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大將
「所以說,安倍晴明他其實……不是個人類?」
靜江坐在食堂里,一邊吃蛋炒飯一邊驚訝道。
「嗯,我還特地去查了記錄科的卷宗,並沒有跟隨著他的俱生神在。」
鬼燈坐在靜江的對面,煞有介事地說道:「再後來又了解了一些平安京當地人的說法,那個安倍晴明是人類和妖怪的孩子。」
「明明是半妖還在幫著人類去除妖嘛……」
靜江又給自己接了一杯果汁:「半妖還真是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呢。」
「那是因為安倍晴明無論怎麼看都很像人類的原因吧。」
鬼燈道:「畢竟,自古以來人類就有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說法的,陰陽寮的各位能夠接受安倍晴明,想必也是因為他無論是看上去還是感知起來都和人類別無異處。」
「啊,也對,從安倍的身上感覺不到妖力呢。」
靜江點頭:「氣息乾淨得就像是人類一樣……仔細想想,有點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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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可稀奇的。」
鬼燈衝著食堂的門口揚了揚下巴:「那邊兒的半妖,全都是這麼死的。」
「你是說……妖力消失的日子?」
靜江眼珠一轉,立即就理解了鬼燈的含義:「半妖沒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那麼一陣子妖力消褪而展露出人類的姿態,這個時候自身是最為脆弱也容易死亡的樣子,因此地獄裡以人類的樣子死去的半妖才這麼多,但是,其實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但是,安倍晴明君他肯定處在另一種狀態里。大部分的半妖都是大多數時間處在『具備妖力』的妖怪狀態下,而他則是大多數時候都以人類的面貌示人,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半妖身份。」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鬼燈點點頭:「按照高天原最新定下的規則,以人類姿態死去的半妖可以自己選擇作為人類繼續轉世還是在隱世生活下去,如果是安倍晴明的話,應該會選擇後者吧。」
「以安倍君的實力的話,其實什麼選擇都可以過得很好啊。」
靜江回憶了一下安倍晴明身上龐大的緣分和豐沛的靈力:「不過他那個性格,更適合在高天原吧。」
「我也贊同。」
鬼燈點了點頭:「說起來,吡沙門天那邊情況到底如何了?」
「不知道……我有叮囑雲麻轉告兆麻,讓他在之後報個平安,如今一直都沒有音訊,大概是那個小姑娘忘了吧。」
高天原里,兆麻猛然打了個噴嚏。
他憂心忡忡地擦了擦鼻子,目光仍舊看向後廳神泉的方向。
吡沙門天大人的恙沒有加重也沒有減輕,卻給他帶來莫名的擔憂來,整個吡沙門天宅邸都裹挾著沉悶的氣氛,哪怕是道司閣下反覆宣稱這樣會給吡沙門天大人帶來負荷的,他也無法再強顏歡笑起來。
鳳凰的尾羽何其珍貴,據說靜江閣下散盡了幾十年的薪水才買到那一根,兆麻暗自握了握拳,決定等吡沙門天大人徹底痊癒之後再登門道謝——神器無法輕易前往比良坂,但是好在高天原和地獄也有官方的通訊渠道。
每位神器的私有物品都被道司閣下搜集來反覆檢查過,沒有任何一件出現問題。而神器們私下裡也都互相檢查過身體,沒有人身上帶有恙和濁化的痕跡。
一時之間陷入僵局,可是這樣的僵局和焦慮,同樣會讓人變得人心惶惶,從而給吡沙門天大人帶來更重的負擔。
「威娜……」
兆麻輕輕出聲,他振作精神,決心不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吡沙門天大人。除卻道司的統一採購之外,神器們的私人物品如今都上繳歸攏到一處檢查,兆麻打算再去覆核一遍,到底有沒有什麼缺漏。
神器如果守不住自己的一線的話,就會立刻墮落,成為連妖怪都不如的,蜷縮在彼岸的東西。人類本身就是善與惡並存踏在懸崖邊緣的存在,而一旦剝離了肉體成為單純憑依靈魂的存在,那道善與惡,淨與不淨之間的境界線就變得更加容易跨越。
兆麻的手指肚一件一件撫摸過眾多神器們的物品。油紙傘,絹布,手帕和葦原中國的畫本,唔,青岩詩鈔……有人喜歡看這個?頗具生活氣息的物件讓兆麻忍不住微笑,他在諸多上繳的物品之間來回翻找了一圈兒,發現了好幾串緋紅色南紅珠製作的髮飾。
「現在的女孩子流行這種款式?」
