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先撩者……
這姑娘死死盯著花轎,手臂一揚,手掌就抓住了一把赤紅色的大弓，然後她把弓弦拉得近乎滿月，再隨手抓來扎著紅綢的箭矢,「唰唰唰」弓弦振動三次，接連三箭，射中轎門。
特別的有準頭。
每一箭都「入木三分」,箭頭鑲嵌在轎門上,銳利的部分剛好穿透,正對著轎中的「新娘子」。那嘣嘣的聲音每響起一次,被寒光閃瞎了眼的「新娘子」就忍不住一個哆嗦。
不過，順利完成這個儀式的姑娘滿意地勾起了嘴角。
在花轎的旁邊,一個扎著大紅花、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掀開轎門,伸手進去把「新娘子」給扶、給抓了出來。
陽瓏看著這樣的竇小哲,這傢伙看著好像有那麼點……楚楚可憐？
真是見了鬼了。
但馬上這樣的感覺就消失了。
明明就是個有點小帥的長相，體型也是個硬邦邦的男孩兒身板,辣眼睛那才是陽瓏的真實感覺,至於剛剛的錯覺，那大概是這傢伙的表情實在是太慘烈了。
眼見那屋子的前面鋪展開艷麗的喜布,「新郎」甩出一條紅綢落在「新娘子」的手裡,然後她拽著他,已經往喜布上走去……顯而易見，只要進了山莊的門，必然就會抵達喜堂,一旦進了喜堂，馬上就得拜堂。
那麼現在就有個問題。
到底要不要衝過去破壞這樁婚事呢？現在去弄掉了婚禮，萬一以後這倆人又搞在一起了，他這不就是破壞了人家小兩口的美好回憶嗎？
其實陽瓏更猜測，這姑娘很可能是跟竇小哲有什麼前緣，不然她一個曾經擁有過神位的生靈，也不至於這麼執著。
有前緣的事兒，他一個外人……
陽瓏跟元極對視一眼。
元極：「不如先把事情說清楚。」
陽瓏：「果然咱倆還是有默契的。」
想來想去，倆人都覺得，哪怕未來真有可能成為小兩口，這婚事還是不能渾渾噩噩地辦。
於是陽瓏把混沌能量集中在腳下，迅速來到竇小哲的附近。
元極的速度居然不比他慢，幾乎同時抵達。
竇小哲被人攙扶，又陷入不能動的狀態了，可他顯然看見了自家兩個舍友，眼裡冒出淚花子，恨不得痛哭一場。
——救命！
他全身都在傳達著這樣的信息。
陽瓏沒理他，而是笑了笑，用溫和的語氣進行勸告：「女士，強扭的瓜不甜，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拜堂……不太好吧。」
身穿新郎喜服的姑娘轉過頭，一雙狹長的眼裡泛著深幽的綠光，看起來還挺瘮人的。
不過這光褪去後，又是黑色的瞳孔，微微挑起的眼尾帶上一絲別樣的嫵媚，但她的氣質挺冷，還有一種微妙的霸氣，可以說相當吸引人了。
……不得不說，只論相貌的話，竇小哲這傢伙是占便宜了的。
姑娘並不想說話，她用紅綢扯著自家「新娘」，就想趕緊拜堂。
然而……
陽瓏攤開手掌，在掌心上面覆蓋了一層混沌力量——對諸天萬界任何其他力量都有隱隱的壓製作用，儘管他修煉沒多久，還是給人一種強烈的威脅感。
元極手裡捏著個小瓶子，大小跟上回捏著的小葫蘆差不多，瓶口對準那位姑娘——儘管他還沒正式驅動這小瓶子，可這不起眼的瓶口就像是裡面藏著個巨大黑洞似的，同樣帶來了強烈的威脅感。
那姑娘的嫵媚眼，瞬間變成了死魚眼。
她徐徐地開口，嗓音里透著幾分縹緲，像是從遠遠的天邊傳來。
「你們兩個小道士，太多管閒事了，以為本神失了神位，就可以如小妖一般隨意欺凌了嗎？」
這話語氣挺颯的，可品一品，還是色厲內荏了。
挺好，能溝通就行。
陽瓏拿出范兒來，和和氣氣地又說：「我們也沒有冒犯的意思，要不然，大家找個地方坐下來，先談一談再說？」
元極的話總是不多，就像現在，他就沒開口，只是順手把那瓶口朝那姑娘的正臉挪了挪。
姑娘眯起眼。
最終，她還是露出個相當不痛快的表情，說：「那就談。」
話音落下，這姑娘一招手。
迎親隊的所有人，簇擁在房屋裡外等看拜堂的所有人，統統都很整齊地後退，讓出一條路來。
