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國
靜江震驚地拖長了聲音。
「你這傢伙屈從於催婚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快……」
蝌蚪的另一端, 鬼燈也頗為無奈地說道。
「任誰被催個一百來年的話都會覺得煩的吧。」
斗牙王一撩頭髮, 發梢之間蹦出來一隻小得讓靜江看不太清楚的妖怪來。
「犬大將他才不是你這樣的人類可以隨隨便便指責的!」
綠豆那麼大的小妖怪在斗牙王的肩膀上上躥下跳:「你們這些膚淺的人類懂些什麼!怎麼可能知道百年大妖的……」
說到一半,他突然噤聲了。
面前這個人類剛剛踏空劈來的那一劍, 哪怕在妖怪的行列當中, 也儼然稱得上是佼佼者。
活了兩三百歲的靜江對於妖怪的「識趣」顯然非常受用,悄悄抬了抬下巴。過了這麼多年,縱使人類如她,也終於獲得了讓素來嘴上不積德的妖怪們也能夠保持緘默的那一份力量。
「冥加。」
斗牙王頗為無奈地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自己肩上的妖怪:「那兩人是我的舊識, 我這次來比良坂, 也是為了邀請他們一起。」
「既然是犬大將老爺的吩咐的話,那自然沒有什麼問題……」
妖怪碎碎念道:「唔,我自回去之後就去給他們安排請柬, 不過這兩個人身上渾身上下都是地獄味兒,在西犬之國可能會遭人側目,諸如此類的小細節還要……」
「你很擅長這種事的,不是嗎?」
斗牙王抬了抬肩膀。
「是……一定不負犬大將老爺您的囑託!」
妖怪努力彎了彎圓滾滾的身子,保證道。
靜江湊到青年的肩膀前, 踮起腳尖努力辨認了一番, 震驚道:「……現在的跳蚤都能成精?」
「噗——」
斗牙王不禁笑出聲來。
「無禮的人類!你在說什麼蠢話!」
被稱作是冥加的跳蚤妖怪一蹦三尺高,非常符合跳蚤這種生物的生物學特徵:「什麼叫做跳蚤成精!我從出生開始就是源生的妖怪, 根本和那種動物轉化而來的品種不一樣啦!」
靜江無意了解妖怪行列之中還能分出來的三六九等,問道:「所以, 你這次大動干戈跑來比良坂, 就是想要邀請我和鬼燈參加你的婚禮……?話說起來, 妖怪有婚禮這種東西嗎……」
冥加從斗牙王的發梢又竄出來,看上去很想反駁「妖怪有沒有婚禮」這種無知的黃口小兒才會說出的話,被斗牙王一把又摁了回去:「除此之外,屆時還有點別的事情,想要和你們隱世的這些存在去商量。」
「……關於『天』的意志?」
靜江微微眯起眼睛來,詢問道。
「嗯,對我們來說,是這個世界的……或者說是這片土地的意志。」
斗牙王坦然承認。
憑藉著一腔熱血就敢闖入地獄裡「長長見識」的少年已然不在,如今替換的則是已經能夠庇護諸多屬下的可靠大妖怪。靜江瞭然地點了點頭,說道:「我們一定會去的,到時候應該如何過去?我和鬼燈並不太清楚你們所謂的西犬之國的具體地址……妖怪之里的話,想必也有著驅離人類的諸多手段吧?」
「冥加會安排的。」
犬大將不以為意:「他做這方面的事情向來出色,從來不需要旁人費心。」
看著自家主上露出如此驕傲的神色,冥加只能把滿腹的吐槽憋回肚子裡:明明犬大將老爺他都是直接一路靠著冥界的石頭所牽引的那一絲聯繫直接一路殺過來的,到底要讓他怎麼安排才能直接通知到比良坂……
靜江顯然看明白了冥加憋屈的表情,頓時露出了「同樣經常被上司壓榨」的惺惺相惜,並且對接下來的請柬多了幾分期待。
閻魔廳里,靜江和鬼燈的假期請得很是順暢。
「真是難得一見,沒想到鬼燈這傢伙居然也能夠交到朋友……」
閻魔大人頗為欣慰地撓了撓頭:「而且還是容姿實力均出色的大妖怪,真是讓人不敢想像呢。」
「……是他單方面就當做是朋友了。」
鬼燈有些頭痛地說道:「說到底,就是一起喝過酒的關係而已。這麼一想,妖怪真是足夠單純的生物呢。」
「嘛,鬼燈君你總是太緊繃著自己,偶爾出去放鬆一下也是好事喔?」
閻魔大王一邊給審判書上蓋章一邊說道:「最近你連續加班了好幾天,最後又陷入加班結束後的爆睡了對吧?總是用這種高強度的方式工作,就算是以力量著稱的鬼燈君也會吃不消的吧。」
「……交給別人的話總歸有點不放心,更何況之前就因為停留在現世而耽擱了一些工作量。」
鬼燈鬆了松肩膀,隨之語氣重新變得嚴肅,目光兇惡:「說起來,要是閻魔大王能夠不偷懶兢兢業業地工作的話,就不需要別人這麼殫精竭慮地給你填補漏洞了!」噫!」
閻魔大王發出驚叫,隨後捂著心口後怕道:「老夫剛剛還真是害怕你直接把狼牙棒丟過來……不要總是那麼嚴肅嘛,你看小靜江也是非常可靠的後輩不是嗎?偶爾也要學著依賴一些其它人吧。」
「你就是依賴得太過頭了!」
