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斷水


  安倍晴明:「……」

  聽完了全程八卦的少年陰陽師頓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再去面對這個神社香火頗旺的平安京老前輩。

  說到底,雖說天神之餘自己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在面前的這二位跟前,大概也不過是個披著老人皮相的後生罷了。

  又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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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方便所有人到場,斬斷契約的儀式就安排在平安京的遠郊,作為契約的締結者,安倍晴明也需要到場。

  自認為聽過了神仙八卦的少年此時神色已經擺出了一副「經歷過大風大浪之後的淡定」,決定之後即將面對的夜斗神無論是何方神聖,都坦然處之。

  在聽說了靜江死後可能還要加班之後,小小年紀的陰陽師甚至已經有了幾分超脫生死的感覺,在執行驅魔除妖的任務時反倒因為心思通透了不少而更上一個台階,故而又廣傳佳話。

  然而在做足了心理準備之後,安倍晴明仍是被這尊「神明大人」的模樣驚詫到了。

  那是一位相當年輕的神明。

  因為委託即是「斬斷」,或許是為了方便,他的神器並未以人類的形態示人,而是直接化作一振緋紅色太刀的樣子,握在年少神明的手心。

  沒錯,這名據說「森羅萬象皆可斬殺」的神明,看上去年紀相當年少,和保持著十四歲相貌不老不死的靜江幾乎是同樣的年紀,少年的臉蛋上掛著幾分還沒有褪色的嬰兒肥,神色卻是和看上去年齡截然不符的淡漠表情。

  湛藍的瞳孔中似乎什麼都不曾停留。

  由於麾下的神器是引薦人,因此吡沙門天作為見證者也同樣到場。她的頭髮被精緻的發冠高高豎起,並沒有什麼繁複的釵環花式,卻反而襯托出女武神的英姿颯爽來。靜江仔細看了看吡沙門天的頭頂,確實沒有戴著那柄名為「雲麻」的髮簪。

  據說女武神吡沙門天麾下神器眾多,在把她自己武裝到牙齒的情況下還能富餘百餘神器,甚至於神器的數目可以多到稱呼為「麻之一族」的程度,如今看來果然是所言非虛。

  不愧是戰神,承擔了這麼多人類靈魂的負荷,竟然還能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如是想著,靜江轉過頭來,和鬼燈同樣將目光定格在了據說叫做「夜斗神」的小小神明身上。

  看這樣子,靜江甚至覺得,大概自己都比這神明的年歲要年長一些。

  而且肯定是那種直接應願望而生的神明,而非是由人類死後融合願望所變化的那類。

  夜斗神的神色未變,看著靜江和鬼燈仔細辨認了一番,皺眉道:「我聽說這次的委託是有人類參與的?怎麼是去斬殺鬼卒?」

  靜江舉手:「呃,我姑且也算得上是人……」

  「是他。」

  吡沙門天抬手一指站在一旁狀況之外的安倍晴明:「緣分最終會聯結維繫在他的身上,因此你應該需要連著他們三個一塊兒斬,一口氣將式神契約的緣分切割掉。」

  無機質的眼神掃過安倍晴明,讓被盯著看的少年頓時覺得有些頭皮發麻。明明同樣是神明的目光,同樣都是戰神,吡沙門天看上去就又親厚又溫和。

  「我明白了。」

  夜斗神沒說自己到底能不能斬,只是目光在靜江、鬼燈和安倍晴明之間來回流轉數次。

  「具備靈力的陰陽師,地獄的鬼卒,長命的人類……三者所屬的性質截然不同啊。」

  夜斗神像是抱怨一般輕輕出聲,握緊了武器:「要同時切割三個人的緣分,將那兩個人和人類陰陽師分開……緋器,沒問題吧?」

  「嗯,夜斗。」

  太刀模樣的神器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和夜斗一起的話,什麼都能斬得斷呢。」

  確認過之後,鬼燈開口道:「那麼,夜斗閣下。」

  「我們應該支付什麼代價,才能請得閣下揮動神器,斬斷契約呢?」

  天下無免費的午餐,請動神明來為自己服務,哪怕僅僅只是在高天原里沒有排位,被大多數神明視作是「偽神」的傢伙,也不可能是友情援助的——倒不如說,欠下神明的人情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如果能用錢解決反而再好不過。

  然而夜斗神卻並沒有像鬼燈預想的一般獅子大開口。他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安倍晴明,直到把對方看得發毛之後,認真說道:

  「代價我已經想好了。」

  「——安倍晴明,我已經記住了你的名字,希望你也能夠記住我的。我的交換代價是,讓『夜斗神』這個名字能夠一直被記住,直到安倍晴明作為人類的人生終結的那一刻。」

  「哦……」

  被點名的安倍晴明點點頭,作為陰陽師的他電光火石之間就能夠理解這是夜斗神在主動結緣,用「被人類銘記」的形式來鞏固自己作為神明的存在,不過這樣的代價……

  「……就這?」安倍晴明震驚道。

  神明都是如此慷慨的存在嗎?或者說無名的神都比較好說話……

  「嗯,就這樣。」

  夜斗神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翹起來的一撮頭髮跟著腦袋的動作晃啊晃,讓安倍晴明覺得這小孩是不是不清楚行情被之前的委託人忽悠了。