陽瓏收回混沌能量，朝元極使了個眼色。
元極看懂了，瓶子還是拿在手裡。
那姑娘率先一步，依然拽著紅綢，帶著竇小哲先進屋。
陽瓏和元極，也同樣走了進去。
剛才遠遠的沒太注意，進屋之後，陽瓏那點還在運轉的混沌能量就告訴了他現實。
這山莊不是真的山莊，是一座荒宅的殘骸，就剩下幾根柱子石板的那種。荒宅的後面是一片荒墳，不知道都是埋著什麼屍骨，每一座墳都形成個房屋的幻象。
而那些隨後陸續跟進來的人……
有些還是人，有些就變成狐狸黃鼠狼之類的動物，跟人混在一起。是人的那些身上帶著點妖物的特徵，比如耳朵尾巴臉上長毛，而動物就像人似的用後腿站立，眼裡閃動著人性化的光芒。
陽瓏嘴角微抽，眼見那姑娘請他就座，他也克服不了心理障礙去坐在只草草擦了擦、還糊著泥巴的石凳子上。
……算了，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他到底還是捏著鼻子準備坐下去。
元極站在他的旁邊，伸手朝石凳那邊虛虛扒拉兩下，一道無形的力量掃過去，那個石凳子肉眼可見地變得一乾二淨。
陽瓏眼一亮，朝元極露出一抹笑容，無聲示意——你給你自己也弄一下。
元極如法炮製，弄乾淨另一個石凳。
兩人這才分別坐好。
對面，那姑娘沒太多表情，不過也用了點小法術，把自己和竇小哲的凳子都清理了一下。
接著她先把竇小哲一按，讓他坐好，之後才自己坐在旁邊。
四個人，兩兩對面，就像要開會似的。
那姑娘雖然算是被陽瓏元極一起威脅到了，可她還有最後的倔強——絕對不會給竇小哲解除法術，他就得安安靜靜待在她的旁邊。
竇小哲哭喪臉。
只可惜，陽瓏還等著姑娘坦白，為了不激怒對方，是沒辦法立馬幫他了。
然後，這姑娘就講了個故事。
事情呢，要從很多年前說起。
·
姑娘名叫胡靈慧，原形是一隻八百多年的狐狸。
她本來只是山里很普通的狐狸窩裡出生的，但出生當天恰好遇見帝流漿降落，狐狸媽剛好趴在洞口睡覺，被帝流漿砸了個正著，又被肚子裡的一群小狐狸給吸收了。
於是，一胎生下五隻小狐狸，全都是出生就開靈，反倒是狐狸媽沒得到多少好處，好好餵養了崽子們幾年後就死了。
胡靈慧是最小的那隻，也是幻化最晚的，順著姐姐們的名字下來，人稱胡五妹。
一百多年過去，除了胡靈慧以外，四個姐姐全都可以幻化成人形了，這是她們狐狸的天賦，那個年代村野間有很多狐鬼異類，大概是野路子出身的緣故，從胡大姐開始，全都走上了魅惑男子吸取陽氣修煉的捷徑。
在那個年代，異類多，道士和尚也多，和尚有時候還講究一個慈悲為懷，可能收下來去度化，道士就不同了，只要作惡的，基本打死沒商量。另外還有些異人，天生就有本事能克制妖邪，一兩百年的小妖遇上他們，根本不是一個回合對手。
從胡大姐到胡四姐，沒輕沒重地每隻狐狸手裡都是好幾條的人命，胡靈慧當時懵懂，潛意識覺得這樣不對，可年紀小也管不了姐姐們，只能每天自己待在狐狸窩。
結局顯而易見，胡大姐快害死一個書生時，書生他爸媽請來道士把她打死了；胡二姐快害死另一個書生時，書生他的屠夫表弟過來用殺豬刀克制她，把她砍成兩截；胡三姐跟胡大姐差不多路線，也是被道士打死的；唯獨胡四姐在勾搭一個書生的時候沒勾搭上，她就喜歡上人家了，非要人家拋棄青梅跟她好，書生很喜歡青梅就不同意，她反過來去害青梅，結果那青梅家裡有個叔伯是道士，一封信過去就飛回來，把她打死了。
一窩五隻，到後來就剩下胡靈慧一個。
同胎出生的姐妹間是有聯繫的，胡靈慧的姐姐們一個個死，她從開始的悲傷到後面的釋然，漸漸有個念頭在她心裡徹底紮根。
哪怕是個狐狸精，也別走吸人陽氣害死人的邪路。
可能上天還是眷顧胡靈慧的，她在山間奔馳的時候，從一個山洞裡找到了一本仙道修行的法門。她不認字，又偷偷地潛入人間私塾附近偷學。
讀書多了，胡靈慧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明白道理。
