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殘粉


  最終,鬼燈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們想片面了……」

  簡而言之,還是活的年頭不夠長,見識太短。

  「並非所有的人類橫死之後都會化作怨靈或者是妖怪,這之中的大部分仍舊照常被地獄收押,一小部分被神明轉化為神器,還有一些例如一寸法師之類的存在在地獄或者是天國之中當差,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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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燈說出了一個讓靜江和安倍晴明都如雷貫耳的名字:「天神,也就是學問之神,本名叫做菅原道真,司長知識擅長算籌和作詩的那位,曾經的身份就是人類。」

  安倍晴明震驚道:「菅原道真?」

  同為平安京之中的官吏,那位菅原道真前輩可謂是出類拔萃如雷貫耳,不少人在他去世之後當作是神明頂禮膜拜,沒想到居然真的成了高天原諸多神明之中的一份子了。

  鬼燈戲謔地看了一眼安倍晴明:「說不定等你死了以後也到處都是你的神社,這樣的話找你聊天喝茶吃點心直接出門坐朧車去高天原就好了。」

  安倍晴明:「……鬼燈閣下您別開我的玩笑了,還是講講菅原道真前輩的事兒吧。」

  「……菅原道真?他就是個腦殘粉。」

  靜江突然插嘴道。

  安倍晴明:「……」

  對於這個評價……他只能又乾巴巴地補充道:「先讓鬼燈閣下說正事兒吧,關於菅原前輩的私事兒可以私下裡再說……」

  鬼燈對於腦殘粉這個形容詞不置可否,繼續說道:「雖說成為接受了人類願望而常駐在高天原存在之後,他在性質上已經和作為人類的菅原道真有了區別,但是終究算是保存了一些『菅原道真』這個人類的個性以及基礎素質……比如,生前的記憶。」

  「就和我一樣。」

  「我作為人類死亡時的年齡還很小,更何況幾千年都過去了生前的事情已經相當模糊,僅限於還記得我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

  鬼燈神色平靜,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不過也僅此而已,因為針對當時殺死我的那群傢伙們的復仇已經相當成功了。」

  生時的記憶對於大多數產生變化的亡者而言都是形同鎖鏈、約束或者是毒沼一樣的東西,只有跨過死亡的恐懼和對於舊有的人類身份的認同感,徹底拋棄自己作為人類的認知,才能夠和嶄新的身份好好相處。

  成為神明,鬼卒,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反正已經不再是人類了。舊有的人類成分化作新身份的養料,名為人類的菅原道真徹底不復存在,只作為神明記憶的一部分載體成為一個偶然之間能夠被回憶起的曾用名。

  「……所以我死後也會面臨這麼複雜的情況嗎。」

  聽得雲裡霧裡的安倍晴明最終評價道。

  「也算是機緣巧合了。」

  鬼燈覺得不盡然:「我當初正好因為怨念而糅合了附近的鬼火,而天神閣下是因為太過出名而被當做是在人間遊歷的神明來祭祀吧。」

  「總說人類的身份已經造成不了什麼干涉……」

  靜江翻了個身,背對鬼燈面朝著安倍晴明:「就算是成了神明,那傢伙的腦殘粉程度還是沒有一絲一毫地改變嘛。」

  眾所周知,天神菅原道真在平安京時就以擅詩詞而聞名,成為了神明之後,在神性的加持之下,就變得比生時更加……痴迷。

  具體體現,就表達在了對於某個綽號青蓮劍仙姓李字太白的詩人兼曾經的長歌門創始人之一……

  ——的瘋狂吹捧之上。

  「靜江閣下,靜江小友。」

  某日,穿著嶄新狩衣帶著身後一干神器的天神閣下閃亮登場,站在黃泉比良坂的入口處,攜帶一大群巫女服飾的神器們深深鞠躬。

  明明年紀比靜江還小一些,但是因為死的時候已經是個老頭子,所以作為神明也保持了鬚髮盡白的模樣。

  「聽聞靜江閣下是華夏人,常住比良坂之前又經常在現世闖蕩,有幸和那位青蓮劍仙前輩同處一個時代……」

  靜江抱著劍,一臉的智熄:「李劍仙成名已久,他揚名天下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哪怕是同處一個時代,也僅僅有過幫忙送信交手討教的那一點點緣分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

  菅原道真搓了搓手:「我就是想問問,閣下有沒有那位太白先生的墨寶……」

  「沒。」

  靜江白眼一翻:「李劍仙的墨寶在他生前就是到處被哄搶的搶手貨,現在到了下邊兒以後都已經誇張到了寫個欠條都被人追著拍賣的地步了,你知道的,我又不太通詩詞歌賦,哪兒能有他的墨寶。」

