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神
敢於對神明說出「不需要」的人類,並非安倍晴明這一個特例。
倒不如說,從所羅門王向神明交還了他的戒指,天之鎖恩奇都斬斷了神與人之間的聯結,海的另一邊有人類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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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吡沙門天就隱隱約約有著預感,人類將不再是單純被神明所庇佑的對象和捧在掌心的孩子,人類所祈求的願望也未必一定要由神明代行完成。
像是看向一個逐漸長大的孩子,又像是看向立身之本的根基。吡沙門天作為性格颯爽不拘小節的戰神,難得有了些懷念又惆悵的感覺。
幾日之後,詢麻敲響了吡沙門天的房間門。
「吡沙門大人。」
少女穿著素色和服,身姿婷婷裊裊:「阿緋和我說,夜斗神大人願意幫這個忙。」
吡沙門天托著下巴問道:「詢麻,你見過那位夜斗神的樣子嗎?」
「沒……阿緋每次來見我,都是她家神明大人無事的時候。」
詢麻一邊回憶一邊說道:「而且據說夜斗神閣下只有阿緋一名神器,所以大概真的是沒什麼名氣的神明吧。」
兆麻正在庭院裡練「一線」,自從他能夠劃出清晰的境界線之後就被獲准陪伴吡沙門天前往現世的資格,但即便如此,每日的慣例訓練仍舊從沒有停下過。
「兆麻先生?」
兆麻一轉頭,身後就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您在練習一線嗎?」
「嗯,沒錯。」
兆麻好脾氣地笑道:「畢竟現在是要陪伴吡沙門天大人出戰的神器了,經常就需要和危險的妖怪進行戰鬥,所以這些神器的招式一定不能夠鬆懈才行!」
「兆麻先生好厲害。」
雲麻露出笑容來,憧憬道:「我已經聽道司閣下介紹過了,『一線』就是能夠分隔開淨與不淨的,經由神器之手劃出的境界線對吧?」
「啊,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兆麻站直了身子撓撓頭:「這種事情道司閣下她懂得比我多,你可以多請教她。而且除了『一線』之外,她還能夠使用各種各樣的咒術,例如能夠強制對方一定能夠說出真話的『朗朗』,以及短時間內讓妖怪和神器都無法行動的『縛布』……」
「這,這樣啊!」
雲麻驚嘆道。
「不過最初大家都是從劃出一線開始練起的。」
兆麻笑了笑:「對於大部分的神器而言,想要為神明分擔壓力,所需要學習的第一件事,就是劃出明顯清晰的境界線來。」
「那麼我也來!」
雲麻躊躇滿志地站在兆麻的身邊,有樣學樣地伸出一隻手來,朝著面前的地面用力一揮:「一線!」
微弱的白光掃過面前的地磚,隨後一切如常,別說清晰的一線,就連大部分神器起步時粗糙模糊的一線都沒劃出來。
兆麻站在一旁,側著身子打量這位新晉的神器少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來,視線定格在她已經被包紮起來的右眼上:靈魂的缺損就算是被神明盡全力彌補,也會因為先天不足而留下痕跡,那片白布之下眼眶之中實際上空無一物。
「抱歉呢,兆麻先生。」
雲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歉意道:「我,我好像有點不器用,別說清晰的一線了,連勉強的痕跡都劃不出來。」
「誒,這個,需要慢慢練習的。」
兆麻調整表情笑了笑,用自己舉例子說道:「我當初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是個連一線都劃不出來的廢柴,當時的道司前輩比現在還要嚴格不少,我那會兒沒少被追著批評。」
他衝著雲麻做了個鬼臉:「我自己也非常想要能夠幫上吡沙門大人的忙,因此一個人加訓了好久……直到現在,我已經能劃出非常清晰的境界線了喔。」
「啊!那看來我也要多加訓練才行。」
雲麻點頭,又問道:「兆麻前輩您到底練習了多久呢?」
