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清晨,鎮北將軍府。
剛下過一場雪,屋檐上掛著冰凌,被太陽一曬,便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將軍府後院的梆子響了,這是提醒丫鬟小廝早起幹活的信號。鐺鐺鐺幾聲悶響迴蕩在院子裡,驚起了枝頭的幾隻烏鴉。
燕寧一夜沒睡,眼睛都熬紅了,她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死死盯著頭頂的蜘蛛網,枯坐了一夜。
今天是她穿越到這本古早狗血虐文里的第三百七十四天,同樣也是第一天。
是的,她穿了兩次書。
第一次她在書中兢兢業業走了一年劇情後,按照大結局劇情「因病去世」,順利回到現實世界。但是剛回來第一天,她就因為暴力損壞系統虛擬屏幕,被嚴重懲罰,任務進度全部清零,然後她再次被扔進了這本古早狗血虐文中。
但是燕寧發誓,暴力損壞系統這事真不怪她,她當時真的是忍無可忍、怒火中燒。
任誰穿進書中任勞任怨地走了幾百章的劇情,最後卻發現被系統當成傻逼騙,都會忍不住怒捶系統面板的。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
一年前,燕寧走在馬路上刷dy時直接被闖紅燈的汽車撞飛了,再醒來,她就出現在了這本為虐而虐、沒十年腦血栓都寫不出來的套路狗血文里。
還倒霉地綁定了一個強迫她走劇情的垃圾系統。
這本書從男女主上一代人的恩怨開始講起。
原書中,女主她爹奸詐陰險、心狠手辣,將男主家害得滿門抄斬,只有十四歲的男主死裡逃生,一路隱姓埋名逃到邊疆。在鎮北軍營里磨礪多年,成了威名赫赫的鎮北將軍。
八年後,功成名就後的男主當然要為父報仇,正準備回京城開展一番報仇大業時,女主爹突然就嗝屁了。
恨了八年的仇人突然死了,男主心中的仇恨無法疏解,心理被壓抑得變態又偏執。
他找到仇人的女兒也就是女主,將她禁錮在身邊,讓她做後院最卑賤的粗使丫鬟。發了瘋似的虐待她,折磨她,讓她父債子償。
至此,隔著一樁血海深仇,二人轟轟烈烈的曠世虐戀就此展開。分分合合,虐來虐去,足足湊夠了二百章的狗血劇情,最後以女主纏綿病榻悽慘死去告終。
看完系統提供給她的小說原文後,燕寧被書中那些血淋淋的虐身橋段嚇得陣陣肉疼。又被原女主軟弱無能、逆來順受的包子人設氣得窩火。
她覺得自己要是按照原書走劇情,不出兩天,她就會被氣到心肌梗塞。
燕寧當即擺擺手,拒絕系統的要求。
但垃圾系統不依不饒,先是保證這種悲催的日子燕寧只需要忍受一年,一年後,她就可以按照原書劇情,水到渠成地「因病去世」,被遣送回家。
見燕寧仍然猶豫,系統再許下承諾:燕寧死後,會衍生出一段虐男火葬場情節,勢必讓狗逼男主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仔細想想,若狗男主後期真的能被虐到灰飛煙滅,也算是個心理安慰。
再加上「回家」這一不可抗拒的誘惑,燕寧思慮再三,最終硬著頭皮答應了系統的請求。
系統說,她的身份是古早狗血虐文的女主,人設是柔軟懦弱的溫室嬌花。
她不需要有稜角,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呆在那裡,任由狗逼男主蹂.躪、摧殘。等到狗男主幡然醒悟後,自然會良心發現,愛上她、彌補她。
所以在這一年裡,燕寧被迫兢兢業業地走劇情。
她像一個沒有脾氣的木偶,任由狗逼男主、白蓮女配、還有一眾噁心的炮灰搓圓捏扁。
黑心腸的陳婆子搶走她的鎏金耳墜,壓榨她做髒活累活,還剋扣她的炭火蠟燭。
為了不崩軟柿子的人設,她忍。
白蓮女配安宜茹趾高氣昂,嘲諷她鄙視她,讓她端茶送水、跪在地上給自己擦鞋。甚至還對燕寧動用私刑,將她綁在木架上,劃花了她的臉。
為了滿足系統的要求,她忍。
