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生
夜斗:「……」
有風從林間吹過,樹影婆娑,在林地之間投下斑駁光影。
穿著狩衣的神明和穿著道袍的少女相對而立,兩人都已經活了相仿的年齡,但是卻仍舊保持著一字開頭兩位數歲月的相貌。
「很多年前,我曾經追查過一起案件。」
靜江沒有強逼著夜斗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講述起了一起自己剛剛來到地獄不久時所歷經的事件: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黃泉鄉突然張開了與現世聯通的風穴,有好幾個亡者從風穴之中逃逸到現世去。那個時候剛剛當上執行官的我奉命去現世緝拿這些亡者,在妖怪的幫助下,我找到了這些亡者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幾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夜斗微微睜大了眼睛。
「現場沒有神明賜名神器留下的痕跡,沒有力量的流動波動,沒有妖氣的殘留,更不曾存在怨念和其它能夠吞噬亡者的東西。這些亡者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什麼痕跡都沒有在現世里留下。」
靜江伸出手,托住了一片從樹梢跌落至掌心的樹葉。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考慮和神祇們相關的可能性,倒不如說,除了鎮守在比良坂的閻魔大王以及剩餘的地獄十王之外,我不曾見到過真正的神明,哪怕是那位伊邪那美命大人都只不過是只聞其名,知道她是鬼燈君接任職務之前的前任輔佐官而已。」
「是,這樣的嗎。」
夜斗像是有些離魂一般,附和了一句。
「但是那個時候,鬼燈君兩封加急的信件命令我回比良坂,那個時候我的職位還沒有和他並行,那傢伙算是我的上司。」
靜江面目平靜,七百多年前的事情說得似乎與自己並無多大關係一般:「他說,這種留不下氣味,甚至毫無痕跡的亡者失蹤情形,很有可能是神明為之。只有神明的術法有可能做到一丁點的痕跡都留不下,從概念上將存在徹底清繳。」
「——他讓我別再插手涉足這件事,因為神明行事均各有道理。但是當時的我已經獲得了別的信息,具體來說,就是在亡者氣息最後消泯的那一片空地上,我在那裡找到了刀劍留下的痕跡。」
靜江又前踏一步,將夜斗逼至僅靠樹幹:
「我後來直接斬下了包含刀痕在內的那一截樹幹,根據刀刀齋的鑑別,那應該是水刃太刀的刀痕。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想,我還在黃泉鄉里聯繫了精於鍛刀的三條宗近閣下,對方的判斷和刀刀齋閣下如出一轍。」
少女的嘴唇開合,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最終的判罰:
「夜斗閣下,您的神器緋器,我記得就是一振刀刃為水刃,薄口的太刀?」
夜斗:「……」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八百年前的一件小事,就能夠讓一個人類輔佐官一直記到現在。
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人類而是什麼怪物吧?!
傷害了地獄裡的亡者確實是不大對啦……但是能夠進入焦熱地獄的,難道不都是犯了邪見之罪的罪人嗎?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次的風穴應該是特意開到了犯人眾多的焦熱地獄裡才是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樣妖怪一般的記憶力才能夠在七八百年之後來這裡翻舊帳啊!
夜斗吞了一口口水,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他略帶慌亂的神色顯然讓靜江看了個真切,常年沉浸在地獄裡被動了解了不少刑訊手段的少女顯然捕捉到了這一定點的神態波動,挑了挑眉毛:
「我對於神明之間的恩怨並無興趣,如果斬殺亡者是夜斗神你作為一名神明的自我意志的話,我當然作為比良坂的官吏也無權干涉,只能說是我們沒有看好地獄裡的亡者把他們放了出去。」
靜江攤手,率先表示自己無意針對一名神明——哪怕是非常沒牌面的流浪神:「我所關注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既然是精神層面上沒有被污染過的亡者,又明目張胆地穿著比良坂的亡者服飾招搖過市……」
「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能夠在賜名的時候沒有消寫掉對方作為死者的記憶呢?」
夜斗愕然。他一直都覺得緋音這姑娘有點不對勁,但是很難聯想到,作為神器的少女竟然並沒有被消寫了記憶,而是懷著自己作為死者的意志度過了如此漫長的年歲。
「怎,怎麼會……」
夜斗有些不可置信,又想要下意識地否決掉這個可能性:「可是我為她賜名的時候,也是按照神明正常的賜名手段去做的,不可能沒有抹去過去的環節啊?」
靜江仔細辨認了一番夜斗神的表情,對方的茫然顯得格外真心實意,並不似在說謊。
於是,少女點了點頭,簡短道:「我明白了。」
夜斗:「??」
等等,你明白什麼了?你們這些地獄裡來的傢伙都是說話藏一半說一半的嗎?
