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做人好
周歆就差掀季潼的被子了,這是叫她起床的第七遍。
昨夜與何灃告別後,季潼又胡思亂想很久,到了後半夜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了。
清早,季潼腫著雙眼無精打采地刷著牙,周歆忙裡忙外的,不時嘮叨兩句,催促她動作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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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南瓜粥和煎包,就因昨天季潼無意提了一嘴,想吃景華隴的包子,周歆特意起了個大早跑到三公里外買了來。
睡眠不夠,季潼頭暈眼花的,胃口也不佳,僅吃了一個,喝了幾口粥便上學去了。周歆見她臉色不好,有些不放心,開著車嘮叨了一路,等人進了校門口還不忘大聲囑咐:「中午多吃點!不舒服就請假回家!」
季潼沒有遲到,卡著點進了班級,甘亭翹著個二郎腿正在吃麵包,見季潼過來趕緊收回腿,「今天這麼晚,等你好久了!。」
「睡過頭了。」
「沒睡好嗎?瞧你的眼紅的。」
「挺好的,就是睡得晚。」季潼從書包里將試卷書本一件件掏出來,整齊擺好。
甘亭塞完麵包,舔舔手指,拿起半盒牛奶咕嚕嚕地喝了兩口,「快快快,試卷給我抄抄。」
季潼懶得找,直接將一沓卷子遞給了她,「著急做的,可能有很多錯的。」
「沒事,那也比我好。」甘亭掏出自己空白的試卷,開始抄起來。
「你還是」季潼咽了下半句話,收回視線,找出英語書隨意翻開一頁。密密麻麻的單詞,偏偏她就看到了它,季潼輕聲地將它念了出來,「ghost」
「笑什麼呢?」甘亭一邊奮筆疾書,一邊睨著她,「你的表情有點意思啊,和李曲有事情?還是看上哪個小同學了?要不要我牽線搭橋?」
季潼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抬起手捏了捏臉蛋,控制住表情,「沒有。」
「有你也瞞著我。」甘亭哼了一聲,「不仗義。」
季潼忽然問她:「你相信前世嗎?」
甘亭埋頭抄試卷,輕促笑了一聲:「信啊。」
季潼正起興,卻聽她道:「我的前世是個上海富家小姐,留學巴黎,無數少男折服我裙下,我一個微笑,整個上海灘都為我瘋狂。」
「……」
甘亭抽空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笑得眼睛彎成細月牙兒,「網站上測的,你要不要測一下?」
「不要。」季潼繼續看書,沒過目兩行又問她道,「那你相信鬼嗎?」
「信啊。」
季潼又來了興趣。
「就在你身後。」
季潼還真轉身看去。
甘亭大笑,「你怎麼這麼天真,你也太好騙了吧!我說有鬼你就信啊!大白天哪來的鬼,哈哈哈。」
「……」沒得聊了,季潼暗嘆口氣,「你快寫吧。」
「幫我盯著點,老師來了叫我啊。」
「好。」
……
季潼一整天都沒有見到何灃。為了在月考拿個好名次,她埋頭苦幹,連課間十分鐘也不放過,她有太多問題想要問他了,這次賭約必須贏。
何灃失蹤了,起初季潼只以為他怕影響自己學習,所以消失幾天,可考試結束,任她怎樣召喚,何灃都沒有出現。
季潼有些擔心,怕他又像上次那樣不告而別,又怕他作為巡使在工作上遇到麻煩。
明天還有一天課才放假,晚上自習正常。
季潼無心學習,心心念念盼著放學。越是這樣,時間仿佛變得越是漫長,她幾乎是數著分鐘過,恨不得立馬回到家裡。
可回到家,何灃還是沒有出現。
季潼趴在桌上,無聊地轉著筆,聽著面前鬧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一個題也做不下去。
