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傍晚五點多,窗外已暮色籠罩,診室里卻燈火明亮。
冷靜坐在診桌前,剛診斷完一個感染了流感的兩歲患兒。
趁著換下一個病患的功夫,她飛速地將墊在口罩里的已被鼻涕完全浸透、濕噠噠地黏在口鼻上的兩塊紗布扯了出來,丟到手邊的垃圾桶。
她輕輕吁了口氣,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才稍稍好些。
她再次摁亮了手機,瞥了眼時間,這已經是她下午以來第五次看時間了。
診室門才被剛才抱著患兒的家屬打開,一群人就又涌了進來,將冷靜團團圍住。
兒科又稱「啞科」,孩子不會描述自己的症狀,她們主要和家屬溝通。
但現在的孩子是所有家庭的掌中寶、心頭肉,父母上陣還不夠,更多時候是一大家子5、6個人齊上陣。
「醫生,快來幫我孫子看看,他有十天沒拉粑粑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冷靜耳邊響起。
冷靜內心忍不住吐槽:用得著這麼大聲嗎,我又沒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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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習慣性地揚起笑臉,看向面前的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胖阿姨,染著一頭棕黃的頭髮,懷裡抱著個胖嬰兒。
「呦,醫生,你怎麼這麼年輕,早知道就不掛你的號了!」黃毛阿姨皺眉不滿道。
她身邊簇擁著三個人,看樣子是孩子的爺爺和爸爸媽媽,也一致附和著。
還有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站在靠門邊的位置,離他們稍遠,也不知是不是這家人的家屬。
他抱臂在那盯著看,不過他的目光不在孩子身上,而在冷靜的眼睛上。
冷靜長了雙極好看的眼睛,眼角彎彎,瞳孔水潤,天生一雙無辜的眼神,不笑也似含著笑。
冷靜似是感受到了那目光的炙熱,朝門邊的男人投去一瞥,那男人見冷靜看過來,壓低了鴨舌帽,轉身走了。
他這一轉身,冷靜忽地想起,早上她匆匆趕往醫院時,沒留意撞到了一個男人,那人也是戴著頂鴨舌帽,她急忙向他道歉,那人卻不發一言,轉身便走了。
冷靜當時覺得奇怪,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和剛才轉身離開的那個背影很是相似。
黃毛阿姨見冷靜走神,更不高興了,嚷嚷道:「喂,醫生,咋了?說你兩句,就不樂意了!」
冷靜這才回過神來,因年輕而被質疑醫術這種事情,她已遇到過無數次了,早就佛了。
當下,她波瀾不驚,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語氣溫和:「您可以把號退了,重新找個年紀大的醫生看。」
黃毛阿姨被冷靜無可指摘的笑容和言語,懟得啞口無言,再不滿也不敢耽擱給孩子看病,自己找了個梯子下:「算了,都這麼晚了,哪裡還有號!」
冷靜微微笑:「那把孩子放到床上,我摸摸肚子。」
黃毛阿姨照做,並催促道:「醫生,快看看!」
冷靜起身,習慣性地搓搓手,她忘了自己正發著熱,手必然不會冰涼。
纖細白嫩的手掌摸向嬰兒的腹部,輕輕揉了幾下,小嬰兒似乎覺得很舒服,瞪著黑黝黝的大眼睛,咧嘴朝冷靜笑,還張開白胖的小手,似乎在索抱。
冷靜不自覺地回以一笑,她喜歡孩子,尤其喜歡孩子們的眼睛,黑白分明,不染塵埃。
剛才這些患者家屬衝進來太快太急,她都還沒來得及在口罩里墊上紗布,此時鼻涕又直往下淌,她只好輕輕縮了下鼻子。
黃毛阿姨突然聽到冷靜抽鼻子的聲音,又看到她伸出的手背上埋著針管,頓時眼睛瞪大,猛地將她的胳膊一拉。
冷靜猝不及防,她本就身體不適,渾身虛弱無力,此時被人大力道地朝後一拉,她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後跌倒在地,屁股摔得生疼。
孩子驟然受驚,哇哇大哭起來,黃毛阿姨緊張地把孩子抱起,朝後一遞,給了身後的兒媳婦,高聲大叫起來:「醫生,你手怎麼這樣?你是不是感冒了?你自己感冒生病了,怎麼還能給孩子看病啊!你不知道,孩子的抵抗力最弱嗎!你這個醫生怎麼這樣啊,這麼沒醫德!」
冷靜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上片刻,耳朵嗡嗡響,老半天才聽明白過來。
她臉燒得更燙了,嘴唇和頭皮都開始發麻,胸口起伏,心裡委屈極了,她雖然也遇到不少蠻不講理的人,可被人罵沒醫德還是第一次!
她兢兢業業工作、帶病還堅持看診,卻被人罵沒醫德,沒有職業道德,靠,還有沒有天理了!
冷靜自詡這4年在醫院裡已錘鍊出一顆強悍的心,可她忘了,自己畢竟也只是個26歲的小姑娘,在家裡被嬌寵著養大的大小姐,何曾被人如此羞辱過!