他拿起其中一串瞧了瞧,印象里好像是詢麻總是戴著這樣的裝飾品,還怪好看的。
「唔……還是不要隨便猜測女孩子喜歡的服飾風格了。」
兆麻想:「時尚什麼的果然很難懂……」
他當初當神器的時候,女眷們的衣服還和靜江閣下的風格趨同,而兩三百年過去之後,畫風就差得越來越遠,乃至於靜江閣下偶然跑到現世去不換裝束的話甚至可能會被誤以為是裝扮成人類相貌的妖怪。
幾串南紅珠擺在諸多生活用品的一角,打磨得渾圓發亮,看上去確實非常適合女孩子們佩戴。觸手溫潤微微發涼,顏色算不上是南紅珠里的佳品,但是作為裝飾已經足夠。
氣息也非常乾淨,非常契合高天原……唔。
兆麻將珠串放下,打算再去吡沙門天那裡看看。
……
比良坂,閻魔廳。
重新回歸到工作崗位上的靜江剛剛偷得片刻的閒暇,就聽見有獄卒帶著慘叫聲一溜煙跑過來,趕到了閻魔廳之後聲音都有些氣息不穩,大叫不好說是有妖怪闖進了地獄裡。
「妖怪?」
靜江挑了挑眉,下意識拔劍給自己補了個坐忘無我。兩百年來,靜江對於這種突發事件的處理已經信手拈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獄卒的身邊:「是大妖怪?告訴我方向,然後你去聯繫烏鴉天狗警備部隊報警。」
「正對著那邊的方向!」
獄卒的經驗也很豐富,百年默契讓他直接伸出手臂,遙遙指著自己來時的方向:「靜江大人,武運昌隆!」
一陣強風吹過,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少女已然成為了地獄昏暗天空之中瑩白色的一個小點。豐沛的內勁拖曳著閃閃爍爍的慧尾,幾個呼吸之間,靜江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範圍當中,行動速度比超速行駛的朧車還要快上幾分。鬼燈手搭涼棚在閻魔廳里向外張,復而又收回了目光,從桌上又摸出下一卷的卷宗來。
「——已經很熟練了呢。」
能夠讓鬼卒緊急通報程度的妖怪作亂大都不可小覷,靜江遠遠就看到地面上妖氣瀰漫,打鬥造成的揚塵遮蔽了視野,但仍舊能夠從煙塵彌散的邊緣窺見戰鬥的激烈——或者說,針對普通的獄卒而言,那算得上是單方面的碾壓。
她在半空中打算降落的時候就弓起腰身,天道劍藏鋒出鞘,靜江整個人身形像是一道弓一般,猛然向著地面彈射出數道劍氣來。
「六合獨尊!」
少女像是白虹一般從遠天翻了個跟斗扎進濃煙當中去,數個氣場應聲展開依次落在地上,偌大的行天道裹挾磅礴的內力,將整個空地的妖氣都蕩滌一空。
濃煙散盡,場地中央,銀髮的犬妖傲然站立,手持巨大的牙刀看上去威風凜凜。
他伸出一隻手,衝著靜江揮了揮:「唷,不管在什麼地方鬧一場,只要是在這比良坂,最後果然還是你來啊。」
靜江:「……」
可真是虛驚一場。
少女眉頭頓時挑起一個井字來:「……你有什麼事非要用這麼興師動眾的方法來通知嗎?斗牙王?」
青年犬妖一甩頭髮,背後的巨大絨尾也跟著自己的動作顫了顫:「那當然,可能幾百年之內都不會有這麼重要的事情了。」
說完,他語氣又變回了一本真經的抱怨:「所以說你們這邊還真是不方便啊,和人類溝通的話還能夠用紙鳶,如果是妖怪的話,不一路殺過來根本就沒什麼辦法嘛,比良坂也是,哪怕和普通的隱世之間都隔了好遠一段兒路。」
靜江看了看周圍倒作一片的獄卒,心裡頓時慶幸大部分的地獄生物只要尚在比良坂都是能夠自行逐漸恢復傷勢的:「……一般來講,也不會有妖怪為了聊天來到比良坂的吧……」
你倒是把地獄和現世的境界線分得清楚一點啊喂!妖怪就好好呆在現世之中好嗎?需要接待半妖就已經足夠費勁了,妖怪就連死亡之後都不應該來這裡報導的吧!
犬大將狀若無意地看了看四周,折下手指的骨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來:「上次那位力氣很大的傢伙呢?一起喝酒的那位——原來現在你一個人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啊。」
「對付我,竟然不是你們兩個人一起出現,還真是不給面子。」
「怎麼?」
靜江從口袋裡掏出傳訊蝌蚪來:「你也有事要聯繫他?」
「能夠一次通知到兩個人的話當然會方便一些。」
犬大將抬起手指了指傳訊蝌蚪,示意靜江已經可以開始通話。
「……遇到麻煩了嗎?」
傳訊蝌蚪立刻就接通了通話,下一秒鬼燈的聲音就從另一端傳了過來:「你儘量用控制的道術拖延一下,我馬上就到。」
「沒有。」
斗牙王湊近傳訊蝌蚪:「是我。」
「啊。」
鬼燈立即就辨認出了這個聲音:「……斗牙王閣下,您這樣一路打過來會給地獄帶來很大困擾的,希望下次別做出這種衝動的事了。」
「嘛,因為無論如何也想邀請你們兩個一起嘛……」
青年笑了笑,對著靜江和蝌蚪說道:
「——我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