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玉台24


  慕容璃不吃不喝,也不肯說話,終於是病倒了。原本就不算好的身子愈發的消瘦憔悴,對慕容乾坤憎惡了起來。

  直到大典堯族王子前來朝見,她才恢復了點精神,吃了些東西穿上了慕容乾坤吩咐送來的華服,容顏又妝容點綴著倒也不會顯得太憔悴。

  只是她眉眼間的憂愁和感傷一日日減退,反而變得更加的沉默和內斂。

  「公主今日怎麼精神頭好了?」錦繡嬤嬤服侍著慕容璃穿上外邊朱紅色金紋圖騰的大袖衫,整理了一下衣擺。

  慕容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長睫顫了顫,「今天陳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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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繡嬤嬤一愣,心裡有些苦澀。慕容璃的母親當年為情所累,而如今她也……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慕容璃轉身,掃了一眼形影不離的那些侍女,哼了一聲走出房門。

  裙擺逶迤在地上,穿過長廊,出了宮殿,轎攆早就候著了。到了正殿,侍女攙扶她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金碧輝煌的大殿。陽光照耀著明黃色的瓦讓她一時間有些晃眼,竟然邁不動步子。

  「公主?」來迎接的太監疑惑地開口:「陛下在等您呢。」

  慕容璃點了點頭,深呼吸了一下跟著太監進了宮殿,一時間無數道目光射了過來。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唯獨只有角落裡那道銀白色長袍大袖的身影始終連頭都不曾抬起。

  慕容璃看著陳容,而對方卻只顧著自酌自飲,身邊還坐著一個容貌俏麗的紫衫女子。

  「那是誰?」慕容璃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輕顫。

  太監看了一眼,如實回稟:「是宋家小姐,國師大人的未婚妻。」

  高座上的慕容乾坤看到了慕容璃來了,可是對方卻只顧著看陳容,微微一嘆,「璃兒快坐到朕這裡來。」

  慕容璃收回目光,步伐優雅地走到了皇座底下的位置入座了,剛坐好就對上一雙炙熱的眼眸,對面是穿著奇怪衣服的青年,膚色偏黑,身姿健壯。

  她忍不住皺起了眉,心底閃過一絲反感。

  「這位便是堯族大王子。」慕容乾坤嚮慕容璃介紹,頗為和氣:「不遠千里來締結兩國友誼,實在是辛苦了,璃兒快敬王子一杯。」

  那青年熱切地拿起了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慕容璃。

  慕容璃卻緊繃著小臉,面無表情地坐著,裝作沒有聽見。

  錦繡嬤嬤趕緊跪下了,「陛下,公主受了風寒身子骨正弱,不宜飲酒。」

  慕容乾坤恍然,歉疚地看著青年道:「是朕疏忽大意了,既然如此這杯酒就由朕來打擾。」

  青年一幅誠惶誠恐地模樣。

  錦繡嬤嬤借著給慕容璃擺放杯盞的時候,低聲提醒:「公主,今日是大宴,且不說外國使臣們都在,就滿朝文武作陪也不是小事了。你切不可小孩子脾氣。」

  「我知道了。」她不冷不熱地回答,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嗆得咳嗽了起來:「咳咳咳……」

  不遠處的陳容默默地注視著慕容璃,握著酒杯的手緩緩地握緊了酒杯,連酒撒在了衣衫上都未曾察覺。

  「陳大人?」宋欣常納悶地看著出神的陳容,順著她專注又疼惜的眼神看了過去,正好看到在咳嗽的華服女子。

  斷斷十數步的距離宛若天塹隔斷。

  陳容放下茶杯,長發遮擋住了她的神情,只是顯得她有些孤寂,「何事?」

  「沒什麼。」宋欣常自認為是窺探到了不得了的秘密趕緊否認,拿起一塊點心塞進了嘴裡若無其事地裝淡然。

  沒成想正好咬到了舌頭,捂著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陳容看著一臉扭曲的宋欣常,皺起了眉頭。

