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白爪


  一到下雨天,季潼奶奶的腿就疼得厲害,人已經躺在床上半天了。

  傍晚,雨下的更大,柱子一樣往下泄。昨夜季潼拉著何灃聊了半宿,第二天困得睜不開眼,吃完午飯便爬床上睡覺,若不是周歆給她來電話,怕是得睡到黑天。

  周歆開車碰到人,目前在醫院,手機那頭是嘈雜的爭執吵鬧聲,聒噪地快聽不到她說話。周歆罵罵咧咧地往人少地方走,聲音才清晰些,「你奶奶怎麼不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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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著了,可能壓到手機沒聽到。」

  「媽撞了個人,現在在醫院,待會還有事,得晚點回去,你們不要等我。」

  「好。你沒事吧?」

  「我沒事,別擔心,奶奶腿還疼嗎?別讓她做飯了,我給你們點個外賣。」

  「不用,我去下個麵條就好。」

  「那也行,小心點。」

  「你也別著急,慢慢處理,回來開車慢一點。」

  「好好,那媽先掛了,回頭再說。」

  「再見。」

  季潼掛了電話,去奶奶房間看一眼,她還在睡,隱隱傳來鼾聲。於是她輕聲輕腳地帶上門,系上圍裙,到廚房翻出麵條,又找了幾顆青菜洗洗。她廚藝不是很好,但是簡單的煮煮粥、煮煮麵還是沒問題的。

  正切著小蔥,何灃不聲不響出現在她旁邊,靜靜地看她專注地做事。季潼把蔥放進小碗裡,轉身去倒水,這才看到何灃,「你什麼時候來的?」

  「切蔥的時候。」

  「怎麼不叫我?」

  「怕嚇到你,傷了手。」

  季潼開火燒水,背靠著廚台看他,「今天怎麼主動來找我了?」

  「下雨了,想來看看你。」他頓了頓,又說,「不想見我?那我走了。」

  「別走。」季潼直起身,無意識地伸手想抓他,撲了個空,手指蜷了蜷,默默放下來,「不要走。」

  何灃沒有動彈,「你在做什麼?」

  「奶奶又不舒服,晚飯我做,煮麵條。」

  「多煮點。」

  「你也要吃嗎?」季潼笑著說。

  「燒給我?」

  「好呀。」

  「太麻煩,算了。」

  「要不,你附到我身上吃一點?嘗嘗我的手藝。」

  帽檐下,他的唇角彎了彎,「我不用吃東西,你快去做吧,水開了。」

  季潼抽出一把麵條放進鍋里,加上佐料與配菜,何灃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鍋里的白面。

