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


  安倍晴明做夢也想不到,在自家招待過地獄的輔佐官和執行官之後,還有迎接神明|惠臨的那一天。

  少年僵硬地正做在茶桌前,牽動整個房間當中的陰陽術法,吩咐小紙人來給幾位在場大佬沏茶。

  吡沙門天此行可謂拖家帶口,除卻耳釘兆麻,充當坐騎的老虎道司之外,還有一名不知名的脅差神器,以及新晉的髮簪神器少女雲麻。小姑娘看到鬼燈顯然有些怯生生的,後背卻被兆麻輕輕拍了一下:「以後就是家人啦,我叫做兆麻,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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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猛然醒過來一般抬眼看了看兆麻,又迅速低下頭來小聲說道:「請……請多指教,我叫,雲麻。」

  「雲麻」這個名字像是刻印在靈魂當中一般足矣脫口而出,但是卻又足夠陌生讓她在出口之後都愣了片刻。

  「我這是……」

  少女觸摸著臉頰,手指肚之下皮膚的觸感格外真實,明明只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動作,卻讓人幾欲落淚。

  「我們都一樣喔。」

  另一位穿著壺裝束的女性彎下腰來,蛾眉輕挑,話音溫柔地貼近少女的臉龐:「都是已經逝去的亡者,但是如今的身份,是這位吡沙門天大人的神器。大家都一樣的喔?」

  溫和的聲音似乎帶來了些許的安慰,少女重新鎮定下來,看向據說是「使役自己的神明」的吡沙門天大人。後者察覺到視線,轉頭看向雲麻,露出安撫意味的溫和笑容來。

  少女似乎是得到了鼓舞,聲音稍微大了一些,臉頰上也泛起潮紅:「我會努力幫上吡沙門大人的忙的!」

  「嗯。」

  吡沙門天微笑著應允:「就拜託你啦。」

  安倍晴明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過渡到了麻木,只要沒有神仙在他這一方小院裡打起來,別的情況,他都能接受——這一個月簡直可以說是他世界觀重塑的一個月了,地獄的官吏,鎮守一方的大妖,再到現在七福神之一的吡沙門天,他已經完全不在意接下來還能出現什麼不可思議的來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滾燙的液體澆灌入喉嚨,泛起的茶香能讓少年一定程度上更加冷靜一些。

  唔……神明,神明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到年少的人類強裝鎮定的樣子,吡沙門天抿嘴一笑,轉而衝著靜江和鬼燈問道:「所以,你們就是被這位陰陽師的陰陽術所束縛,所以才滯留在葦原中國回不去比良坂?」

  「是,沒錯,不過現在安倍晴明君說他已經找到了能夠解除契約的方法,我們也正在嘗試,只不過還需要一些時間……」

  鬼燈面對除卻閻魔大王之外的神明時都保持著可貴的恭謹態度,正打算細細解釋安倍晴明的方法,吡沙門天就開口說道:「大概不用這麼複雜。」

  「怎麼?」

  靜江好奇道:「吡沙門天大人難道有辦法解除這樣的契約連接嗎?」

  「不是我。」

  吡沙門天揉了揉眉心,在心裡翻閱了一遍自己見過的神明的名字:「藉助其它神明的力量應該能夠斬斷這個連接,不過那位神明行蹤不定,又很年輕……他的名字叫做,夜斗。」

  「夜斗?」

  靜江跟著吡沙門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非常誠懇地說道:「之前去高天原的時候,我沒聽說過有這麼一柱神明,是近幾年新生的神明嗎?」

  伴隨著人類願望的變化,有神明會直接泯滅於歷史的洪流當中,也會有新的神明伴隨著新的祈願而誕生。即便如此,「夜斗」這個名字,靜江仍舊算得上是第一次知悉。

  或許是什麼新生的無名神……少女的心裡有些不知滋味:作為人類的自己獲得了能夠長長久久不老不死的權利,而明明貴為神明,在失去了所有的信徒和信仰的力量之後,卻有可能消失得比自己一個人類還要不留痕跡。

  「我也不是很了解……」

  吡沙門天想了想,說道:「是我家的一個神器告訴我的,她最近交到了朋友。那孩子叫詢麻,作為神器的資質有些不盡人意,但是卻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吡沙門天道:「她告訴我說,她認識了侍奉別家神明的神器,那位神器小姐長相非常可愛,像是瓷娃娃一樣討人喜歡,她還從高天原的家裡帶了些金平糖之類的吃食送給那位神器小小姐一起吃,閒談之間得知了那位神器所侍奉的神明雖然沒什麼名氣,但是卻具備難能可貴的神性。」