  宋欣常擺了擺手:「咬到了舌頭,沒事。」

  陳容轉頭吩咐了身後地侍從拿創口藥,接過白瓷小瓶遞給了宋欣常,「敷上便可以了。」

  宋欣常趕緊道謝:「多謝。」

  陳容記得有一回慕容璃在皇宮裡追貓,接過摔了一個跟頭,被罰只能吃素食,好不容易弄到了點肉,還沒來得及吃便把自己燙了一嘴的泡。

  紅著眼睛讓陳容敷藥,還不忘吩咐人把吃的收好了,被讓人發現了。

  從此後陳容便時常會帶些藥在身邊,她想到這件事低頭笑了一聲。

  宋欣常驚訝地看了一眼陳容,她很少看到陳容真心地笑,「你想到什麼了,這麼樂呵?」

  一切落在慕容璃眼睛裡,便不是普通的滋味了。她撇開眼,看著朝自己走來的青年,嘴裡的甜味瀰漫成了酸澀的味道。

  「小小禮物,希望公主能夠喜歡。」青年揭開盒子,裡邊是一枚拳頭大的寶石。

  一片譁然。

  慕容璃身邊的人接過了,可是她卻沒有動作。

  慕容乾坤看著面前的場景,微微皺眉,道:「在這裡我也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這月底是好日子,璃兒隨使臣們一起去堯族,正好,國師大人也可以與宋小姐完婚,擇一日進行,雙喜臨門。」慕容乾坤沉聲道。

  這是雙喜臨門?慕容璃心裡嘲諷不已,轉身對慕容乾坤行了個禮,「兒臣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慕容乾坤也不好在大家面前責怪她什麼,只是耗盡了耐心擺了擺手,「去吧。」

  慕容璃委了委身子,目不斜視地往大殿外走,只不過在路過陳容那一席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掩在袖子下的手握緊,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欣常拉住了要站起來的陳容,小聲道:「陳大人,你不要糊塗。」她看的清楚明白,也不想陳容出事。

  陳容面色如霜。

  宋欣常看陳容隱忍的表情,張了張嘴,眼底的情緒有了些變化。越是神秘得不到的,對人的吸引力也越大。

  慕容璃出了大殿,捂著胸口壓抑住翻湧的不適,腳步變得有些匆忙。

  錦繡嬤嬤趕緊前去攙扶住慕容璃,「公主,你若是難受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憋著。」

  慕容璃呼吸有些不平穩,鼻子酸澀,卻垂著頭咬緊了牙關,「我想一個人走走。」

  聲音微微顫抖。

  錦繡嬤嬤道是,可是卻不放心,便遠遠地跟著。

  慕容璃穿著華服去了已經修築完成的金玉台,一步步登上了旁邊的觀星樓頂,趴在欄杆上把頭埋在臂彎里,肩膀聳動著。

  ——她是真的喜歡陳容。

  少女情懷開始時越真摯誠懇,到了這種時候便越顯得傷人。

  風吹拂著,掀動了衣擺和髮髻上的朱釵,搖擺的聲音在冷風中孤獨又無助。

  慕容璃抬起了頭,看著遠不見盡頭的宮殿,視線慢慢地挪到了腳下的池子上,她握緊了欄杆,眼神漸漸地變得決絕了起來。

  終於抬起了腳,想要翻下虛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穿來急促的腳步,有人從後邊攬住她的腰,把她狠狠地往後一拽,而她也撞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你在做什麼!」陳容呵斥道。

  「你放開我!」慕容璃眼淚順著眼眶湧出,掙扎著,「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和別人在一起,和我劃清界限,現在又要來管我的死活做什麼?」

  陳容緊緊地抱著慕容璃,生怕自己一放手她就會做出傻事,呼吸也有些急促,「我和你說過,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你,無論何時我都站在你身邊。」

  慕容璃動作僵硬了下來,吸了吸鼻子,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是你說皇命不可違,是你要娶別人了!」

  陳容把下巴磕在她的頭頂上,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不要再做傻事了,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如果死了,連找我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陳容鬆開慕容璃:「我只會更加無所顧忌的和宋欣常在一起。」

  慕容璃咬著唇,手顫抖著:「你是逼不得已的,是不是?」

  「不是。」

  慕容璃歇斯底里地大吼著:「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陳容見她已經沒有要求死的想法了,才轉過聲,看著不遠的距離,背對著越行越遠。腳步聲和風聲,還有愈發沉重的心跳聲。

  「你照顧好自己……」

  可是慕容璃卻沒有回答她。

  陳容走下觀星台,停下了腳步。

  「你何必這麼絕呢?知不知道什麼叫做虐妻一時爽,追妻火葬場啊?」系統嘆息又唏噓。

  陳容抿了抿唇:「做戲就該做的全一些,她向來喜形於色,慕容乾坤逼得緊,指不定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系統也明白陳容的顧慮,一邊是慕容璃的安危,一邊是陳家父母的安危。

  她或許可以自己獨善其身,卻不能把旁人都拖下水。

  系統認真道:「你真的成長了許多。」

  陳容苦笑了一聲,成長到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嗎?