狗逼男主心理變態,嘲諷找茬是家常便飯。
更有甚者,有一次他將自己帶到圍獵場,把她和十幾隻牡鹿趕進圍欄,將她當作獵物一般,彎弓搭箭,驅馬追趕。
不僅如此,他還好幾次對燕寧痛下殺心,掐脖子、下毒藥、還把燕寧關在柴房裡罰她幾日不吃不喝。
燕寧天生脾氣暴,哪裡能忍得住這種鳥氣,她無數次想攥緊拳頭打爆男主的狗頭,但都咬牙忍住了。
她在心裡疏解自己,沒關係沒關係,系統說了會讓狗男主在未來挫骨揚灰痛不欲生的,就當是幫她報仇了。她忍。
終於,在忍了三百七十三天以後,燕寧敲鑼打鼓迎來了大結局的劇情。她躺在床榻上看著霍筵跪在她身前後悔的哭,然後她白眼一翻,雙腿一蹬結束了穿書任務,回到了現代。
但是燕寧萬萬沒想到…
她本來是興致勃勃地打開虛擬直播面板,想觀摩一下霍筵被虐的慘狀,卻發現事情一步一步超出了她的預期。
最開始,霍筵就如同所有火葬場的男主們一樣,雙眼猩紅、一夜白髮。
他守著她的棺槨,抱著她的屍身流淚,幾日不吃不喝,直到昏厥。後來燕寧的棺槨下葬後,他沒有了精神寄託,就開日日酗酒,頹唐憔悴,滿臉青須,瘦了十幾斤。
但以上情節僅僅維持了十五天的時間,再之後,後面的劇情就像坐上了過山車,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越來越迷惑。
某一日,霍筵突然不再頹唐,他開始整日整夜地泡在書房裡,和一堆幕僚暗衛對著張關外輿圖勾勾畫畫。旋即點兵布將,率領十萬大軍殺出關外。
看到直播的燕寧略懵,不過轉念一想:嗯,系統安排很合理,刀槍無眼,或許霍狗逼會在戰場上萬箭穿心,死相慘烈,也算是給她報了仇。
結果,她看見霍筵一路勢如破竹、戰無不勝,收復了燕支山和幽州草原,大勝回朝後受封國公一爵。
燕寧漸漸覺得不對勁兒,但還是自我安慰道:嗯,正常正常,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霍狗烹。等到他權傾朝野之時,皇帝肯定要把他滿門抄斬了。
但自我安慰的話還沒說完,燕寧便瞧見霍筵造反了。
他帶領著京畿衛隊,攻破城門,直搗黃龍,一群皇親國戚嚇得屁滾尿流、作鳥獸散。
然後,霍筵就登基稱帝了。
燕寧:就tm離譜?
她當即關掉虛擬視頻,二話不說狂點客服按鈕,將腦海深處的系統客服喚醒。
系統客服禮貌假笑:「32號宿主,你有什麼事?」
燕寧語氣不善:「你在開玩笑?」
她指著系統面板上的畫面:裡面的男人正在進行登基大典,十二冕旒冠下的面容,肅穆莊嚴。幾萬人伏在漢白玉台階下,齊聲高呼萬歲。
風光無限。
「就這?就這?!這就是你說的所謂的火葬場情節?」
「霍筵哪裡被虐了?你告訴我!」
燕寧被氣得腦瓜仁嗡嗡直響。
但系統客服好像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妥。它慢條斯理地在虛擬面板上操作了一番,快進到另一段影像:
[霍筵坐在御案前,目光沉重悲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著紫檀木盒,那裡盛著燕寧的骨灰。他眉頭緊皺,眼角緩緩變紅,沁出一滴淚。]
伴隨著畫面,系統客服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知道……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嗎?」
燕寧:「不知道。」
客服:「最痛苦的事情,便是——高處不勝寒。霍筵坐擁萬里江山,成為了天地之間最尊貴的人,但是他卻失去了最愛的人,此生要承受永恆的孤單和後悔……」
「啊!你看他的眼神,多麼痛苦,多麼絕望,多麼心碎啊!」
燕寧:「……」我日你媽。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主只是失去了生命,但是男主失卻去了愛情啊!」的邪.教狗屁理論嗎?