  「可是聽聞,長歌門一脈聲望與純陽宮齊平,一百三十一年前的和漢親善賽事會上,太白先生曾經和靜江小友您有過會晤……」

  靜江:「……」

  這小老頭哪兒打聽來的這麼多消息,居然還精確到了年份……來到隱世這麼長時間之後,靜江也逐漸學會了和妖怪與鬼卒一樣努力去忽略時間的流逝。

  「他只是見我面熟寒暄了兩句……」

  靜江嘆了口氣,打算撇清關係:「就算死了之後一般就不計算年齡增長,但我和李劍仙同處一個時代又差著輩分,當年他就是令我們這些小輩非常高山仰止大名鼎鼎的有名人了。」

  「在我還年紀不大的時候和他有過切磋,雖說輸得慘痛根本不敵青蓮九式,但終究是憑著毅力入了這位劍仙閣下的眼,有緣獲一贈劍……只不過是如此淺薄的一點點緣分而已。」

  靜江從背後解下名為天道的青劍,作為武器的質量著實不錯,兩百年過去三尺青鋒仍舊沒有絲毫鏽蝕的痕跡,顯然也是經過了細心的一番打理和維護:「喏,你看,就是這一柄。」

  已然是老頭子模樣的天神雙手接過這柄劍,激動得鬍鬚都有些發顫:「這,這就是青蓮劍仙的贈劍……」

  他有些枯瘦的手指肚划過劍鋒,明明是人類鍛造品相中上的凡品,對待的慎重程度卻像是面對祝之器一般的神兵利器:「這……這材質,這花紋……這是何等的……」

  靜江:「……」

  菅原道真:「天道,天道(てんみち)……好名字。」

  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一般,天神猛然抬頭,目光炯炯:「靜江小友,閣下願不願意割愛……」

  靜江:「不送。」

  天神:「懇請靜江小友……」

  靜江:「……」

  倆人站在比良坂的入口處你一言我一語拉拉扯扯十分擋路,負責運送亡者的迎接科獄卒拍了拍肩膀:「執行官閣下,你們倆要是想聊天的話換個地兒,多走兩步就是現世,堵在比良坂的入口實在有點影響工作。」

  靜江和天神頓時歉意道:「抱歉抱歉,我們讓讓。」

  兩人挪到道路的角落裡,繼續剛剛的對話。靜江覺得有幾分頭痛,面前的這位天神閣下既是這片土地上接納了願望而誕生的神明,又確實是年歲比自己要小的晚輩,還偏生長了一張老年人的臉……

  菅原道真一看靜江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打蛇纏棍上登即就要開始碰瓷,只見他一拍自己的大腿,半跌倒在比良坂的路口,口中哀嘆不止:「哎呀,可憐我這糟老頭子,為官一生別無所求,如今已經承了眾願化作神明,就想求一柄華夏青蓮劍仙的劍,作為代價我願意重金求購或是以物換物,如果這都不可以的話,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靜江原地僵立,雙目圓睜,一時之間甚至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這後生仗著自己長了一張老年人的面孔,竟然……

  天神偷偷睜開一隻眼,看到靜江沒反應過來,一時之間嚎得更加賣力:「哎呀我這老腰,我的腰墜好痛啊……」

  靜江:「……」

  天神周圍幾個穿著巫女服飾的神器神色各異,有的掩嘴而笑有的無語掩面還有人上來攙扶,場面一時之間十分混亂。

  靜江的神色變了又變,周圍有已經有好事獄卒圍過來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想了想,艱難道:「……那,我作為地獄的執行官總歸是要有趁手的武器傍身的,可惜我並不像鬼燈閣下一樣各類武器都能用,唯獨劍術還算有那麼幾分意思……」

  「想要什麼樣的好劍我都可以去換!」

  菅原道真眼前一亮,立刻就直起身子來,立即就忘記了剛剛自己還在抱怨自己的腰椎間盤:「只要,能把青蓮劍仙的那把劍贈與我,全日本能夠尋來的神兵利器……」

  靜江並不是擅長拒絕別人的人,尤其是面對一個長著老頭子臉的後輩,尊老愛幼讓他占全了,作為正當年的年輕人可真是倒霉。

  要不然,就換把劍……?靜江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天道」,在日本這片土地上用名字這麼囂張的劍她還是獨一個,雖說劍也算不上什麼特別好的劍,但是總歸也跟了自己這麼多年……靜江把劍橫在手中猶猶豫豫。

  「我一定會尋來更合適的劍!」

  天神看她猶豫,又連忙豎起三根手指發誓,神明的誓約屬於必將實現的誓言,是只要誓約對象還活著就一定不會食言的強力約束,這樣的話,說不定自己也不算虧……

  「我聽說有人說自己腰椎間盤突出?」

  突然,靜江和天神的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鬼燈さん?」

  靜江驚訝道:「你怎麼不在閻魔廳?」

  「你也沒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鬼燈沒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在崗:「有這個時間站在比良坂的入口處嘮嗑還阻礙地獄的獄卒工作,不如先幫忙去解決一下堆積如山的文書工作。」

  「……按照分工文書類不是我的管轄範圍。」

  靜江嘟囔著抱怨,站起身來。

  「鎮壓叛亂的亡者按照分工似乎應該是靜江閣下的工作。」

  鬼燈不動聲色:「但是今日份的工作是由我來完成的。」

  靜江:「……」

  好叭。

  「……然後。」

  凶名在外的閻魔廳第一輔佐官轉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天神:「剛剛我聽說,有人腰椎間盤突出?」

  「啊哈哈哈怎麼會呢。」

  天神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我還只是新晉的神明年紀挺小的只不過看著年紀大而已身體還硬朗得不行……嗷!!!」

  鬼燈毫不猶豫地伸手將「老人」撈了過來,大拇指對著腰背的某一處猛地發力,狠狠按了下去:「在下不才,對於漢方一脈也碰巧有些了解,這突出的腰椎間盤只要如此這般發力的話,保證就不會再犯……」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不會再來要劍了!你放手啊這樣是會造成外交事故的高天原和地獄好歹是合作關係的吧啊啊啊!」

  天神頓時迸發出不符合自己年齡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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