  「那麼,契約成立。」

  安倍晴明猶豫地問:「你真的不求別的東西了?」

  「嗯,所以你千萬不能忘掉。」

  夜斗握緊了武器,朝前方踏了一步,弓字步輕輕彎腰,看上去下一秒就能劈斬的樣子:「人類陰陽師安倍晴明,吾名諱為夜斗神,在此於汝結緣。」

  「等等!」

  突然有人要提刀砍自己,靜江還是有點緊張,面對著武器讓她有點想原地下一個鎮山河:「被這樣命中真的不會直接原地暴斃嗎?」

  「只要認清楚要斬的具體是什麼的話,是不會斬殺到額外的東西的。」

  吡沙門天替夜斗解釋道:「除卻『契約』之外,放過其餘的一切東西,小子,有自信嗎?」

  「沒有問題。」

  年輕的神明隨口回答,顯得自信滿滿。

  「準備好了哦?緋器。」

  少年重新擺起架勢來,衝著手中的太刀示意道:「除卻召喚契約,別的什麼都不要斬。這三個人的狀態都很不一樣,一定要集中精神。」

  「嗯,夜斗。」

  無名神差的腦海當中,迴響起神器溫和的回應。

  ……

  靜江的眼睛微微睜大。

  仿佛有什麼東西划過,又仿佛什麼都沒有。名為夜斗的神器舉起太刀橫在身前,攢足氣勢對著自己三人揮出一刀,太刀的刀身按順序划過三個人的身軀,卻沒有留下哪怕一道傷痕。

  明明是能夠將人斬殺成兩截的力道,卻連衣服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損。刀鋒掠過皮膚傳來轉瞬即逝的冰涼觸感,隨後像是抽刀斷水一般,絲毫痕跡也無。

  只剩下刀身如鏡,刃口透明。

  雖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在刀身切割身體的那一剎那,靜江驀然陡生出一股轉瞬即逝的悵然若失。

  這就是契約被斬斷的感受嗎?

  少女饒有興致地想到,安倍晴明的式神們和他所締結的契約時限素來都是直到他作為人類的生命終止為止,那麼那些妖怪們等到契約斷絕的那一刻,會不會從心底滋生的,也是和自己此時此刻如出一轍的感受?

  「你們的契約連接已經被切斷了。」

  夜斗神仍舊是那一副表情欠缺的樣子,只是重新打量了一圈三位委託人,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委託已經結束,陰陽師,你要記得你的承諾,和神明定下的契約是不能夠輕易解除的。」

  「嗯。」

  安倍晴明不疑有他,輕輕頷首:「我不會忘記的,關於夜斗神的事情。」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之後,名為夜斗的神明終於扯了扯嘴角露出滿意的神色來,隨後先行向在場的眾人告了個別,和始終保持著太刀形態的神器一起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晴明,你覺得如何?」

  靜江拔出天道挽了個劍花,給自己補上坐忘無我——根據夜斗神的要求,最好在切斷緣分的時候撤出一切防禦術式以防神器誤判——一邊運轉純陽訣一邊感受著重新傳遞到四肢百骸的豐沛靈力。

  那來自契約帶來的約束感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已經感覺不到你們二位和我的聯繫了。」

  安倍晴明誠實地說道:「謝天謝地,和其它式神的契約關係並沒有被斬斷,夜斗閣下非常精確地只剝離了你們兩個人。」

  鬼燈同樣提起手中的狼牙棒對著空氣揮了揮,重若千鈞的兇器在他的手中似乎根本感覺不到重量,揮臂帶來咻咻的破風聲:「嗯,我這邊也是,力量感覺已經完全恢復了。」

  「那真是恭喜二位。」

  兆麻解除了神器狀態,從耳釘重新恢復成人形:「如此一來就能夠儘快回到比良坂了吧。」

  鬼燈點了點頭,倒是安倍晴明露出猶豫的神色來。

  「怎麼?」

  鬼燈問道。

  「契約關係既然已經被斬斷了……我之後,還能再聯繫你們嗎?」

  年少的陰陽師露出躊躇的表情:「緣分被斬斷之後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鬼燈閣下不是說您對於陰陽術也有些了解,所以我想能不能……」

  「可以啊。」

  鬼燈答應得格外迅速:「你可以寄信來比良坂。」

  安倍晴明精神一振:「可以嗎?也就是說,我的紙鳶真的飛得到比良坂去?」

  「黃泉鄉比良坂閻魔廳第一輔佐官鬼燈,執行官靜江。」

  鬼燈報出通訊地址來,斜睨了一眼因為驚喜而有些控制不住表情的安倍晴明:「嫌寄信慢的話,自|殺也行。」

  「不了不了,寄信就可以。」

  對於鬼燈時不時吐出的「惡鬼發言」,安倍晴明已經接受能力極其強大地選擇了無視。

  鬼卒的本性而已,如果太過放在心上的話一定會被氣得早衰的。

  「鬼燈,靜江。」

  看著鬼燈已經打算就近回地獄去,吡沙門天突然開口提醒道:「這一次的委託是由安倍晴明獨自承擔了委託夜斗神的代價。」

  「了解。」

  鬼燈瞭然,轉過頭來對安倍晴明說道:「小子,今後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和靜江幫忙的地方,只一件事,不問緣由,倘若是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的話,我們一定會幫忙出手。」

  安倍晴明非常上道地一鞠躬,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全程穩賺不賠。

  「那麼,下次見。」

  吡沙門天跨上老虎,打算對眾人告別:「過來,兆器!」

  兆麻應聲化作耳釘,飛虎正欲絕塵而去,剎那之間,吡沙門天突然捂住嘴,悶聲咳嗽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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