私塾的老夫子發現狐狸偷聽，覺得萬物有靈，不僅沒有驅趕她，還給她取名靈慧。從此胡靈慧就把五妹做小名，而真正用上「胡靈慧」這個名字。
老夫子去世後，胡靈慧化成人形來哭了靈，還找了無主的金銀送給老夫子日漸清貧的家人生活。了卻一切後，她潛心在山裡修煉了三百多年。
接著她做出一個決定，要走行善積德的路子，再一個意外，她做了一個村子某戶人家的保家仙，沒多久，逐漸庇護全村。村人給她建了個小廟，供奉她為「靈慧姑姑」，從此她就在村子裡安心修煉，偶爾還會出去行善，兩百年後，逐漸有了正果，得了個不很正式的神位。
再然後，她跟竇小哲的前世相遇了。
竇小哲的前世，叫竇哲，是個留過洋的富商兒子，祖上是從小村里走出去的，讓他代替忙碌的他爹回村祭祖。
竇哲不迷信，但還是尊重民俗的，所以就照做了，還因為山間有幾個地方景色很美，乾脆多住了幾天。
某個晚上他去看螢火蟲，意外地遇見了一個姑娘。
正是剛去臨縣解除一樁危難歸來的胡靈慧——那時候天地間的靈氣消散很多了，天庭上的神仙們也基本聯繫不上，她認真辦事消耗很多，也沒法再駕馭妖風趕路，只好隨便借點風力，從偏僻的路回來。
當時的胡靈慧穿著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宮裝，但她皮膚極白，十分美貌，特別時眉心一點神印，再配上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一瞬間就把竇哲給吸引住了。
竇哲一見傾心，儘管胡靈慧在看見他時就消失了，簡直是迷信的化身，直接打碎了竇哲的世界觀，但他還是沒猶豫，回村就不著痕跡地打聽起來。
一打聽，就知道這是保佑了村子幾百年的靈慧姑姑，從那以後，竇哲乾脆不回城了，就白天睡覺，夜裡沒人的時候就去廟裡供奉，供奉完了他還坐在神像的前面叨叨地講故事，每天都不帶重樣的，嘴皮子特別利索。
胡靈慧沒遇見過這種陣仗，時間久了，還真被竇哲給哄得跟他談起了戀愛。
兩個人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長，災荒和戰亂陸續發生，竇哲被他爸媽叫了回去，臨走前說遲早會回來。胡靈慧則還是努力庇護小村子，可惜戰亂越久她法力越弱，庇護的能力也削弱了很多，村民見求神沒用後，忙於生計減少了香火供奉，而香火越少，胡靈慧越弱，這麼惡性循環……
在有亂兵來屠村的時候，胡靈慧面對那些滿身血氣的人渣，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她想爭取聯絡上仙解救，可上仙沒有回應，她才隱約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她的靈智被蒙蔽了，天庭早就沒了，天上的神仙們也早就沒了。
胡靈慧心一橫，離開束縛她的神位轉為妖身，這樣能運用的妖力多一些，可到底她只救下了少數小孩，村子卻徹底毀滅。
最終，她把小孩送到遠方沒孩子的人家，自己回到村子的小廟裡，繼續等著竇哲。她主動脫離神位後，神像也倒了，小廟隨著時間推移也逐漸破敗。
一等就是二十幾年。
竇哲沒有食言回來了，重傷快死了。
原來竇哲雖然沒有忘記承諾，可他要在戰亂里保護家人，還暗地裡出力，支持了鎮壓亂兵的軍隊，散盡了家財。後來他爸媽去世了，他自己不肯娶妻生孩子，又因為勞累過度，身體垮掉。
他怕自己突然死掉，說什麼也要到村子來。
物是人非，好在一人一狐的感情都還是熾熱沒變。
胡靈慧沒介意竇哲回來晚了，陪著他安度最後一段時間，在竇哲臨死的時候，就給她留下來遺言，說最後悔沒在年輕帥氣的時候跟胡靈慧拜堂成親，要是轉世後倆人還能遇見，就讓胡靈慧一定要滿足他的心愿。
