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輪盤與籌碼(14)


  捏著書封的指節用力到發白,謝春風站在昏暗走廊里,緘默的盯著掌心這本聽過千遍萬遍的故事。

  那一刻,她想起了一個看似普通的黃昏落日。

  身著長袍的魔法使合上書籍最後一頁,於落日餘暉之下抬指微扶被風垂曳的寬帽,轉過身來周身逆著光,淡得只剩下了一個模糊不清疏離的身影。

  「自此,你便不必再隨我流浪了。」

  「我們可以在這裡住下嗎?」

  小姑娘茫然的拽著他一片衣角,仰起的臉尖瘦,黑白分明的眼澄圓:「爸爸,我們可以回到媽媽的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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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嫩磕磕絆絆的尋問並得不到答案,魔法使彎腰蹲下,手指摸了摸她的臉,起身的那一刻毫不猶豫的抽離了那被緊攥住的衣角。

  「等你有資格離開這裡的時候,想要的一切自然能輕易再得到。」

  「怎樣才叫資格。」

  「神。」

  丟下這個篤定的字,男人將帽子壓低沒有回頭。

  白鴿與黑鴉盤旋在教堂頂上的十字架上遲遲不願離去,唱詩班的少年少女仍虔誠的做著禱告,吟遊詩人口中的「離別」,就是如此。

  小姑娘沒有追上去,衣袖下的指節無措的捏緊衣擺,墨發在驟然而起的風中鍍上一層綺麗的落日碎金光澤:「我…想成為爸爸希望的樣子。」

  想再見到媽媽,想回到故鄉,想跟他們一起去聽幽光森林裡精靈的讚歌。

  身側一身玉色長褂的男人牽起她的手,他執在掌心的細長煙槍抖了抖,便從中抖落出一團軟白的雲來。

  「走吧。」

  ——

  離開得越久,謝春風就越記不清當時與父親離別時心底與怨恨交織的恐懼感。

  她在這世間沒有歸處,沒有任何有資格停留的地方。

  窗外的暴雨聲未停,隱約能聽見門外傳來爭吵聲,許是最開始進去的lucky他們已經出來。謝春風睏倦得厲害,從未覺得自己精神能如此疲憊。

  她趴在梳妝鏡前,怔怔的凝望著漆黑一片的屋子裡鏡中的自己,墨色的發與蒼白的膚,眼底聚不起任何光澤,眼睫停止了眨動。

  好累。

  只要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好累。

  活著的每一分鐘都深陷於孤寂與離別的痛苦之中,喘息的每一秒都在生死之間度量懨懨無趣。

  如若哪一天真的死在了考場裡,雖然再也不能完成願望,但那時候的她一定會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吧。

  放任自己昏昏沉沉閉上眼,眼前視線徹底轉為黑暗那一刻,單薄的背脊上卻多了一件冰冷的外套。

  謝春風睜開眼,袖子裡指節還來不及凝結出匕首,手腕就被悄無聲息進入房間之人牢牢攥住。他沒有腳步聲,亦沒有呼吸。

  唯獨那雙幽藍的眼睛,在清夜的鏡子裡折射出詭譎的光。

  「謝相逢。」

  謝春風篤定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納蘭喻身形一僵,覆蓋在她肩上的手卻並未鬆開,而是不懷好意的朝著她纖細脆弱的脖頸處靠近。

  他原以為謝春風會掙扎反抗,但她縮在掌心的指節竟然索性放鬆開來。

  謝春風抬指將額前凌亂的碎發撩到耳後別住,半斂的眸顯得有些黯淡,毫無光澤,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提不起勁般沒什麼語調起伏。

  「給我一個我必須死的理由。」

  她絲毫不懷疑最開始謝相逢對她的殺意,但即便這是自己的哥哥,謝春風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有什麼非得一死的罪行。

  納蘭喻歪頭,露出衣領之下的人偶球狀關節體。用於偽裝的身軀隨著窗外震徹的雷鳴聲而散架,轉眼間變成一堆支離破碎的垃圾。

  與此同時,窗台處傳來男人不徐不疾的聲。

  「攜帶者巨額財富背井離鄉之人,身負背叛的罪名卻任性的一走了之,你知道留下來無辜的親人將會面臨什麼嗎?」

  男人桃花眼微彎,眼底卻絲毫無笑意,只是一片比玻璃窗上不斷滑落的破碎雨珠還要冷的寒意。

  他二指執著紅酒杯,漫不經意的搖曳著,倚靠著窗台的身影被沒有開燈的屋子裡潮濕的雨霧所覆蓋,不斷有風從未合攏的窗口滲入吹得紗簾獵獵作響。

  「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她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她活著就是為了去完成別人的夙願,她必須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面對死亡,她必須竭力讓自己在清醒的狀態下聽那些她毫無印象的故事。

  可是,憑什麼?

  木質椅子在瓷磚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她倏然站起身,雙手死死的拽著謝相逢的衣領,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此刻像是一捧不含溫度的寒潭,連語氣也似咬著後槽牙般。

  「你要是討厭我覺得我該死那你就告訴我理由啊!憑什麼,我問你們憑什麼?!口口聲聲說著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這樣自詡高高在上的話,難道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他手中的紅酒杯被撞翻,碎落在地清脆一聲,暴雨夜裡閃電劃破的天幕之下,少女眼睛睜得極大滿目皆是偏執的怨意,近乎聲嘶力竭。

  「什麼都不說,以為自己清清白白的是嗎?你們,你們就那麼乾淨嗎?!我問你憑什麼!!」

  她大多數時候都保持著絕對的樂觀,可越是到這種地步,謝春風卻覺得自己越可悲。從出生跟著父親離開,在成千上萬個陰暗崩壞的位面里顛沛流離。

  她沒有聽到過一句誇獎,沒有得到過一朵花,甚至就連任性與哭鬧也是不被允許的存在,沒有價值,沒有溫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眼眶泛紅,噙不住搖搖欲墜的眼淚,即便再怎麼深呼吸竭力抑制住不爭氣的眼淚,極力想讓自己看上去冷靜而清醒,但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強大的主角,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可這些從始至終伴隨著她的厄運,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之時,卻徹底將她小心翼翼經營的勇氣擊垮。

  無法理解,無法得到解釋,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才需要這樣活著。

  少女墜落於臉側的淚珠滴落在他手背之上,好似灼燙般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謝相逢維持著那些被她拽起的姿勢。

  他蹙起眉,喉間第一個字發音都極其艱難。

  「可是,有些人生來,就是不被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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