兆麻一時語塞,偷偷俯下身子湊近這位新來的神器少女:「那你可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雲麻猛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保守秘密。
「大概有十幾年了吧……」
他一臉懷念地說道:「我本身就不是那種領悟能力特別優秀的神器,作為神器的本體也僅僅是一枚釘子而已,在戰鬥之中沒有刀劍一類的神器好用,後來我一個人練了好些年,終於劃出一線站在道司大人的面前時,她那張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臉都露出驚訝的表情了呢。」
「十幾年,這麼久!」
雲麻瞪大眼睛震驚道,她自己或許都沒有活過這麼久的年歲,驚訝之餘,少女又重新想起來自己已經是一個神器的事實:「啊,對喔,之後要多少時間就能夠有多少時間了……」
「嗯,沒錯。」
兆麻點頭:「練習作為神器的技法也好,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也好,時間總歸是有很多的。這裡還有不少神器熱衷於插花啊繪畫啊之類的興趣愛好,你要是願意的話,也可以跟著一起學,總之開心一些,規則允許的事情都可以盡情去做。」
聽到插花繪畫,雲麻的眼睛亮了亮:「我製作衣服特別擅長!雖然已經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擅長了……但是我可以在這裡製作喜歡的服飾嗎?我總有種預感,自己能夠繡出非常好看的腰封來!到時候能夠送給吡沙門天大人就好了,當然也想送給那天的靜江小姐……」
一經提到自己喜歡的領域,就會變得格外喋喋不休,兆麻不禁又笑了笑,在心裡打趣自己想得太多: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呢,還有很多的時間要去經歷,吡沙門天大人都不擔心自己的神器是否可堪使用,他又在瞎操心什麼?
再不濟還有道司前輩來做戰鬥用神器的甄選的工作,無論如何都能夠支持吡沙門天大人全力全開地出戰的。
嘛,果然是自己想得有點多……兆麻兀自喟嘆了一番,又重振精神,衝著已經陷入幻想的小姑娘說道:「製作衣服之類的愛好雖好,但是也不能疏忽了一線的練習!前些天是誰信誓旦旦說要幫上吡沙門天大人的忙的?」
「我,我會加油的!」
少女臉頰緋紅,隨後又仰起頭:「之後也會做合適的衣服給兆麻前輩和道司前輩!」
「嗯,我非常期待喔。」
兆麻笑著應允。
房間之中,吡沙門天和詢麻的對話仍在繼續。
據說,夜斗神是一名徹徹底底純粹的戰神,無論什麼樣子的武器都能夠使用得順手,詢麻不好意思問對家神器到底是福神還是禍津神,只知道緋小姐和那位夜斗神一起參加過大大小小的戰鬥,實現人們的祈願。
「戰神?」
同為戰神的吡沙門天頗為感興趣地看了一眼詢麻:「有多厲害?」
「當然不能和吡沙門天大人您相比……」
詢麻露出笑容來,自家神明大人果然是會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計較的類型:「不過阿緋她看上去就是很強的那種神器呢,明明是玉雕一般可愛的女孩子,但是卻絲毫看不到屬於這個年齡的冒失的感覺……一定是陪同夜斗神閣下戰鬥了很多年的搭檔了吧。」
而且,阿緋她可以化作赤紅色的太刀,既契合自己的名字,又能夠陪伴神明四處征戰,同樣是戰神的神器,自己確只能化作一個鍋蓋……扣著整齊劉海的少女眼神輕輕低垂,隨後意識到這樣有可能會刺傷自家神明大人,連忙又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吡沙門大人,那麼我回去啦,就在約定的時間之內聯繫阿緋和夜斗神就好了對吧?」
「嗯,拜託你了,詢麻。」
吡沙門撐起身子來:「詢麻今天的發繩很好看呢。」
「誒嘿嘿……」
突然被誇贊,詢麻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耳尖立刻就塗上一層薄紅:「是阿緋送我的!說是和她的名字一樣的顏色。」
兆麻剛剛指點了雲麻一些劃出一線的要訣,轉身就看到詢麻一臉飄忽的笑容從吡沙門天的房間之中走了出來:「怎麼了詢麻?今天遇到了什麼好事情嗎?」