後來，胡靈慧一直待在村子附近的山裡，因為靈氣實在太稀薄了，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偶爾醒著的時候，會收容幾隻比較有靈性的狐狸黃鼠狼之類的動物在身邊。
前段時間，天地間靈氣有了復甦的預兆，胡靈慧醒著的時間多了，那些原本只有靈性的狐黃居然可以化形了。再後來胡靈慧發現有些人類身上出現了狐黃的特徵，就過去看了看，其中有些人被親人呵護著，有些人被當成怪物，她就把被當成怪物的那些人帶了回來，把他們當成半妖，教他們修行。
半妖說到底是人變的，跟動物不同，心眼子比較多，他們之中有些是被男女朋友背叛過的，仗著有點本事，乾脆把破舊小村改造成了夜裡出沒的「妖市」，不管有意無意來到這的人，他們有的好好招待，有的幫著考驗男女心性，不管哪種都在他們身上使了妖術，所以那些人回去以後，統統都要精神萎靡。比較偏激的跟來的人搞艷遇，那人妖氣入體，回去以後大病一場也是理所讓然了。
再再後來，竇小哲來了夜裡的小村。
·
故事挺長的，不僅陽瓏聽住了，竇小哲也聽呆了。
陽瓏恍然：「所以胡女士在見到哲子以後，就要過來迎……」他輕咳一聲，「迎娶？」
胡靈慧理直氣壯：「他當年說對不起我要入贅我家的，既然是入贅，當然是我娶。」
竇小哲立馬回過神，滿臉都寫著「他想說話」幾個大字。
陽瓏看到了，試探說：「要不然，還是讓哲子發表一下意見？」
胡靈慧看看竇小哲，手一揮，解除他不能說話的限制——儘管還是不讓他動。
竇小哲立刻迫不及待地叭叭了。
「就算是我的前世，那也不是我了，前世怎麼能幫現在的我做決定？胡小姐，你得分清楚前世今生的不同，我們的人生經歷都不同了，性格也不同，根本就是兩個人。你喜歡的是前世的那個人，拿現在的我頂替，先不說對我怎麼樣了，對前世那人也不公平吧……」
然而胡靈慧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們的性格一模一樣的。」
竇小哲：「哈？」
陽瓏好奇。
胡靈慧：「在你進來村子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就過去找你。你看見了我，是你先跟我說話的，還默認了我的邀請。」
竇小哲一噎。
陽瓏狐疑地看向竇小哲，這傢伙先撩的？還默認了人家狐大仙的邀請？
竇小哲看出陽瓏的想法，連忙說道：「我默認個鬼，我根本沒反應過來！」
陽瓏更狐疑了：「為什麼沒反應過來？你先說了什麼？」
竇小哲尷尬。
胡靈慧在一旁，嗓音冷冷清清的：「他跟前世說了差不多的話。」
陽瓏再看胡靈慧。
胡靈慧：「他前世說，真美，姑娘仙子下凡，有許人家嗎？」她輕哼一聲，「他今生說，太漂亮了，仙女嫁我。」
然後胡靈慧答應了，說今晚就辦婚事，而竇小哲還發呆呢，對她來說就是默認。
竇小哲則是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妹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妹子「咻」地一下沒了，他才後知後覺，這是遇見了帖子裡說的怪事。
在竇小哲看來，這就是他既帥又倒霉，才被艷鬼看上。
不過艷鬼真的挺好看的，又不是陰氣森森青苗獠牙那種，人是視覺動物，他一時怕不起來，又出不去，就把這事放一邊，自己找了個地方蹲著扒拉手機，試圖把信號扒拉出來，要不然能打個電話發個簡訊微信什麼的也好……
等陽瓏跟元極來找他的時候，他之所以還有心情賣關子，其實還有點炫耀的心理——看，他一來就被那麼漂亮的艷鬼搭訕了，可見他也是真的很帥。
結果還沒把關子賣完，花轎就從山上蹦躂下來。
那一刻，竇小哲動也不能動，話也不能說，才是真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