  「說實話吧,慕容璃也是她,對不對?」

  聲音篤定。

  「啊,是啊,還真是瞞不過你啊。」系統低笑了一聲:「你看就算我開局給你打馬虎眼了,你還是無可避免的喜歡上了她不是?」

  陳容垂眸,心頭微澀:「之前因為她性格差異太大,一時間沒有確定罷了。」

  這次決裂之後,慕容璃終於開始好好吃飯,好好學習禮儀,賞賜一樣接一樣的往逸華宮裡送。

  直到送來了大紅喜袍,鳳冠霞帔。

  國師府的紅綢燈籠也一樣一樣掛上,陳容凡事不參與,可是背地裡卻花了不少心思——可一張喜帖都沒有寫。

  她們見過一次,在祭天大典上,慕容璃儀態端莊,陳容舉止清冷,相見也裝作是不相識。

  而這段時間朝中又有了不小的波動,慕容夜玄回了朝,而慕容極終於露出了蟄伏已久的獠牙,慕容乾坤的身子一日一日消瘦,精神頭也一天不比一天。

  太醫們踏破了宮門也束手無策。

  正是一月,皇城覆雪,黃梅開的正好。

  國師府這邊依舊是淒淒冷冷的,落葉落了幾輪,終於在冬日裡掛滿了霜。

  本是大婚之日,可是一個賓客都沒來。

  陳容坐在空曠的大殿裡,目光怔忡。身上穿著的紅色喜袍,襯托的她容顏極美可是眼眸卻有化不開的深沉。

  「送親的車隊已經到了城門口了。」管家忍不住提醒,他雖然是慕容乾坤的人,可好歹還是有些良心的,「您若再不去,便見不到了。」

  陳容站了起來,呼了口氣:「備馬。」

  管家一樂:「哎!」

  公主和親是大事,不少官員百姓都夾道歡送。

  慕容璃穿著厚重的禮服,翠釵壓髻,唇上的丹脂紅的宛若牡丹,立在城門口的雪地里,身後是招搖地幡旗,畫著東升皇室的圖騰。

  侍女護衛羅列著,一排馬車和押送的嫁妝幾乎看不到盡頭。

  她斂眸聽著慕容乾坤的教導,還有兄嫂們或者真心或是假意的關心,心思卻不在此處。

  「今日太師大婚。」她恍惚地開口,目光抬起來看著高高的城牆。

  「往後便不要記掛著她了,她會很好,你保重自己便可。」慕容乾坤呼吸一窒,沉聲道:「可還有什麼想要的?乘著還沒離開……」

  慕容璃低下頭突然無端端說了一句:「我想吃糖。」

  那時候陳容蹲在鞦韆下哄她,給她的那種糖,很甜,甜的難以忘懷。可是此後她翻遍了整個京都都沒有找到。

  慕容璃的眼睛裡升起了一股霧氣,壓抑著淚,倉皇地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我走了。」

  護送的隊伍也肅然起來,準備出發。

  可就在這個時候,馬蹄聲踏破了安寧。

  慕容璃回過頭正好看見一身紅衣從馬上翻身下來的陳容,身子瀟灑輕盈,踩著冰雪而來,眉眼掠人奪目,美的很有攻擊性。

  有護衛攔住了陳容。

  慕容乾坤眉頭緊緊地擰起:「國師不好好成婚,來這裡做什麼?」

  陳容喘著粗氣,看著在馬車邊回頭看自己的慕容璃,抿了抿唇:「阿璃畢竟和我師徒一場,她這一去便再難相見了,我來送她一程有何不可?」

  慕容璃閃動著長睫,還沒來得及反應眼淚已經下來了,趕緊抬手抹去了淚,可是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怎麼著都不聽話。

