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輪盤與籌碼(15)
卑劣狡詐的魔法使帶走了女兒,留下了家中的妻子與年幼的兒子。
背叛神明之人將會被束縛在火刑架上於烈火之中焚燒,即便他與母親只是無辜的受害者,對那些金錢、甚至是兩人的去向一無所知,但狂熱的信徒可不會在意這些。
悽厲照亮夜的火光,被打砸搶掠的家,無數落在身上的謾罵與惡毒的拳頭,於傷痕累累的痛疼里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發不出一個音節。
少年只是靜靜的蜷縮側躺在地上,凝望著父親抱著妹妹離去時的那個方向。
那裡,是太陽落下的地方,沒有光。
叛徒的親人迎來了所謂「正義的審判」,在濫用的私刑與刻意的加害中,謝相逢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還能保住這條苟延殘喘的命。
他不斷的跪下,不斷的在每一個人面前低下頭,拖著鮮血淋漓的身子,沾著血漬的唇甚至不得不揚起笑,一遍遍的跟那群人解釋著。
「爸爸沒有逃走,他只是帶著妹妹去買糖了。」
「爸爸是很好的人不是嗎?你們那麼信任於他,心甘情願將金錢交到他手中,為什麼呢。」
「有人看見過我家的妹妹嗎,她比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女兒都要可愛,沒有人能罵她,沒有人……」
傷口綻開的血花,於火刑架上抽泣的母親,頭疼欲裂而導致眼前一片漆黑,少年茫然無措不知以何才能拯救支離破碎的殘局,他哀求著,祈求著。
再等等,再等等……
「「媽媽,妹妹睡著了嗎?」
「噓,別把她吵醒了,妹妹還小正是需要睡覺的時候呢。」
「我只是想摸摸她…」
「等逢兒以後長大了,要帶著妹妹走得遠遠的。離開這個家也離開這個世界,到一個你父親找不到的地方去。」
「為什麼?媽媽。」」
記憶中的女人笑而不語,但跪在燒焦的木架前徒勞捧著地上被狂風肆意吹散的灰塵時,謝相逢卻陡然明白了答案。
他找到了妹妹,但他無法原諒為什麼這一切噩夢般的罪孽偏偏是由他一人承受,正如此刻,謝相逢眉眼帶哀的捧著謝春風的臉,無法訴盡那些壓抑之下的怨恨與憐愛。
「你知道的春風,背叛神明之人沒有一個能活下去,但得不到庇佑的信徒本身一開始就是被遺棄的存在。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靠近他?!」
謝相逢早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那片被認作「安靜祥和」的大陸,如何將那些所謂神明的信徒殺戮殆盡,染紅的鮮血汩汩的流向更遠處。
而比之血海深仇,他更無法釋懷的是,為什么妹妹會待在那個人身邊。
那時候身為神明的那人,也只是冷眼注視著一切,絲毫沒有顯露出半分憐憫不是麼?
他憑什麼接近謝春風,又憑什麼以庇護者的姿態存在?
謝相逢恨得心尖發疼,每一個字都攜帶著急促的呼吸,偏執發狂的眸光恨不得要將不聽話的妹妹牢牢鎖住禁錮一般。
「不可以,聽見了嗎?不可以!」
謝春風被迫仰著臉,哽咽中不受控制的眼淚滑落在他掌心,瞳孔像是失去聚焦一般宛若黯淡的玻璃珠。
「哥哥。」
她如此輕聲喚著,尾音孱弱帶著哭腔。
她無法宣告自己的委屈,也不知道如何去表達,她只是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眼底失去了一切光彩。
「如果…我也能成為神的話,是不是就有能力去扭轉一切了?」
直到現在,她依舊沒有表達出絲毫的逃避與退卻。
儘管謝春風十分清楚,自己將面臨的是怎樣的選擇。
教會她保護自己,給她讀《小王子》的爸爸,在記憶中連面容都不曾有過的母親,還有一心想殺她的哥哥。沒有人天生就活該接受這一切。
她感到恐懼,感到失落,甚至是對自我的厭棄,不願意接受事實仍將自己困在編制的美夢裡。
或許,等她足夠強大的時候,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她都能嘗試去挽回。
但,她感到無能為力。
少女微弱的呼喊聲似乎驚擾了謝相逢眸底交織的怨恨,他抬袖擦乾她臉上的淚水。
他第一次對這張憎惡的臉報以微笑。
「答應哥哥,殺掉那些人。」
「我……」
「你能做到的,你必須去做。」
——
幽夜的雷聲驚擾著所有旅人的夢境,霹靂伴隨著網狀的閃電劃破濃墨般的夜幕。
謝春風赤足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走廊里,半斂著眼睫望著樓梯之下晦暗的吊燈光芒,暖黃的色調將描繪著繁複花紋的牆紙映成一片橘紅。
「殺掉所有人,跟著哥哥一起回去好嗎?不用再活在別人的控制里,無需再考慮成績以及命運。
你很想見到媽媽的不是嗎?只要放棄現在,那些你所想要的夢寐以求的,不是觸手可及嗎?」
男人如夢囈般的蠱惑還隱約在耳畔迴響,迫不及待的逼迫她去做出一個自己都無法確定對錯的選擇。謝春風十分睏倦,睏倦到近乎無法完全睜開眼。
她掌心握著謝相逢遞給她的匕首,倚著牆滑坐在地上,望著吊燈那一圈在瞳孔里渙散開來的光圈失神。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若不是lucky眼疾手快的彎腰接住,恐怕謝春風下一秒就要無意識的跌落在地。
「這孩子是怎麼了?大半夜的,難不成是餓了……」
lucky有些無奈的把謝春風從地上牽起來,翻遍了渾身上下也沒找到什麼吃的,她又害怕這孩子餓傻,只好俯身輕輕開口哄:「姐姐帶你去餐廳看看能不能找些吃的好不好?」
謝春風不應聲,lucky也知當她是餓得神志不清了。
等謝春風再回過神來時,她的掌心被強行塞進了一杯溫牛奶,已經被老管家修復好的餐廳撒下淡淡溫暖的光澤,而lucky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正借著爐子的火愜意的抽著煙。
謝春風輕嗅,是濃郁的薄荷味。
lucky猛地抽了半支,蹙起的眉眼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不過在她視線移到謝春風臉上那一刻卻又慷慨的綻開笑容。
「我出來的時候沒看見你,還以為你人沒了呢,這麼好看的孩子,多可惜啊……我跟你說,那個張橫死在鏡屋裡了,據說是被自己恐懼的東西掐死了。
我看著你心情很不好的樣子……對了,需要我去叫跟你同行的那位先生,讓他陪著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