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


  興趣自然是有的。

  這世界的廣袤遠超靜江最初的想像,上有高天原加具土命天照大御神之類的一眾神祇庇佑世人,下至地獄七十二處十殿閻王審判生平,夾在在二者之間的普葦原中國也就是現世,還生活著人類之外形態各異的妖怪。

  人類可以在特定情況下化為妖怪,妖怪和人類結合可以生下半妖,更有甚者,據說另一片大路上還有不少神明與人類誕下半神,關係混亂得就像是雜交過的薔薇科植物。

  此世與彼世的境界線其實遠非想像之中的那麼清晰,彼此之間交連冗雜,斑駁陸離。

  只消踏錯一步,就能看到大多數人類都不知道的箇中辛秘。

  而謝雲流的這一步,從一怒之下離開純陽遠渡東瀛開始。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這是一片神秘尚未消退的土地。

  青年謝雲流在闖蕩江湖的時候也學過不少雜學,其中就包括和純陽一脈乃至陰陽術都淵源頗深的方術。偶然面對惡靈魂離體點罡破煞再一劍打得魂飛魄散一氣呵成,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的身邊跪倒了一大片人以頭搶地以為見到了神仙。

  謝雲流:「……」

  總覺得這地方不太對勁。

  怎麼背後涼滲滲的……而且當地的官話他只能聽個大概,跟當地人蹦詞兒又很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於是,他下一秒鐘就一個大輕功踏雲駕鶴地飛走了,留下地面上的一大群人抬頭仰望,仍舊還保持著跪著的姿勢。

  原本這只不過是一件人生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在他提劍砍死了不少來犯的妖怪之後,名聲就逐漸變得一傳十十傳百地顯赫了起來——想像一下,一個一言不合提劍就能斬殺妖怪,容貌氣度都是一等一的仙人,無論何妖挑釁都能一擊必殺,還從妖怪的口中救下不少平民。

  而驅魔除妖的職責範圍里,巫女擅用弓箭,陰陽師多使役式神運用符篆,除妖師武器各異但裝備繁瑣眾多,除靈的法師大都穿著袈裟手持一根禪杖——看看,這之中,一個用劍的都沒有,而且,一個能夠憑藉自己本人就能原地起飛的都沒有!

  不是神仙還能是什麼!

  於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謝雲流無論走到哪裡,周圍都會稀里嘩啦跪倒一大片人,並且自發地開始頂禮膜拜,有的還會奉上貢品。

  謝雲流:「……」

  他看到自己面前的烤年糕,又看了看自己旁邊狐狸石像面前的稻穀,再看了看面前頂禮膜拜五體投地嘰哩哇啦不知道說什麼的當地群眾,心裡覺得這片土地果然民風很奇怪,不怎麼開化。

  雖然足夠熱情好客,但隔壁這個石頭狐狸又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稻荷神:「……」

  她根本不想顯靈。宇伽御魂覺得自己的心裡可真是太堵了。

  供奉神明是一件十分鄭重的大事,因此謝雲流在拿起年糕吃了第一口的時候,就被視作神明接受了人類的供奉,因而嘴裡的年糕還沒咽下去,他就聽到周圍人爆發出一陣激動的歡呼。

  謝雲流:「……」

  謝雲流:「???」

  憋屈的稻荷神:「????」

  偶像包袱一旦背在身上就摘不下去,雖然不知道這群人在喊叫些什麼東西,總之他還是收斂了表情,衝著眾人嚴肅地點了點頭。

  東瀛官話一邊聽他們說一遍慢慢學吧。

  靜江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噗嗤,我上次去高天原的時候,難怪那位御饌津大人的神器看上去表情一言難盡……」

  李忘生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謝雲流把以前的往事說得那麼細緻,無語道:「當初就說了多學一門外語有用。」

  被圍攻的謝雲流把茶杯一頓,佯裝惱怒:「當年誰會想到還能生出這種事來!」

  靜江抬手將撒出去的茶水擦了擦:「那您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那之後,日益龐大的「信眾」隊伍當中,也出現了別的一些聲音。

  在東瀛的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謝雲流自己也意識到了最初到底搞出了多大的烏龍來。一番不算太過尷尬的解釋之後,在散去的人群之中留下了幾個目光灼灼的年輕人。

  為首的一位言辭誠懇,他說,即便您不是真正的神明大人,我也想要跟隨在您的身邊學習能夠在天空之中飛翔的術法。

  謝雲流大致聽懂了這句話的含義——不就是拜師嘛!當年自己門下的弟子少說也有百十來個,拜師這種事兒他熟得不行!純陽宮那麼多弟子教得了,現在這幾個年輕人怎麼能教不了?

  於是就在語言不算特別通順的情況下,收下了自己在東瀛的第一批弟子。

  純陽宮的基本教學心法謝雲流已經算得上倒背如流,而這些新晉弟子們在一番交流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感受不到自己的內息,或者說,這兩片土地上運用力量的方式不一樣。

  巫女和陰陽師們所運用的靈力和純陽一脈的混元內功相似而又不同,這些年輕弟子當中有人具備成為陰陽師或者法師的才能,卻仍舊無法修習哪怕最為基礎的純陽訣。

  「怎麼就學不會呢?」

  完全沒理解到可能是地脈原因的謝雲流只覺得要完,十歲小娃兒都能懵懂地拿著根竹條當劍練的基礎心法,擱在這群人手裡怎麼就成了老大難的遺留問題,連個生太極都鋪不出來,簡直是他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對不起,師匠!是我太愚鈍了!」

  謝雲流自己還沒琢磨明白,弟子之一就深深鞠了一個腦門能磕到地面上的躬。

  謝雲流:「……」

  不,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還是怪東瀛這片地方有毒好了。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劍魔閣下在幾次三番教導未果之後改了路數,直接從外家功法教起,劍路兇悍直指命脈,在門人越來越多的情況下,以一擊必殺著稱。學不懂純陽訣的東瀛人學起劍路來可以說是竭盡全力,很快,多年前因為一個誤會而緣起的仇怨就伴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蔓延枝葉,發酵成一壇飲不盡的陳釀。

  又數年,東瀛劍魔謝雲流帶著劍路毒辣的中條一刀流重返江湖,攪和起新一輪的血雨腥風。

  接下來的故事雖然足夠吸引人,但已經是廣為人知的江湖傳說,而謝雲流所踏足東瀛那短暫數年裡的經歷,如今也只不過是茶室之間的閒談。

  相對規矩的洛風聽完之後才皺眉提問:「那師父,東瀛這片地方除卻妖怪之外鬼怪惡靈也有不少,您沒有遇到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嗎——我是說,聽您的敘述甚至一直都在用本名的樣子。」

  謝雲流大手一揮:「哎呀你這麼一說我可想起來了,我有一次沒事幹點罡破煞玩兒,結果定住了一個捲毛小伙,對方哭著喊著說自己來不及回地獄要被扣月錢的,嗨,地獄裡哪兒來的月錢嘛,我就放著他沒管。」

  靜江:「……」

  她到底要不要說,這可能是在人界收亡魂的奪精鬼或者奪魂鬼。

  靜江:「師父,您那力道的點罡破煞能定住鬼卒多長時間啊。」

  謝雲流思考了一番:「得有個十天半個月吧?」

  靜江:「……」

  完蛋,她要不要在回去之後寫信慰問一下迎接科的倒霉同事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