狼牙棒猛地砸在地面上,將閻魔廳的地磚砸出一個淺淺的小坑來,鬼燈的聲音倏地放輕:「更何況,靜江她畢竟是個人類……」
又一段時間之後,靜江和鬼燈收到了來自西犬之國的「請柬」——犬妖拜託狐妖,狐妖又去聯絡了遠方親戚的地獄野干,最終還是某隻親近人類的妖怪聯絡了能夠連通現世和地府的笛子童妖,才將兩片楓樹葉製作的請柬送到了靜江和鬼燈的手上。
「能夠從在迎接科打工的妖怪手裡下手,那個叫冥加的跳蚤還挺會辦事兒的。」
鬼燈稱讚道:「如果不是因為它已經有了想要跟隨的領導者的話,我都想把他招安到地獄當中了。」
靜江對於冥加的業務能力同樣點頭表示肯定:「笛子童妖經常徘徊在現世里,將遊蕩的孩童亡魂帶回隱世,確實是非常適合送信的存在,不過能夠說動那個一板一眼的傢伙來送請柬,可不是普通的口才好能夠解釋的了的。」
鬼燈偏過頭來看了看靜江:「根據請柬上的日期,下一個月圓夜,半晴半雨的月之虹,會有妖怪來到黃泉鄉的入口來接咱們。」
從未參加過婚禮的靜江頓時期待了起來:「妖怪的婚禮也會這麼一板一眼啊,感覺比普通的人類還要認真!」
「畢竟是那傢伙嘛。」
鬼燈道:「庇護了不少各具天賦但戰鬥能力不那麼強的妖怪,自成一派的西犬之國,以犬妖為首,眾妖俯首稱臣的只有妖怪的國度,能夠這麼興師動眾也是能想像的。」
「讓人不禁有幾分期待了。」
靜江彎起嘴角,開始考慮到底應該帶什麼樣的賀禮才合適。
與精心準備禮物的靜江和鬼燈不同,小野篁在聽說這兩個人又要請假的時候,簡直焦慮得開始脫髮,又長又卷的頭髮被他焦慮地抓得更卷:「所以說!你們兩個為什麼這一次還是要一起出去行動!接下來的工作量又全部都落到我的頭上了!等你們回來之後我要去休年假!」
靜江答應道:「好說好說,到時候你的工作我來做。」
「還有!」
小野篁憤怒道:「這一次你們兩個走了之後,地獄如果再出現亡者暴動的情況應該怎麼辦啊!」
「五道轉輪王的輔佐官小中應該可以幫上忙。」
鬼燈回答道:「那姑娘真打起來的話也很少有人是她的對手,就是有點死腦筋……不過有五道轉輪王閣下幫忙指揮的話應該沒問題的。」
「總之!」
鬼燈一錘定音:「就拜託你們了!」
「明白明白,鬼燈君你趕緊去吧。」
閻魔大王揮著手驅趕道。
「……就是因為您這個樣子才總是讓人不放心。」
鬼燈難得嘆了口氣,轉身對著靜江道:「走了,請柬上說的就是這個時候了。」
靜江提著裝有禮物的錦盒,和鬼燈一起大踏步跨過了象徵著比良坂的注連繩。
圓月之夜,一半是晴天一半在下雨,月亮的周遭環繞著一圈若隱若現的暗淡彩虹,一切都和請柬上所寫的如出一轍。比良坂的入口處,一位眼眶凸出的妖怪倒騎著一頭牛,衝著靜江和鬼燈打了個招呼。
「呦,你們就是犬大將老爺想要邀請的貴客吧,我是他的屬下之一,叫做刀刀齋,是個除了鍛刀以外一無是處的老骨頭了。」
妖怪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子,揚起細瘦的手臂,怎麼看都不像是很能打的樣子。
「我們怎麼過去?該不會騎你這牛吧。」
靜江繞著牛轉了幾圈兒,主人和坐騎都是一副病懨懨不很健康的樣子,估摸著它應該扛不住鬼燈狼牙棒的重量。
「老爺說好了要最佳的待客之道。」
刀刀齋一打響指,身後的草叢窸窸窣窣地抖動了起來:「那自然不能委屈了二位……原本是打算安排仙鶴的,又考慮到靜江閣下的老家裡駕鶴的含義有些微妙,嘛,就聯繫了專門擅長代步的妖怪來幫忙。」
一輛,應該算得上是一輛,比迎接科的巨貓火車還要大上一圈,長著十條腿身子形似朧車車廂的妖怪出現在了靜江和鬼燈的面前。
靜江:「……」
兩百多歲的「高齡」,以及作為人類足夠豐富的人生經歷,都沒能阻止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鬼燈也訝異地挑了挑眉:「貓妖竟然會願意答應來自犬妖的委託,可真是了不得。」
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好嘛?!
靜江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怎麼吐槽。半晴半雨的虹月之夜,比良坂和現世的交界之處,一輛「貓巴士」停在了靜江和鬼燈的面前。
——直到千年後的靜江看到真正由人類製造的巴士時,甚至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人類仿造了妖怪的創意,還是這僅僅只不過是一個太過微妙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