  大步走了過去,到了陳容身邊,胡亂地擦淚,揚起哭花了的臉,「太師,你好好看看我,我要嫁給別人了,你一定要記住我最好看的樣子……」

  「你的新娘子不如我好看,往後都不會有我那麼好的人,那麼那麼的喜歡你了。」

  陳容不顧慕容乾坤黑了的臉,抬起手揉了揉慕容璃的腦袋:「你只管放心地走,記住我和你說過的話。不要怕,我永遠永遠……都站在你這邊。」

  慕容璃哭著撲進了陳容的懷裡,緊緊地摟著她的腰,低聲問:「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一直都只喜歡你。」陳容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我們真的沒有退路了嗎?」慕容璃聲音裡帶了一絲乞求。

  陳容沉默了,半晌才推開慕容璃,抹去她眼角的淚:「到時間了,快走吧。」

  慕容璃被攙上了馬車,看著帘子垂下,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掩面哭了。

  「來人啊,快把國師遣送回府完婚。」慕容乾坤怒斥。

  陳容卻冷笑了一聲,看著慕容璃的馬車遠了,回過神牽著自己的韁繩,「不必勞煩陛下,臣自己會回去。」

  安鍾道本以為慕容乾坤會發怒,正盤算著怎麼勸,沒想到慕容乾坤竟然突兀地笑了,「她這幅樣子才對,若她真的那麼冷靜不發作,我只怕還要懷疑她會搞出什麼事。」

  「終究還是年輕。」他搖了搖頭,「回宮。」

  安鍾道點頭哈腰:「是。」

  陳容回到了國師府,轎子已經落下了,新娘等了許久了,府里還有皇帝派來監禮的太監。

  「大人,快別耽誤了吉時啊。」太監陰陽怪氣道。

  有人把新娘手裡另一頭的紅綢遞了過來,可是陳容卻甩開了,臉上是壓抑的暴怒,「都給我滾出去!滾!」

  太監被嚇了一跳:「大人……」

  陳容卻從旁邊侍從腰間扯出了劍,冷鋒帶著凌厲的鋒芒,她整個人散發著冰冷危險的氣息,掃了一眼眾人,「不走是嗎?呵,那我便一個個的收拾……」

  旁人都腹誹著陳容是不是瘋了,一個個匆匆忙忙地跑了。

  「陳容你給雜家等著,這就去陛下面前參你一本,你這是大逆不道!」太監嘴上逞能了,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府里只剩下幾個人了。

  新娘掀開蓋頭,可是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直接被陳容拽去了新房裡。

  「你放開我!」新娘掙扎著,求救般地看向了管家,嬌柔地伸出了手:「陳容瘋了,救命啊!」

  管家嘆了口氣,也跟著別人出門了。

  到了房間裡,新娘才扒開了衣服,熱的不行,「我這一來一回跑了幾百里路,真是要了老命了。」

  陳容趕緊端茶倒水:「您辛苦了,喝茶。」

  新娘哼了一聲翹了個二郎腿,坦然地接受了陳容的奉承,顯然,她並不是宋欣常——而是系統。

  真正的宋欣常早就在幾百里外的水鎮上,剛經歷了一場私奔被追、死裡逃生,而心愛的男子為她擋了一劍直接躺了。

  留下一句「這場歷劫遇到你,不悔」,就灰飛煙滅了。

  此刻正傷心又震驚著呢。

  系統複述了一遍自己的經歷,覺得著實是良心痛,「不過我給她留了大筆錢財,也算是一點點補償了。得了自由,總比困在大宅里好啊。」

  「你哪裡來的錢?」陳容皺眉,抓住了話里的重點。

  系統理所當然道:「你的私房錢啊。」它頗有些得意,「雖然你藏的好,可是卻躲不過我的火眼金睛。」

  陳容撲過去要掐它的脖子,怒道:「那是我養媳婦兒的老本,你竟然就給我揮霍了,你這個賤人!」

  系統掙扎著:「要被你掐死了,放開!」

  而這動靜,在外人聽來,都是一個個心驚膽戰的,國師平日裡挺溫和一人,瘋起來竟然這麼……宋小姐真是太慘了。

  而慕容乾坤接到了消息,終於把心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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