腦海里,他們相遇的那幕卻清晰得恍如昨日。

  高二下學年春日的午後,紅彤彤的太陽,像個鴨蛋黃般,掛在樹梢邊。

  冷靜家小庭院花圃里的花開得正熱鬧,月季、矮牽牛、濱菊、杜鵑花爭奇鬥豔,她趴在陽台上看到王伯捏著塑料水管給它們澆水。

  流水對著夕陽,竟出現了一道彩虹,冷靜看得心癢,從別墅里跑了出來,非要自己來澆花,讓王伯去忙別的。

  王伯無奈,只好把水管交給了冷靜,並指點了她幾句該如何均勻地給花澆水,就走開了。

  冷靜卻哪裡顧得上這些,只顧著對著夕陽變換著方向,看彩虹。

  玩得高興,她忍不住哼起了歌兒……

  她的左後邊是個小池塘,她轉來轉去看彩虹之時,隱約看到池塘里有個人的倒影。

  這麼悄無聲息,肯定是尹逸哥哥又想悄悄到背後嚇她一大跳。

  她看著手中捏著的水管,計上心來,當水塘里的人影越來越近時,她猛然轉身,捏緊著水管,將水噴到來人身上。

  她正言笑晏晏又得意洋洋的等著看尹逸哥哥的笑話時,臉上的笑卻凝滯住了。

  來人根本不是尹逸,而是個陌生的少年,身形高瘦,麥色肌膚,五官英挺。

  他渾身濕透,烏黑的短髮上掛著水珠,不斷地往下滴,長睫濕漉漉的,顯得眼睛格外漆黑幽深,好似深潭一般。

  他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就那麼靜靜地盯著冷靜看,那目光亮得仿佛是被水都澆不滅的火光,隨時要燃燒起來,令人心慌意亂,小鹿亂撞。

  「對不起,我,我把你錯當成我尹逸哥了!」冷靜慌忙道歉。

  來人聞言,英挺的劍眉微微蹙了下,隨即鬆開,不發一言,面無表情地轉身欲走。

  冷靜卻忍不住追問:「你來我家找誰?」

  他已轉過身,背對著她,冷冷地道:「走錯了。」

  冷靜看著他快速離開的背影,心裡腹誹,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那時候心底里對他沒啥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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