靜江伸出手來:「我想問的內容已經問完了,現在送你回到你的神器那邊去吧。」
夜斗看了看伸向自己的那隻手,愣了半天,愣是沒敢接過。
「……怎麼?」
靜江像是有些不明白對方的反應一般,疑惑道:「你還有什麼事情想要說嗎?」
「不,我,呃,我只是……」
夜斗一陣糾結之後,說道:「你不問別的了?」
靜江莞爾:「難道你還有別的東西想要告訴我嗎?」
少女在那一天裡,說出的最後幾句話明明語氣平淡,在夜斗的耳畔卻如同驚雷:
「我已經知道了你其實也不是幕後主使,甚至對於你所做的事情都沒有一個足夠明確的認知……這就已經足夠了。」
「不然的話,你是要告訴我你背後的那位到底姓甚名誰,到底是如何進入了比良坂將亡者帶回,還是要告訴我,對方先你一步給緋器所賜予的名諱到底是什麼?」
夜斗:「……?!」
父親他……在自己之前,就已經給阿緋賜予了名字?
如果是這麼想的話,一切就完全能夠講得通了。
無論是永遠不會刺傷自己的理由,還是到底為何明明身為神器卻沒有被抹去自己生時的記憶,又或者到底是緣由什麼而如此順服地永遠跟隨著自己的父親,從不曾想過要逃離……
這些理由,其實都很簡單。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阿緋的第一任神明,有著要帶領她一起逃離父親掌控的決心,哪怕已經是獨自流浪的當下,都從不曾想過要斬斷和緋器的契約,因為那是自己所賦予名諱的神器,是與自己相互支撐,互為庇佑的戰友。
靜江一步一步走到了仍舊處在強烈震撼當中的神明身邊,抬起頭以仰視的角度露出促狹的笑容來:「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那種心甘情願地被使役的神明,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把這些內容牢牢地埋到心底里。」
「……然後呢。」
夜斗聽到自己的聲音艱澀。
「然後等。等到對方終於露出馬腳或者是目的為止。」
靜江話音剛落,夜斗就看到自己的世界天地陡轉,整個人被倒提著衝上天空,強風陡然吹拂在面門,風力吹得他連連貫的話都說不出。身處在坐忘無我的劍氣屏障之中的靜江頭也不回:「現在就送你回你的神器那裡去,如果你想要獲得真正的自由的話……」
少女彎起嘴角,終於吐出了有些玩味的話語:「那麼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做出決意吧。」
「——現在,還不是時候。」
……
直到被丟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個淺坑,夜斗都還沒能搞明白,這閻魔廳的傢伙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意思。什麼時候才是「恰是時分」,又為什麼現在時候未到,需要等待的東西到底為何物,他都一概不知。
——只是流浪而已。
葦原中國,武藏國。再次見到殺生丸的時候,這傢伙和上一次見面簡直堪稱是大變樣。少女從層雲上抖了抖廣袖,如同仙鶴一樣翩然降落,目光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殺生丸身後的一大群人:
抄著一根人頭杖的邪見,看見自己之後嚇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巨大的像是雙頭駱駝一般的妖怪,身上佩戴著人類的馬鞍,看上去像是什麼坐騎,在隊伍停下之後猛然打了個響鼻;坐騎上坐著人類的小女孩,大概八九歲出頭,比靜江自己的體型還要矮一頭,好奇地探出頭來;最後是殺生丸自己,已經斷了一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飛舞。
靜江嚇了一跳:「我以為,咱們只有兩個月沒見?」
除卻自己斷了手臂之外,身邊還跟了人類的小孩,乃至於還讓出了坐騎來……靜江眨了眨眼睛,很迅速地了解到了一些真相,決定和從來都沒有什麼多餘表情的刻板後輩開個玩笑:「這姑娘的身邊,沒有俱生神。」
殺生丸聞言,默不作聲地橫跨半步,將身後的人類少女庇護在靜江的視線之外。
唔,成長了不少嘛。靜江在心中愉悅地想道,隨即開口:
「如今按照地獄裡的規則,幾乎不會有人類身旁沒有著不可視的俱生神的陪伴,而只有兩種可能是例外,其中一種,是人類已經朝著隱世踏入了半隻腳,成為了陰陽師或者是巫女之類的存在,這樣的人在死亡的時候會在比良坂里走特殊通道,因此不需要俱生神這種通用流程。」
殺生丸抬了抬眼睛,無聲地等待著靜江的「另一種可能性」——這傢伙的說話習慣他已經非常了解,越是重要的內容就越要藏一半。
「但是——」
靜江果然說道:「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就是,已經被判定死亡的人類,俱生神就會自動離開現世,前往隱世記錄人類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