「兆麻,我幫上姐姐大人的忙了喔?」
詢麻興奮地說道:「沒想到平時去葦原中國交到的神器朋友恰巧是能夠幫上忙的神明所使役的神器!」
兆麻剛剛來到吡沙門天這裡當神器的時候就是詢麻在幫助和開導自己,能夠看到這位「小前輩」展開笑顏,兆麻自己也樂見其成:「是哪位神明和神器?」
跟隨吡沙門天前往現界的他心裡清楚大概就是地獄裡那位輔佐官和執行官的事情,所謂神明也肯定是據說無所不斬的夜斗神,但能夠讓詢麻再說一遍開心開心的機會不多,他不介意再聽一遍。
「是夜斗神喔?」
詢□□不其然地興奮道:「還有他的神器阿緋小姐。雖然不知道姐姐大人找他們有什麼事,但是難得能夠幫上姐姐大人的忙,真是太好了!」
「嗯,能夠幫上忙真是太好了……等等。」
兆麻疑惑道:「阿緋?」
「對啊。」
詢麻不疑有他,解釋道:「是夜斗神的神器來著,我去現世玩的時候碰到她……」
兆麻皺了皺眉頭,他對於緋這個名字有印象,但是已經是兩百多年以前的事了:「她長什麼樣子?」
「大概這麼高。」
詢麻劃出一個大概到自己劉海高度的範圍:「黑色頭髮黑色眼睛,穿著白色的衣服,唔,頭上戴著天冠。」
那就和自己印象中神器的模樣完全對應了,神議會議上他曾經和那位緋器有著一面之緣。
不對……兆麻開始覺得這事兒有蹊蹺:按照詢麻的說法,夜斗神應該是一名連神社都沒有的,從單薄的願望當中誕生出來的神祇,這樣的神明怎麼能夠保持鼎盛的力量綿延二百多年?
同一時間裡,鬼燈,靜江和安倍晴明三個人排成一排,躺在房檐上……曬太陽。靜江的身邊還擺了一盤和果子,方便聊天的時候一口一個。
「那東西太甜了你都不配茶的嗎?」
鬼燈閉著眼睛說道,黃昏的夕輝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赤金色。
「難得有現世的點心吃,再過幾天說不定就要回比良坂了,免費點心不吃白不吃。」
靜江說得毫無愧色。
被縟羊毛提供免費點心的安倍晴明:「……」
他這裡胃口不錯的妖怪也有好幾隻,多兩個不多。如此安慰著自己,安倍晴明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之前的疑惑:「那個,據說是叫做神器的小小姐……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明明成為神器的時刻,還穿著那家布匹店招牌雲紋的鵝黃色和服。
「下次見面的時候——當然,以你作為人類的壽數,很難再和吡沙門的神器有什麼交集了。」
鬼燈突然睜開眼睛翻了個身,隔著靜江正對安倍晴明說道:「如果你有機會再見到她的話,不要提雲麻這個神器生前的事。」
「啊?」
安倍晴明一愣:「哦……好。」
洗去記憶,重塑神魂,賦予新的名字,斬斷和過去一切的聯繫。這是神明塑造神器的手段,也是神器維繫自己人格完整的方式——大多數死於非命的亡者回憶起自己死去時的場面都不會覺得那是什麼幸福的記憶,因此而整個人格崩壞刺傷神明的的也不在少數。
雖說足夠麻煩,作為鬼卒的鬼燈甚至覺得有點兒矯情,但不得不說,對於絕大多數神器而言,隱瞞生前的種種,洗盡前塵作為神器存在的確已經算得上是最好的結局。
「說起來,鬼燈君你曾經也是人類的吧?」
靜江突然插嘴道:「可是帶著怨念死去的人類不是大多數都會成為怨靈或者是妖怪嗎?鬼燈さん你身上就沒有那種怨靈和化妖身上特有的那種……那種,怎麼說呢。」
靜江皺起眉頭思索了一番,斟酌著說道:「那種,根本講不清道理,一定要打一頓才能好好說話的感覺。」
安倍晴明:「……靜江小姐您這個總結真的很精確了。」
以妖怪的自傲程度,面對他這個人類陰陽師,如果不能夠展示自身實力折服(或者是打服)妖怪的話,也的確是很難和對方得到有效溝通的。
兩雙眼睛灼灼盯住自己,鬼燈傲然道:「哪個人類來打贏我?」
靜江:「……你等著,再給我兩百年時間修煉。」
鬼燈:「盡可以放馬過來。」
安倍晴明無奈道:「所以,咱們的重點難道不是想辦法解決掉式神的召喚契約嗎?」
怎麼話題一下子就變得□□味十足了起來?地獄的官吏之間都是這麼相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