  季潼瞄他一眼,晃了晃手,何灃看著鍋一動不動。

  「你想什麼呢?」

  何灃沉默了一會,說道:「想起從前你做麵條的時候,我和青羊子在旁邊弄了很久的面。」

  季潼聽得臉紅了,何灃在懷念麵條,可她滿腦子都是做面前後的事,她控制住心跳,趕緊試圖轉移注意,「對了,青」

  話說了一半又被咽了下去,不管青羊子有沒有死於那次圍剿,她都不該問這些問題,讓他更加傷情。

  「我燒給你吧,不麻煩,感覺你好想吃。」

  何灃移開眼看她,「下次吧。」

  季潼被他看得紅了耳朵,該死,怎麼又想起那些事了。

  何灃知道她在想什麼,再這樣下去,她的耳朵怕是比鍋里的麵條更熟了,「你做吧,小心點,我出去一下。」

  季潼點頭,筷子亂攪著柔軟的麵條。

  剛出鍋,奶奶嗅著味出來了,「潼潼,你怎麼做飯了?」

  「媽不回來吃飯,我們隨便吃一點。」季潼端著碗出來,「你去躺著,我端給你。」

  「不躺了,我這腿突然就不疼了,過去都得疼個兩三天。」她抬了抬腳,自言自語,「一點都不疼了,還覺得特得勁,怎麼回事?」

  「慢點,別摔著。」

  「八成是你爺爺保佑。」奶奶一身精神,進廚房拿筷子出來,「讓我來嘗嘗小潼潼的手藝。」她呲溜吸一大口,「鹽放少了。」

  「那再加點?」

  「就這樣剛好,清淡點好。」

  吃完飯,季潼收拾碗筷去刷碗,奶奶攔住她,「我來,你回房去吧。我現在渾身舒服,筋脈打通了一樣。」

  季潼被她擠到一邊去,「好吧,有什麼事叫我。」

  「去吧去吧。」

  何灃在季潼房間站著,手裡捧著一本書。

  「我奶奶的腿突然好了,她讓我進來休息。」

  「我知道。」

  「不會是你使的法力吧?」

  「不叫法力。」

  「那叫什麼?」

  「鬼力?」

  「那你可以幫人治病了欸。」

  「不可以,治標不治本,暫時好了而已。」

  季潼看向他的書,居然是高中數學,「你哪來的課本?」

  「我們這也有書店。」

  「……」季潼覺得不可思議,「陰間也高考?」

  「那倒沒有。」

  季潼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秒聽何灃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學習,我監督你,不許偷懶。」

  「……」

  ……

  季潼喪了一整天。

  她考了第四名,就差那麼一點點!

  周歆接她放學,見她垂頭耷腦的,「怎麼了?心情不好?」

  「沒考好。」

  「不是第四名嗎?」

  「嗯。」

  「已經很棒啦,休學大半年呢,而且這是你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考試,媽媽非常滿意。」

  季潼看著窗外,幽怨地長嘆了口氣,「就差兩分。」

  「什麼差兩分。」

  季潼敲自己的腦袋,「那題我明明會的!怎麼那麼粗心!」

  「誒誒誒,別打自己啊,慢慢學,不著急,能學成什麼樣就什麼樣,不要給自己壓力,就算以後上不成好學校,普通大學也不錯,媽媽只要你健康、開心,不要想太多,凡事盡力就好,結果不重要,聽見沒?」

  季潼敷衍地應了聲。

  她第一次那麼不想見何灃,可又怕他知道自己考了第四名真的再也不來了。

  距離下次考試還有一個月。

  三十天,也太久了。

  她難過地洗了澡,趴在書桌上看著試卷,越看越生氣,一股腦揉了扔到牆角。

  「扔了幹什麼?」

  季潼登時回首,看見站在門口的何灃,她撇了下嘴,「我輸了。」

  「成績出來了。」

  「嗯。」

  「第幾名?」

  「第四。」

  「只差一名。」何灃見她難過的快哭了,「也不錯,那就按最先說好的,三個問題。」

  季潼激動地抬眼看他,瞬間又垂下眼去,「算了,說好的第三名,我認輸。」

  何灃笑了笑,「這麼認真。」

  「願賭服輸。」

  「那我走了?」

  季潼皺著眉無可奈何地看他,何灃到她身前柔聲道,「前三名是你的賭約,前五名是我的賭約,在你那你輸了,我這裡是贏的。想知道什麼?問吧。」

  「可是」

  「第一次放鬆點,下一次,我可就要嚴格了。」

  「那我問了。」

  「問吧。」

  季潼緊握著手,指甲戳著手心,問道:「你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

  「病死?三十五歲病死?」

  「嗯。」

  「什麼病?」

  「這是第二個問題嗎?」

  「是。」季潼一臉認真地望著他,「我想知道。」

  「積勞成疾,頭、心臟、肢體,內外傷,具體什麼病我也不清楚。」

  「打仗留下的?」

  何灃提了下眉梢,眼裡帶著笑意,「第三個問題?」

  季潼趕緊搖頭,「不問這個。」

  「想清楚再問。」

  「我想聽那天你回山寨後的事情,從頭到尾。」

  「打了一仗,沒打過,被日本人炸了,燒了,殺光了。」何灃太冷靜了,提及這些事的時候並無半點情緒波動,好像說的盡與自己無關,「他們人雖然不多,但是武器先進,山寨里槍本來就不足,彈藥也不夠,打不過,扛不了多久,敗是必然的。」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中了槍,又被炸暈了,醒來時候被青羊子帶著躲進西山的一個小山洞裡。傷口感染,發燒,差點死在那,好在青羊子略懂一點草藥,稀里糊塗把我給治活了。日本人沒找到我的屍體,滿山翻。你也知道,山里機關和陷阱很多,尤其是西山。他們起初往裡亂闖,吃了兩次虧,就不敢貿然進來,慢慢往裡面搜,我和青羊子差點被發現,白哥出現了。」