……
第二天,成績出了兩門,分數很理想,可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一方面前幾天用力過猛,累著了。另一方面何灃不見了,喜悅無人分享,甚至讓心情變得更糟糕。
她一整天都無精打采的。
傍晚,下課鈴聲響起,整棟樓傳來歡呼。
放假了。
周歆沒來接季潼,她垂頭喪氣地自己走回家。
何灃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等她。
季潼發現他的那一刻,腳步頓住,隨後又當作沒看一樣,從他身邊走過去。
何灃沒有說話,默默跟在後面。
季潼等不到他的解釋,心裡更加鬱悶,終於按捺不住回頭質問:「你去哪裡了?」
「有些公務。」
「那你好歹跟我說一聲。」
「事發突然,沒來得及過來,不過我早已經吩咐下去,周圍很安全,不會有鬼纏著你。」
「我不怕什麼纏著我,我主要是,我。」季潼急的語無倫次,「我擔心你,也怕你像上次那樣,突然又不見了。萬一你出了什麼事,遇到什麼惡鬼,上司為難你,或者他們讓你投胎去,我到哪找你去?」
何灃忍不住笑了笑,「你放心,不會的。」
他一笑,季潼頓時就不生氣了。她鼓著嘴,還留有點小情緒在,轉頭就走,故意說:「你別跟著我了。」
她剛上兩個台階,何灃擋在她面前,「對不起,我應該提前告訴你。」
季潼別過臉去,「讓開。」
「不會有下次了。」
「補償我。」
何灃愣了下,「怎麼補償?」
「陪我去看電影。」季潼頓時變了個臉,「前段時間剛上映了一部片子,我一直挺想去看的。」
「什麼時候?」
「明天,國慶放假,我今天考完試了,可以休息一下,出去放鬆。」
「考的怎麼樣?」
「出了兩門成績,還不錯,暫時先不告訴你,等全部出來再說。」
「嗯。」
「那去看電影嗎?」
「好。」
「你可不許反悔,不許催我回來寫作業。」
「好。」
季潼得意地笑了笑,「那我們回家吧。」
……
奶奶在屋裡折菜,聽見動靜,「潼潼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
「明天放假。」
「餓了吧?飯還有一會。桌上有牛奶和餅乾,先墊墊肚子。」
季潼拿上牛奶回房間,關緊門,才敢開口,「我們可以說話啦。」
何灃瞬移到她身邊,背手看著她手裡的牛奶,「喝完它,然後學習,明天要出去玩,今天多學點。」
「……」季潼皺了皺眉,「待會要吃飯了。」
「還沒做好,學半小時。」
「聊會天,吃完飯再學。」
何灃不語。
「好不好?」她期待地看著他,「昨天剛考完試,好累的。」
何灃敗下陣來,「五分鐘。」
「好。」季潼打開牛奶,邊喝邊看他,「你這幾天去做什麼了呀?」
「抓一惡鬼。」
「危險嗎?」
「還好,只是有點狡猾,耽誤了點時間。」
「作了什麼惡?」
「害了一條人命。」
「那是不是得被發配地獄。」
「是。」
「你是不是經常去抓這些鬼?」
「是。」
「有比較厲害、難抓點的嗎?」
「有,前年遇到一個,追了一個多月。」
「之前看到你腰上纏著一個白色的東西,現在怎麼沒有了?」
「那個叫白鞭。」
「我聽孟沅說過,是很厲害的武器。」
「她還說什麼了?」
「沒什麼了,她嘴好嚴,什麼都不說。」季潼喝了一嘴奶,抿抿下唇,「我能看看你的白鞭嗎?」
「不能。」
「為什麼?」
「它凶氣太重,對你不好。」
「沒關係的,我就看一眼。」
「不行。」
「就一眼嘛。」
「你還有半分鐘。」
「……」季潼放棄了,「那你晚上還有事情嗎?」
「可以沒有。」
「那可不可以晚點走。」季潼故意強調,「陪我學習。」
「好。」
「那你可不可以」
「到時間了。」何灃嚴肅道,「該學習了。」
「好吧,這麼嚴格。」
「要守時,說好了就要遵守。」