  「是司長什麼領域的神明?」

  靜江好奇道。

  「切斷。」

  吡沙門天回答道:「你可以理解為斬斷……或者是斬殺?總之據說是一位戰鬥力上很值得稱道的傢伙,也就是說,是位神性偏向戰神的神明。」

  「戰神啊……」

  靜江露出有些好奇又有些謹慎的神色:「您知道具體是怎樣的願望之中所誕生的神明嗎?」

  渴望開拓領土,威懾八方或是征伐割據這樣的願望已經集合在了建御雷神身上,那位神明也確實和這樣的願望如出一轍是個急脾氣;而渴望勝利,驅逐威脅斬殺邪佞的願望則是匯聚在了面前的這位吡沙門天的身上,讓她成為了孔武有力卻同時守護和深愛著人類的七福神之一。

  「這個我就不甚清楚了。」

  吡沙門天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知之甚少:「關係到神明最為根基的願望和原動力,有些時候可能誕生於願望當中的神明自己都弄不太清楚,更何況又是個沒有神社供奉的無名神……」

  「不過既然是神明的話,總歸該有符合那個願望的神性。」

  吡沙門天總結道:「因此,也就是說,有能夠符合『斬斷一切』這一類祈願的能力……那麼,你們和安倍晴明之間的契約,應該也能夠通過這位神明的神器斬斷才是。」

  聽到這裡,鬼燈點了點頭:「聽起來很有道理。」

  安倍晴明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所,所以說,關於式神契約這件事,從現在開始,就委託給那位……夜斗神?」

  「叫來試試看吧,畢竟安倍晴明君你除了是一位陰陽是之外,本質上還是人類……既然是沒有神社的無名神明的話,多幾個人類記住自己應該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兒?」

  吡沙門天建議道:「如果能夠一刀就乾脆利落地斬成兩截的話,麻煩就很好解決了。」

  這件事就這麼被敲定了。

  吡沙門天帶著新的神器雲麻回到高天原,說是要花幾天從詢麻那裡打探夜斗神的下落,等到有消息之後再聯絡靜江他們。

  「具體怎麼聯絡?」

  靜江在吡沙門臨行之前追問道:「高天原總不至於用蝌蚪來通訊吧?它畢竟算是妖怪的一種……」

  「也對。」

  七福神之一的女武神吡沙門點了點頭,四下張望一圈之後,視線定格在停靠在安倍晴明窗框上的一排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傳訊紙鳶,一錘定音:「就用那個好了,我聽說現世的陰陽師們經常用這樣的方式通信,你的收信地址填寫高天原吡沙門天宅邸就行。」

  突然被點名的安倍晴明:「……」

  下一秒之後,安倍晴明:「???」

  穿著月白色雲紋狩衣的少年猛然站起來,神色惶急,一時之間帶翻了一桌的清茶:「吡沙門天大人!紙鳶,紙鳶投遞到4高天原的話,以我當下的靈力,實在是……」

  更何況,那是他根本不知道的場所,已經超出了陰陽術的施展範圍了。以往的紙鳶只不過是在熟識的陰陽師之間通訊,頂多是想平民發布避難信息,直接一紙書信寄給神明之類的,是他過去根本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女武神聽聞又笑了笑,向前幾步,一隻手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安倍晴明的眉心:「我允許了。」

  「吡沙門天大人!」

  化作吊晴飛虎的道司不贊成道:「您貴為神明,和區區人類建立聯結,無論是多麼微末的聯繫,都是在是……」

  「沒關係的。」

  吡沙門天打斷了道司的話語:

  「我允許人類陰陽師安倍晴明,能夠郵寄紙鳶通信到高天原的我的宅邸,如果覺得這樣的方式消耗靈力太大的話,去神社裡向我祈願也是一樣的,不過這樣對你們而言就會麻煩一些……」

  「不,不麻煩!」

  安倍晴明下意識地就回答道,隨後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激,又改口說道:「那麼我會寄信去高天原的,您商量好時間的話通知我們就可以!」