  「然後呢?」

  「是它救下了我們,卻慘死鬼子的槍下。當時我一心想與小鬼子拼命,青羊子不同意,他雖比我小,遇事比我穩重很多,他說留得青山在,日後有的是機會報仇,我不同意,被他一拳打暈,背著跑了,再醒過來,已經是在山下。」

  何灃見她憤慨的表情,笑了下,「還要聽嗎?」

  季潼點頭。

  「鬼子要的就是煤礦,他們沒有殺礦里的兄弟,逼著他們沒日沒夜的幹活,抵抗的就殺掉。青羊子帶我在鄉下朋友的家裡住了一段時間,等我傷好後,去找了二叔,你記得嗎?送你刀的那個。」

  「記得。」

  「二叔手下的人並不多,一百多號。我們夜裡悄悄進礦,殺了幾十個監守的鬼子,搶了他們的裝備,再聯合裡頭的兄弟把礦洞給炸了。田中久智他們駐紮在雷寨,聽到動靜趕來已經晚了。後來又惡戰一場,最後我們只活下來不到十個人,好在將他們全滅了。」

  季潼握著拳,氣的胸悶,「然後呢?」

  「解決完所有事情,我去你家找你,你爹故意氣我,說你被沉潭了,我起初不信,可到處找不到人,就去水裡摸了兩天。後來你的四哥找到我,告訴我你去了蘇州,我又去蘇州找你,還是沒找到。」

  「我回去找你了,我從你告訴我的那條密道上的山,可是寨子被燒光了,人也都……後來我就不記得了,發生了什麼,去了哪裡,一點都想不起來。」季潼嘆息一聲,「他們太可恨了。」

  「所以你要好好學習,自己強大,別人才不敢欺負你。就像你班裡貼的標語一樣,為中華之崛起讀書。」

  季潼難過地趴在椅背上,耷垂著腦袋。

  「好了,問題回答完,你該學習了。我也要出去巡查。」

  「我哪還學的進去。」季潼抬起頭,動容地看著他,忽然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打轉,「你別走,再陪我會。」

  「別流眼淚。」何灃蹲了下來,仰視著她,微笑著柔聲道,「你與前世性格偏差好多。」

  「嗯?」

  「從前的你渾身都是刺,眼裡裝滿了心事,一肚子主意。現在與那時相比單純了很多,也脆弱了很多。」

  季潼眨眨眼,憋住淚,「你不喜歡了嗎?」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對你都不會變。」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是她,可已經不是純粹的她了。她對我來說就只是一份記憶。」

  何灃看著她悲傷的樣子,突然沒了影。季潼身子一抖,左看右看,以為他走了,「何灃。」

  「何灃——」

  床邊放著的小白狗忽然飛了起來,飄在半空。

  季潼驚訝地看著它,「何灃?」

  小白狗懸在她的臉前不動了。

  「是你嗎?」

  它軟綿綿的小爪子探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

  那一刻,季潼的腦袋空了,眼淚卻像潑出去的水,怎麼也收不住。

  小白狗擦去她的眼淚。

  季潼剛要去抱它,小白狗掉在了地上。何灃現形在她眼前,「好了,該學習了,時間寶貴,不該用來悲春傷秋,糾結於過去沒有任何意義。」

  「……」

  季潼撿起玩具狗,撣了撣,放回了床上,「那你呢?」

  「出去一趟。」

  她落寞地「噢」了一聲。

  「然後再來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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