她手撐在地上,想要支撐自己站起來,卻發現手都在顫抖,使不上一點的勁。
黃毛阿姨還在不依不饒地大聲叫嚷,唾沫星子四處亂噴。
護士小秦聽到了動靜,推門而入,還有很多患者家屬也湧進來看情況。
小秦扶起冷靜,讓她坐在椅子上,低聲詢問她怎麼回事。
還不待冷靜說話,黃毛阿姨就拉住小秦的胳膊:「你來的正好,你們這麼大的三甲醫院都沒醫生了嗎?讓一個病得快死的醫生來看病,病毒傳染給孩子怎麼辦!我要換個醫生看!」
小秦是剛來的實習護士,沒見過這個陣仗,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冷靜從最初的委屈、憤怒情緒中漸漸抽離出來,拍了拍小姑娘的手以示安慰。
她再也裝不出那份熱情,努力抬起眼皮環顧了一圈,冷冷回答:「要換大夫就請便,別礙著其他人看病,下一位!」
黃毛阿姨直接跳起來,指著冷靜的鼻子大罵:「你這是什麼態度!什麼玩意兒!醫德這麼差!我要投訴你!」
「投訴辦在二樓,再不去就下班了!」冷靜取下口罩冷冷一笑,然後拿來兩片紗布墊在口罩上,迅速戴好。
戴鴨舌帽的男人不知何時又回來了,他站在人群後方,看到冷靜的臉,瞳孔收縮了下,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冷靜看,直到她已戴上口罩,還貪婪地看著。
「你積點口德吧!人家醫生自己生病還堅持給咱們孩子看病,夠不容易的了。」總算有明事理的家長站出來替冷靜說了句話。
「我們醫院兒科人手不夠,冷醫生昨天就加班到八點多,今天又是全天的班,而且她只是發熱和鼻炎,又不會傳染……」小秦忙替冷靜澄清。
眾人一聽,立刻紛紛指責黃毛阿姨無理取鬧,並將她和其家屬轟出了診室。
有患者家屬道:「醫生,沒事,她要是投訴你,我來給你澄清,我等會留個電話給護士。」
「我也留一個。」
「算我一個。」
……
聽著這一聲聲關懷,冷靜的心又被溫暖了,她微微笑起來:「謝謝大家。」
然後叫住正要出去的小秦,道:「剛才那個孩子肚子綿軟,精神狀態也好,不是便秘,應是攢肚,多餵水,多做腹部按摩。若家屬還在外面,就和他們說一聲。畢竟是掛了號的。」
她之所以沒有阻攔其他患者家屬們將黃毛阿姨他們轟出去,就是因為孩子沒什麼大問題。但她作為兒科醫生,縱使家長有不對,孩子也是無辜的,她不會遷怒,這點醫德她還是具備的。
冷靜一直加班到七點半,才將病人看完。
夜班護士小張過來叫她:「靜姐,我給你點了份外賣,在值班室,你快去吃吧。」
冷靜點頭道謝,取下口罩,抽了兩張紙巾,使勁地吹了幾下鼻子,然後洗乾淨手,去了值班室。
她邊吃邊摁亮了手機,七點四十五了,報刊亭應該還沒收攤吧。
她快速地吃完了盒飯,脫了白大褂,掛在自己的更衣櫃裡,又拿出自己厚厚的羽絨服套上,還有大圍巾,圍在脖子上,才出了值班室。
她走到護士站,對小張道:「小張,我有點急事出去二十分鐘,若有事,打我電話。」
小張哎了一聲,道:「靜姐,外面可冷了,還在下雪呢,你小心點。」
外面果然是天寒地凍,道路兩旁綠化帶里的積雪都快有兩三厘米厚了,植物像蓋了一層白色的厚毯子,在暖黃的路燈下透出點青綠來。
往常這個時間,報刊亭是沒關門,可今日下大雪,天氣嚴寒,醫院附近的兩家報刊亭,已經關了門。
冷靜縮著脖子站在風雪裡,看著緊閉著門的報刊亭,使勁地抽了下鼻子,暗罵自己犯賤,大冷的天,生著病,瞎折騰什麼呀!
她正要轉身離開,不遠處匆匆走來一個人,冷靜定睛一看,正是報刊亭的攤主。
她每天上下班都從這裡路過,自然認得,頓時她的腳像被膠水黏住了,挪不開腳步。
攤主邊掏鑰匙開門,邊疑惑地瞄了冷靜一眼。
冷靜本就長得嬌媚,此時又病著,大眼睛濕漉漉的,小鼻子通紅,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心生憐惜。
「姑娘,你咋了?」
冷靜在心裡默默嘆口氣,道:「老闆,我來買份浮海晚報。」
攤主打開報刊亭的門,抽了份晚報給她,又瞄了她一眼,嘀咕了句:「大冷的天,就為了買份報紙,瞧把姑娘凍的……要不是我忘了東西……」
冷靜沒理會他的疑惑,接過報紙,付了錢,匆匆走了。
她緊攥著手中的報紙,沿著人行道快步朝醫院方向走去,全然不知背後有一人在尾隨著她。
走到一盞路燈下,她頓住了腳步,忍不住打開報紙來看。
他居然轉業來浮海市特警大隊了!他為何會轉業了?
一時間,很多情緒湧上心頭,有震驚,有擔憂,還有點點喜悅,攪得她本就有些昏沉的腦子更暈了。
忽然身後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是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音,越來越近。
冷靜下意識地轉頭,卻脖子一涼,她已被人緊緊箍住了腰,咽喉處抵著一把匕首。
「別動,再動,立刻刺死你!」耳邊響起男人嘶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