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魚與豎琴(11)


  謝春風從未見過如此展露孤寂的遺光大人,分明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利與身份,卻在涼薄的月下微微蹙眉,露出這樣的神情。

  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的手已經早於意識先抱住了他。

  即便是明白弱小的自己無法為高高在上的神明做些什麼,可謝春風還是顧不及弄髒華麗的衣裙,跌坐在地牢牢的抱著他的腰。

  午夜庭院薔薇之中,淒冷皎白月光之下,兩人仿若話劇里脈脈不得語的私奔者,僅是擁抱著對方便能獲取溫暖,銀髮與墨發在風中交織纏繞。

  「遺光大人…你要是這樣望著我,我會很難過的。」

  在謝春風印象里,他便應是倨傲泠然,生殺予奪的強大君主姿態,如何能在她面前顯出接近於落寞般的脆弱。

  只是稍微望一眼,便覺得心尖如刺般泛起疼。

  青年喉間低聲,眉目低斂,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指將她垂落的長髮勾至耳後,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了一個輕如點水的吻。

  是是吻,不若說是神明偏愛之下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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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讓她身上沾染上自己的氣息。

  「莫要多想,睡一覺醒來,一切都無事了。」

  他掌心揉著她細軟的發,牽著她起身,眼底愈發幽邃的桀驁偏執完美被清冷覆蓋,恍若又變回了無欲無求的神。

  青年站在廊下仰起下顎,沉沉如浪的月光不知何時悄然被陰雲遮掩,晚風不似之前溫柔,反而帶著些許急躁風雨欲來的前兆。

  遺光打消了之前的念頭,轉而牽著謝春風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謝春風不知自己要被帶去哪,雖然她並不害怕,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不是回去睡覺嗎?」

  「今晚放任你一個人待著回出事的。」

  過會兒就會下雨,難不成今晚又是暴雨,遺光大人預感到她會被人魚所控制?可…可她那時候失去理智,待在他身邊或許會傷害到他…

  傷害個鏟子。

  謝春風當然明白自己就算被控制暴躁起了也絕對不是遺光大人的對手,她現在擔心的是自己到時候會被遺光大人傷害啊喂!!

  謝春風十分拒絕卻又無法拒絕的被牽著進了另一道長廊,穿過收錄魔法書的屋子,盡頭那座纏繞著荊棘與白薔薇花枝的鐵門內便是路易斯在王城裡的宅邸。

  內里裝飾低調而內斂,雖然家具皆是冷色調透漏著主人涼薄的生性,裝修與掛飾卻無可避免皆是閃閃發光的珠寶鑽石瑪瑙。

  輕嗅一口,空氣中瀰漫著紙墨的香味,放眼望去空曠室內書桌與書櫃倒是有許多,桌面暖黃色的油燈下還鋪開著一本全英文典籍。

  平時遺光大人就在家看書?

  對於看不進去書的文化課學渣來說,謝春風表示十分不理解。

  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到遺光大人的「家」。

  理論上來說,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本應該發生點什麼喜聞樂見不可描述的曖昧事情,若是換成其他女孩子可能就心猿意馬花月正春風了,然而……

  謝春風向來憨批,就跟去鐵兄弟家睡大通鋪似的,十分自在,絲毫沒有半分羞怯。她自個兒洗漱完脫了鞋襪摸了張床往上面一躺,當即就灘成鹹魚閉上了眼。

  「睡覺記得關燈昂,節約用油。」

  遺光:「……」

  遺光:「好。」

  ——

  蓄勢已久的暴風雨在午夜如約而至,傾盆嘈雜的雨聲伴隨著海妖輕吟淺唱的咒歌,豎琴空靈聖潔的音符再次於她夢境之中響起。

  雨珠從一整面落地窗外滑落,遠處海岸的高塔將玻璃上的水跡折射上一層如夢似幻的彩光,半夢半醒的謝春風渾渾噩噩的坐起身,呆滯的凝望窗外。

  她總感覺有誰躲在窗外窺探著自己,呼喚著自己。

  可在這漆黑虛無的暴雨夜裡,又會是誰呢?

  足尖觸碰到冰涼的木質地板,連帶著整個人都打了個寒顫,她抱緊胳膊從床上往玻璃窗邊的方向挪去,一雙海藍色的眸子逐漸清晰。

  對方眯著眼,似乎在笑,笑意卻十分猥瑣。

  「小皇女…過來玩呀……」

  謝春風:「……」

  她想起了在人類世界的時候,那種兩塊錢坐一次的七彩炫酷跑馬燈搖搖車。

  每次路過菜市場門口破爛美羊羊搖搖車的時候,它也總是嬌滴滴甜甜的來一句:「小美女,過來玩呀~」

  然後投幣之後就開始爸爸的爸爸叫爺爺,爸爸的媽媽叫奶奶……

  這神一般天馬行空的腦迴路反倒是讓謝春風意識清醒了許多,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豎琴跟歌聲之下沒有完全沒控制。

  難不成只要在被控制的時候胡思亂想些別的,就可以打斷控制效果?

  雖然不太確定,但謝春風還是決定將計就計假裝自己仍在被蠱惑,慢慢挪向窗邊,將手指貼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那一瞬,窗外怨毒的藍眼睛瞳孔縮起,漂亮的唇瓣下露出了尖銳的牙齒,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狠狠咬斷謝春風的脖子。

  海面浪花上高高堆砌著人魚們腐爛成魚骨的殘缺肢體,發綠髮臭,污染了一整片海。它們迫切需要捕殺人類當做重要的食物。

  「小皇女,打開窗戶,乖乖出來~」

  奸詐的人魚如是輕聲引誘著,泛黑的尾巴不耐煩的在礁石上劇烈拍打著,眸子瞪得極大貪婪的對著一窗直隔的謝春風流下了噁心的哈喇子。

  有那麼一瞬間,謝春風甚至感覺自己在對方眼裡可能是一盤紅燒肉。

  去還是不去?不出去可能錯失良機,出去了可能打不過,當場去世。

  正當她猶豫的時候,卻有人幫她做出了選擇。

  那條人魚還沒詭笑多久,就被命運死死掐住了脖頸,瞬間因為窒息而面容猙獰止不住的往上翻白眼,魚尾瘋狂拍打礁石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遺光一手掐著對方脖子,一手好整以暇的插在褲兜里,有海風吹曳起他的衣擺,青年發梢眉角沾著雨絲,看上去依舊衣冠楚楚光風霽月。

  手上兇殘的動作,並不影響他面無表情。

  儘管那條人魚竭力掙扎著,卻還是很快徹底死去,白眼翻上去就再也沒翻下來過。

  遺光嫌棄的將它跟丟垃圾似的丟回大海里,驚起一片人魚腐敗糜爛的屍骨,惡臭血腥間,竟然就連遠處的歌聲與豎琴也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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