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大概是困意增加了安倍晴明的膽量,少年直接抬起手臂抄起自己的枕頭,迎面衝著鬼燈丟了過去——這個目標看上去大一些——隨後大聲咆哮道:「你看看現在到底幾點了!這是大半夜!哪個有禮貌的人大半夜起來騷擾別人的!你們這種妖怪適可而止一些好嗎!」
迎面飛來一個枕頭,鬼燈抬手一抓,將安倍晴明的枕頭抓在手心,張了張嘴:「深夜打擾確實非常冒昧,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有什麼可但是的!」
安倍晴明對著門外咆哮道:「大半夜的啥事兒還能比睡覺重要!我就覺得你們這種妖怪很奇怪了,百鬼夜行也就不說了,知不知道人類晚上需要睡覺是很重要的事情!睡眠不足對於人類的身體健康是有非常嚴重的影響的!」
鬼燈:「呃,我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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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什麼想說!」
安倍晴明順手抄起床邊的一串串珠衝著鬼燈甩了過去:「平時白天的工作就已經非常繁重了!靈力消耗得也厲害!大半夜如果得不到良好的睡眠的話是會猝死的!不要仗著你們這些傢伙已經死過了一次就隨便用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人類的身體素質好嗎你們這群混蛋!」
鬼燈:「……」
他下意識將珠串接在手裡,隨後門被安倍晴明幾步搶上前來,碰地一聲關上了。
突然,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自己的衣袖,等到轉過身去,童男和童女正站在二人身邊,表情仍是之前見到的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但是躍躍欲試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
鬼燈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
「我,我們是打算給二位閣下安排住處……」
童男和童女扇著翅膀上下翻飛:「想來您二位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來找安倍晴明大人所以才深夜造訪的,但是晴明大人最近日間工作繁忙,而且睡著的時候被打擾就會有些性格變化……」
「沒關係,我理解。」
鬼燈點點頭,他自己也有點起床氣,對於周圍人的威懾等級和安倍晴明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事兒明天白天說吧。」
於是,盞茶的時間過後,靜江和鬼燈端坐在點了一盞燭燈的房間裡大眼瞪小眼。
「沒,沒想到是安排的同一間房間……」
良久,靜江率先打破了尷尬,將自己的劍靠牆斜放。
「對於童男童女這種妖怪來說,大概你我應該都是歸屬於地獄生物的範疇吧。」
鬼燈嘆了口氣:「性別差異,人類和鬼卒的區別,在它們看來應該都沒有現世和比良坂的距離要大。」
他將狼牙棒同樣斜放在牆根,從柜子里翻出被褥來,丟給靜江一套:「你睡吧,我不太需要。」
「怎麼?」
靜江愕然:「就算是鬼也不至於不睡覺吧,說起來,你之前通宵連軸轉加了好幾天班的時候,不是還爆睡到根本醒不來嘛。」
鬼燈:「……」
他頓時覺得有點頭疼。
跟這傢伙根本就解釋不清——她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再也長不了個子了,怕不是在江湖上也是那種不計較這種小事兒的性格。
該不會二百年來真沒個人跟她講過男女有別吧?鬼燈摸著下巴,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什麼奇怪的真相。
「怎麼?」
靜江一皺眉,覺得自己的上司有點不對勁:「有妖怪在附近?」
「……沒。」
「那到底是怎麼了……」
靜江已經把被褥鋪好,打算和衣而睡,純陽的袍子經折騰,這些年補了好些件同一樣式的,讓地獄裡的裁縫都習慣了這個制式:「你是不是晚上吃多了積食啊。大半夜吃太多不消化容易發燒的。」
鬼燈:「……沒。」
這一次,聲音說得咬牙切齒。
他最終懷著複雜的心情在房間的另一端鋪開了自己的被褥——好在,安倍晴明的宅邸因為妖怪不少,房間的面積都修得夠大,似乎是為了適應各種不同提醒的妖怪。
燈火被靜江隨手掐訣吹飛了,只要是個條狀物,就能拿來當劍用,同理,哪怕是根筷子之類的物件,能夠走得通內力的話,就同樣可以暫時可堪使用。
月色被雲靄遮蔽,好久沒跟別人合宿過,靜江翻來覆去,決定先聊聊天。她剛張開嘴打算挑起話頭來,就被鬼燈搶了先:
「你們人類,在加班工作得不到穩定休息時間之後……容易猝死?」
他用的語氣太過探究,感覺就像是在討論什麼嚴肅的陰陽術術式一般,讓靜江不禁汗顏,地獄閻魔廳第一輔佐官閣下有時候還真是不太會挑話題。
「……雖然是有這種說法啦……」
靜江斟酌著說道:「但是也是看個人身體素質的,沒到當天加班第二天就會死的程度。」
「明白了。」
鬼燈背對著靜江,因此說話聲音聽上去有點悶悶的:「按你剛剛的說法,人類如果在深夜吃很多東西也會對身體不好,容易發燒。」
靜江:「……算,算是這樣?」
明明是常識問題,但是從這傢伙的嘴裡吐出來,就硬生生多了幾分嫌棄的意味,就好像你們人類怎麼這麼菜,幹啥啥不行,還這麼多麻煩事兒一樣。
「這之中,有力量的人也不例外。」