  吡沙門天眨了眨眼睛:「真有趣,明明面對的是有最強武神之稱的七福神之一吡沙門天,竟然沒有什麼想要向神明祈求的願望嗎?」

  「誒,您說什麼……願望?」

  安倍晴明露出迷惑的神色來,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你們陰陽師,總歸是要和妖怪戰鬥的對吧?」

  道司簡直想要敲打一番這個不成器的人類:「吡沙門天幾百年沒向人類拋出過橄欖枝了,你這人類怎麼還如此不識趣!」

  因為信息量太大而直接過載的安倍晴明:「……什麼?什麼不知趣?」

  「當然是神明的賜福了!」

  道司一臉這倒霉孩子怎麼這麼不爭氣的表情,急道:「接受了吡沙門天大人的賜福,無論是陰陽術方面還是和妖怪的戰鬥上,都能夠再上一個台階!」

  「啊……是這樣。」

  安倍晴明露出如夢初醒的神色來,認真思考了一番之後,卻又重新搖了搖頭:「承蒙吡沙門天大人的關注,但我想,我應該沒有什麼需要許下的願望了。」

  逆光當中,吡沙門天的神色明滅不定,她重新確認一般問道:「人類的陰陽師,你不打算向我吡沙門天許下願望嗎?」

  「嗯。」

  少年模樣的陰陽師彎起眼睛笑了起來:「我想,我自己的話應該也沒問題的。」

  不過是除妖和保護其它的人類而已。安倍晴明自認為自己的陰陽術還有不少需要向前輩們學習的地方,技法的運用也還需要精進,但即便如此,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還是讓他對於神明說出了拒絕。

  「陰陽術本身就是用來守護大家乃至於平安京的力量。」

  安倍晴明站在房間門口,明明還是少年的身形,陰陽師又絕非是擅長近身搏殺的職業,卻仍舊透出仁王立姿一般的氣勢來:「我自己可以守護得了。」

  靜江和鬼燈都沒有插口說話,吡沙門天的神色從錯愕到重歸微笑只消一瞬:「能夠拒絕神明的機會只有這一次喔?」

  「嗯。」

  安倍晴明點點頭:「我明白的。」

  飛虎載著吡沙門天絕塵而去,道司一路上都在不滿地碎碎抱怨,不識好歹的人類,明明吡沙門大人都已經主動示好,怎麼還能有人類在這種情況下不感激涕零地接受神明的好意……

  「兆麻,你怎麼看?」

  臨近高天原的境界線時,吡沙門天突然開口。

  「啊……我?」

  被點名的兆麻一陣手忙腳亂,好在他自己如今是一枚耳釘的形態,非作戰狀態再怎麼慌亂也不至於出什麼缺漏:「您是說要我來評價剛剛的人類陰陽師嗎?」

  「唔,你怎麼看他?」

  吡沙門天問道。

  「……讓我想起了兩百多年前那次神議會議的內容。」

  兆麻老老實實地說道:「是說,神明和人類的背離,神秘逐漸脫離人類這件事。雖說這樣的辛秘人類肯定並不知悉,但是晴明君給我的感覺,和那一次會議帶來的感覺非常相近。」

  「我也覺得。」

  高天原的風吹拂過女武神姣好的面龐:「或許是我們一直想錯了,像是建御雷神那傢伙說的一樣,人類總有一天,會變得不那麼需要神明。」

  「怎麼會!」

  兆麻下意識反駁道:「不再需要威……吡沙門天大人什麼的,這種事,怎麼可能……」

  「兆麻。」

  吡沙門天神色未動,聲音平靜:「放心吧,七福神這種層面的神祇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被點名了心中擔憂的兆麻神色一松,隨後又陷入愧疚當中。吡沙門天頭髮當中橫叉著的裂紋髮簪雲麻緊張地看了一眼兆麻,又看了看吡沙門天,囁喏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反倒是道司非常不滿地訓|誡了一句:「兆麻你明明都已經是跟隨吡沙門天大人的神器了,還這麼咋咋呼呼不夠沉穩!這種無意義的擔憂是會刺傷吡沙門天大人的!」

  兆麻趕緊道歉。

  踏上高天原的神明吡沙門天微微笑道:「道司才是,太嚴格啦。」

  「哼。」

  老虎發出不屑地一聲哼氣。

  「接下來就按照之前的預定,讓詢麻來聯絡夜斗神的神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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