季潼笑著看他,「你現在跟我記憶里的你相差好多。」
何灃無言片刻,「那時候年少不懂事。」
季潼嘆口氣,找出試卷,一臉落寞:「我學習啦。」
何灃俯視著她,突然有些心軟,畢竟才十七歲,是不是太嚴苛了,「阿吱。」
季潼抬臉看他,「嗯?」
「再陪你聊五分鐘。」
季潼驚喜中透著不可思議。
「最後五分鐘。」
「好!」
……
何灃沒有走遠,在附近晃了一夜。
晨光熹微,鬼魂們紛紛躲去陰暗處。他也去一林子裡休息會。
孟沅找到他,在周圍亂竄,大聲小聲地呼喚:「哥……哥……哥哥。」
「不是不想再見到我嗎?」何灃睜開眼,斜睨她一眼,「不生氣了?」
孟沅倒掛在樹上,一臉哀怨,「誰敢生你的氣啊。」
「有事?」
「沒事啊。」
「找我做什麼?」
「沒事不能找你?」孟沅輕哼一聲,「太無聊了,閒的我想去投胎。」
「那正好,我去十殿給你要個名額。」
「誒誒誒,我說著玩呢,誰要投胎,我不想做人。」
何灃拂了下手,將她擺正,「好好站著。」
孟沅癟嘴,「這也要管,你是有職業病了吧。」
「最近那小子沒找你?」
「哪小子?」孟沅回想一番,「哦,那個小屁孩啊,跑的沒我快,甩開了。」
「你自己看著辦,實在解決不了的話找我。」
「什麼解決不了,我的鬼齡可比你大,小鬼。」
「大又怎樣,經不住我一巴掌。」
「那是從前,現在你身上有兩個釘子呢,我可不怕你。」孟沅輕蔑地笑一聲,「誰更厲害還不一定呢。」
「我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你可以來試一試。」
孟沅晃了晃腦袋,轉移話題,「你在這幹嘛?」
「等下午,陪阿吱出去玩。」
「哼,小心我去十一殿舉報你,濫用職權,糾纏少女。」
「去吧。」
「……」孟沅一溜煙飛走了,「和你說話更無聊,我還是去看賭錢吧。」
……
何灃休息片刻,又在周圍轉了轉,下午才去季潼家,他答應了今天陪她看電影。
周歆今天難得休息,聽季潼說要與同學出去,扎著頭髮要跟來,「我送你,你等等。」
「不用,我坐公交去,走了走了。」季潼怕她跟上來,飛快地幾步跳下樓梯。
何灃等在路邊的陰涼下,離她兩米遠,季潼笑著朝他跑過去,「走吧。」
季潼上了公交,坐到最後一排,低聲問:「早上沒看到你,你去哪裡了?」
「附近轉了轉,訓了個老鬼。」
「老鬼?」
「想要些錢,買根新拐杖,附到兒媳婦身上,磨的人痛苦好幾天。」
「然後呢?」
「沒然後,拎出來打了兩拳。」
「……」季潼震驚了。
何灃看向她,「輕打了兩下,不疼。」
「那他要到錢買拐杖了嗎?」
「沒有。」
「這麼可憐。」
「附到你身上,你就不覺得可憐了。」
「那你附試試。」季潼斜瞄他一眼,「我感受一下。」
「你這小身體,承受不了我。」
「那不一定,試試就知道了。」
「不用試,毫無疑問。」
季潼沉默了會,「其實我經常被附身,因為體質的原因。」
何灃目視前方,聲音沉了許多,「有我在,以後不會了。」
……
他們來早了,還有二十分鐘才進場。
季潼看著不遠處的娃娃機,「我想玩那個。」
「去吧。」
季潼喜歡一隻小白狗,抓了八次,它都在半空掉了下去,「不抓了。」
何灃見她泄氣,「再試一次。」
季潼塞了兩個遊戲幣,聚精會神地看著爪子,按了下降鍵,靜靜地等著。爪子又鬆了,小白狗剛要掉下來,何灃使了點小力,讓它浮在半空,跟著爪子掉到方洞裡。
「抓到了!」季潼開心地彎腰將娃娃取出來,舉給他看,「你看像不像白哥!」
路人奇怪地看著她對著空氣說話,季潼趕緊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低聲道:「回去再說吧。」
座買在最後一排,這部電影不是很火,卻逢假期,買座的也很多,季潼買了兩張票,何灃雖不是人,但總不能讓他飄在半空吧。
幸運的是,季潼周圍的座位全是空的,這樣一來,她便可以放心大膽的與何灃說悄悄話了。