鬼燈像是在和靜江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哪怕是安倍晴明那樣的陰陽師,也是遵守人類的泛用規律的。」
靜江:「……???」
她想了想,謹慎問道:「……鬼燈さん,你到底怎麼了?」
鬼燈沒有回話,房間的另一端只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看樣子是睡著了。
睡得還真快……靜江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脖頸處,同樣也闔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以「鬼神」之稱謂聞名的閻魔廳第一輔佐官,地獄的實質掌權者認真地反思了一下,人類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生物。
堅韌,智慧,堅強,這是大部分神明給予的評價。但是同樣,人類之中的人性之複雜也同樣很難想像,這也是黃泉比良坂存在的理由之一——幾千年來,他看過不少人類干出來的惡事兒,在閻魔大王的身邊同樣也目睹了這些人墮入地獄當中遭受審判,花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來贖清楚生前犯下的罪孽。
他作為人類活著的時代實在是太過遙遠又短暫,那時神明還經常行走在豐葦原中國與人類混雜在一起,而人類因為天災或是糧食歉收的年份,隨隨便便就會將同是人類的同類殺死用作祭祀神明的祭品。太小的時候就被充當了祭品,他和人類這種存在的聯繫,只不過剩下了沒幾個人知道的,緣分微弱的真名。
明明那個宇伽御魂根本就不吃人……
而人類有多孱弱又有多強大,於他而言在幾千年來都是一個力量概念上的了解——強橫如安倍晴明這樣的陰陽師可以擊退大妖,但普通的人類遇到妖怪只不過是捕食與被捕食的關係。
至於地獄裡的亡者,已經死過一次的人當然不能翻來覆去地再死幾遍。
因此,他很少會意識到,人類居然是這麼容易就會死去的這種生物,嗯……
想到以前的加班強度,這傢伙,還真是有妖怪一般的生命力啊……鬼燈一邊思考一邊跑偏,最終也闔上了眼睛。
翌日。
安倍晴明洗了把臉深深鞠躬表示自己昨晚起床氣作祟態度不敬深有得罪你們兩位不要太介意,真要介意的話等我死了之後你們隨便報復也行不差這幾十年,一口氣說完長長的一大段話之後,少年深提一口氣,在懷裡揣了倆飯糰奪門而出。
讓坐在餐桌之前打算吃早飯的靜江和鬼燈看的一愣一愣的。
這倒霉孩子著急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有地獄犬在身後攆他。
靜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味增湯,熱熱的湯頭澆進胃裡讓她覺得格外滿足:「所以,安倍さん最近真的是非常忙碌啊。」
煙煙羅靠在牆根隨口回答道:「陰陽司那邊兒誰知道出了什麼事,最近全平安京的陰陽師們都忙得一塌糊塗,靈力強盛的陰陽師們尤為辛苦,都是早起晚歸呢。」
鬼燈道:「有沒有式神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誰知道——」
食發鬼的聲音從房頂上傳來:「安倍晴明參加這種陰陽師的集會很少帶式神的,說是有些妖怪會嚇到大家什麼的,嘁,就他們那歪瓜裂棗的長相,白送給我剝皮我還嫌棄。」
靜江:「……你這個危險的發言大概就是安倍晴明不帶你的理由吧。」
童男和童女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什麼建設性意見來,只是表示每次晴明回家之後靈力的消耗都非常大顯得特別疲憊,最近好幾天都沒有接什麼像樣的除妖任務,早出晚歸回家倒頭就睡,實在是讓人擔心。
「鬼燈閣下。」
舉著巨大瑩草的少女突然從房檐下走出來開口道:「您手裡的這串珠串……似乎是晴明大人從外面帶回來的。」
鬼燈將珠串掏出來,一串南紅珠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昨晚剛睡醒發火用這個沖我扔過來了。」
鬼燈解釋道:「我本來是想收起來今天還給他來著。」
「誒,沒想到晴明他也會喜歡這種東西啊。」
靜江湊了過來:「唔,品相一般就是了,作為手串還好,如果是拿來打簪子之類的東西的話,這個有點渾濁了。」
鬼燈一偏頭:「你很懂這個?」
「以前在江湖上飄的時候除了銀兩也得帶點兒別的等價物。」
靜江一笑:「以前見過一些江南的簪娘,所以對這種原材料還有些了解,除了南紅珠之外,月光石也是很常用的材料之……」
「你喜歡?」
鬼燈冷不丁問道。
「誒?」
靜江一愣:「我們習劍之人不太重視這些釵環首飾啦,倒是江南秀坊西湖藏劍,那邊兒的姑娘家佩戴這些比較多。」
鬼燈:「妲己好像對這些很了解……你有興趣嗎?」
靜江認可地點頭:「畢竟是那位妲己娘娘嘛……無論是在華夏地獄還是日本地獄裡都永遠走在時尚的風口浪尖呢。我就算啦,增加輜重影響我出劍的速度。」
話題又被聊死了。
終於,房檐上的另一位式神提供了新的建議:「晴明大人最近一旦忙起來的話,一整天都不會回來的,你們要不然直接去陰陽司那邊找找看?」
天井下突然探出頭來,倒掛金鉤看著正在吃早飯的靜江和鬼燈。
「打擾人類們的正常活動是不是不太好……」
靜江說道,隨後一頓:「啊,不過我自己也是人類來著。」
「畢竟你們在其它陰陽師們的眼裡,還算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式神』嘛。」
天井下咧嘴一下:「式神去尋找自己的陰陽師的話,也不會顯得有多奇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