我先吐為敬。
燕寧感覺肺都要氣炸了。她不服氣,也不甘心,她死死盯著系統面板,冷笑著開口:「給你三分鐘,改個結局。」
系統理直氣壯:「不改。這是人家作者寫好的,我們無權更改。」
呵呵,怕是十年腦血栓才能寫得出來這種垃圾。
「再和你說一遍。改。」
「不改。」
燕寧怒了,她一股火氣上頭,拼勁全身力氣對著虛擬面板拳打腳踢,把面前淡藍色面板撅折成碎渣。
然後她就被判處惡意損壞系統罪,任務進度清零,重新被投放進了這篇噁心人的古早狗血文。
燕寧心態崩了,這就和大學的時候爆肝半年做的畢業設計,卻因為電腦突然死機資料全部丟失一樣絕望。
在悔恨、憤怒、憋氣等多重情緒交織下,燕寧就這麼睜大眼睛,生無可戀地枯坐了一整夜,然後她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上輩子她怎麼就那麼蠢呢?系統說什麼她就做什麼,任由渣男渣女蹬鼻子上臉,把她踩進泥潭裡。重穿一次,燕寧覺得自己死都忍不下去了。
她不會相信那個垃圾系統的狗屁承諾,更不會走那些缺心眼的傻逼劇情。
大不了就不回家了唄,她破罐子破摔。
不論是男主霍筵還是白蓮女配,亦或是那些欺軟怕硬的炮灰,她都會親自動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統統報復回去。
再次想到上輩子各種憋氣又窩火的劇情,燕寧硬了。
拳頭硬了,她砰的一聲砸向了床板,狠狠咬了咬後槽牙。
這輩子她和霍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不了就極限一換一,就算她熬也要把他熬死!
燕寧是昨晚重新穿回來的,穿越到的時間點,是女主他爹暴斃後,燕家樹倒猢猻散,男的流放女的被充入教司坊。霍筵將女主從教司坊帶回來扔進後罩房,讓她做粗使丫鬟的一段劇情。
而今天,就是燕寧成為粗使丫鬟的第十一天。
前十天,原身老實懦弱,面對陳婆子的壓榨絲毫不敢反抗,任勞任怨,每天在凍出冰碴兒的冷水裡,漿洗三大桶衣服。不出十日,便起了滿手的凍瘡。
昨天燕寧一晚上沒睡,有一半是因為對上輩子的懊悔,另一半是因為這凍瘡癢得鑽心。
燕寧重重嘆氣,垂眸,看向自己紅腫成豬蹄的兩隻手,癢得想口吐芬芳。
上輩子系統說:原女主自小嬌生慣養,面對著手上密密麻麻的凍瘡,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病,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治療,只會咬著牙,強忍著捱過去。
燕寧為了回家,自然按照這操蛋的劇情兢兢業業地照做。她放棄治療,用命忍著癢。
但是這輩子,她可不會再那般傻逼了。
燕寧看向手上的十幾處傷口,目前只有兩三處是輕微化膿的……應該還可以搶救一下。
她當機立斷,從抽屜里摸了張宣紙,大筆一揮,寫下了一副藥方。
附子、紅花、連翹、吳茱萸、黃芪……
現實中,燕寧她爹是個養生達人。多年耳濡目染,中醫藥理她多多少少知道些,所以勉強也能對症摸索出個藥方。
燕寧又添了兩味驅寒養胃的藥材,以備不時之需。最後落筆時,紙上足足寫了十多味藥材。
她收起毛筆,從抽屜的暗格中摸索出一枚鎏金耳環。
當初這耳環是被陳婆子順手牽羊摸走了,如今這一世,她可不會把肉包子餵狗。這枚耳環可以換來這些藥,也算物盡其用。
她將耳環收進袖子裡,又將宣紙疊了兩疊,收進懷裡。用涼水抹了兩把臉後,便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