電影是個文藝愛情片,表達隱晦,劇情一直平平,到後期才略有波動。季潼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不時地瞄身旁的何灃一眼,見他不苟言笑地盯著熒幕,像個雕塑一樣,眼皮都不動一下。
季潼手臂放在座把上,身體朝他的方向傾了傾,故意低咳了兩聲意圖喚起他的注意。
可何灃不動如山,半點反應都沒有。
季潼沒放棄,偏過頭去,捂著嘴說了句,「好看嗎?」
「好看。」
「我們以前看過電影嗎?」
「沒有。」何灃看向她,「好好看電影,你一直在走神。」
「噢。」季潼坐正了,看向正前方。
電影結束,何灃沒與她說一句話,直奔第三排走去,與一小伙子說話。季潼這才注意到,這影廳里坐著的不只有人。
人多眼雜,兩個清潔阿姨站在過道等待人們離場,季潼不敢過去說話,跟著人群走出影廳。
她在門口等了一小會,何灃才出來。
「你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看他怨氣有些重,問了些問題。」
「什麼問題?」
何灃無奈地笑了笑,「你的好奇心還不小。」
「你不想說就算了。」身旁過人,季潼掩住嘴清了兩聲嗓子,「先出去吧。」
兩人出了影院,到附近的小湖邊走走。
風有些大,吹得她鬢前的頭髮亂飛。
何灃問她:「冷麼?」
「有點。」
忽然風止,季潼看著落在腳邊的落葉愣了下,抬頭看向他,「你讓風停下的?」
「嗯。」
「你還有這能力啊。」
「不算精通。」
「你還會什麼?」
何灃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抬起,掌心朝上,輕輕抬了一抬,幾片落葉在她面前轉起了圈,像是在跳舞一般。
「哇。」季潼伸手拿起一片葉子,「好厲害。」
「小把戲。」
「那你會控雨嗎?」
「不會。」
「雪呢?」
「也不會。」
「冰雹?」
何灃笑了,「我只是個鬼,不是神仙。」
「那,真的有神仙嗎?」
「沒見過。」
「也是,真要有的話,你們應該害怕,躲得遠遠的吧。」季潼突然回想起來,「對了,你還沒說電影院那個鬼的事。」
「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他死的那天與女友約好了看電影,路上出車禍死了,執念太深,所以常在那個影廳停留。」
「也許他是在等他的女朋友呢?」
「或許吧,沒多問。」
「那你讓他走了嗎?」
「沒有,不作惡,我無權管制。」
「其實還挺感人的,你應該幫幫他,可以去,」季潼正說著,一片樹葉啪的打中她的額頭。
何灃放落樹葉,一臉嚴肅,「少管別人閒事,顧好你自己。」
「你打我。」季潼揉了揉腦門,「欺負我動不了你。」
何灃沉默了。
風又吹了起來,拂得樹葉沙沙響。
「回家嗎?」
「想坐一會。」
何灃也想與她再待一會。
季潼坐在長椅上,腳夾著一片土黃色的樹葉,手裡玩著剛才抓的小白狗,「對了,白哥後來怎麼樣了?」
「死了。」何灃頓了一下,「被吃了。」
季潼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從腳間落下去的樹葉,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對不起,我不該問。」
「過去的事了。」何灃彎起唇角,「別想了,往前看。」
季潼抬頭與他對視,經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默默挪開眼,輕嘆了一聲,「好想去地府看看,還有你的十一殿,感覺挺有意思的。」
「哪有人間好。」他負手靜立在她身旁,看向不遠處一對擁抱的情侶,「還是做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