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靈力的少年
「安倍!咱們能不能下去啊!」
蘆屋花繪——據說是妖怪庵這一任的奉公人,抱在東京塔最頂端的某根鋼架子上,整個人在夜風當中瑟瑟發抖。
安倍晴齋目不斜視,衝著靜江鞠了一躬:「妖怪庵如今也將如您所願,帶您前往想要去的任何一個地方。」
「安倍,這個人不是想要回到隱世的妖怪嗎?」
蘆屋花繪的身後竄出來一個白色小毛球一樣的妖怪,和少年一起打量著靜江。
「……這位是妖怪庵誕生的時候的見證人。」
安倍晴齋的和服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不過少年的動作絲毫未變,在夜風當中站得筆直。
「誒——?!」
蘆屋花繪瞪大了眼睛,一時之間甚至忘記了自己所處的高度:「那到現在得有多少年了啊!」
「妖怪庵在有記載的歷史上,應該是在平安時期安倍晴明的主持之下建造的,和當時的一方大妖怪也簽下了契約。」
安倍晴齋給身後的奉公人解釋道:「這位大人正是引薦先祖安倍晴明和那位大妖相見的擔保人。」
蘆屋花繪:「……!!」
太過驚訝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結果就是沒有抓緊鋼架,在夜色之中踉蹌反覆幾下,勉勉強強又夠了回去。安倍晴齋回頭看了一眼,表面上不顯,但仍舊還是畢恭畢敬地對著靜江開口:「靜江大人,這裡不是很方便說話的地方,咱們還是到地面上說吧。」
靜江點了點頭,打量著這個名為蘆屋花繪的少年。蘆屋這個姓氏她倒是不陌生,自安倍晴明那個時代開始,就是聲名鵲起的陰陽師家系,只不過沒想到如今的後人也具備在人類之中難能可貴的靈力。
三人在妖怪庵里落座,蘆屋花繪被差遣出去買了一大捧的關東煮回來,幾個人在一方和室里分食。
叮鈴一聲,屋內的畫卷之上,浮現出了妖怪庵久違的字跡。
「好久不見,靜江,這一覺睡得可真長!」
靜江也衝著妖怪庵揮了揮手:「好久不見!」
蘆屋花繪一邊吃著關東煮,一邊觀察著和妖怪庵顯然很熟稔的靜江,對方看上去並非是什麼長相接近妖怪的存在,但是立法大人他也看上去很像人類卻居住在隱世,唔,很難判斷……
「她是神明的一員。」
安倍晴齋及時糾正了自己奉公人的思維迴路:「不是什麼尋常妖怪,委託妖怪庵也不是為了前往隱世。」
「神明?」
蘆屋花繪差點一口沒有咽下去:「是哪裡的神明?司長什麼領域?」
連問兩個問題之後,少年露出期待的神色:「是可以許願的那種神明嗎?能夠保佑考試及格嗎?平時在什麼地方可以見到您?」
靜江:「……」
戳破一個少年人的期待真的是很殘忍但是足夠有趣的一件事。
靜江:「許不了願,考試去找天神,也就是菅原道真,那傢伙的神社開得滿日本都是。」
她彎起嘴角:「至於見我,那你可能得採用一些極端的手段。我是黃泉鄉比良坂的官吏,閻魔廳第一執行官靜江,工作地點在地獄裡。」
蘆屋花繪:「……」
少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青。
比良坂!黃泉鄉!那不是死神大人嗎!對於地獄和日本傳說了解不多的蘆屋花繪開始瘋狂思考,為什麼安倍晴齋這個見錢眼開的傢伙為了佣金連地獄的單子也敢接。
安倍晴齋:「……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啊安倍!」
蘆屋花繪立刻開口。
「……因為你什麼事情都寫在臉上啊。」
安倍晴齋有些無奈地說道。
靜江也伸手摸了一根竹籤,關東煮長時間浸泡湯汁之後顯得極具嚼頭。
「這次委託你們的是兩件事。」
她說道:「第一件比較簡單和輕鬆,我上次來現世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你們所見,這裡的變化和我當初所見到的相比差距非常大,需要有人幫忙引導介紹一下……嘛,理解為遊覽也沒有問題。」
聽上去是很安全的委託,安倍晴齋想。
「如果發生什麼危險的話我會出手幫忙。」
靜江補充道。目前來講,自己和穿齊了大部分神器的毗沙門天打成平手不成問題,在現世里鮮有能夠造成實質性傷害的存在。
安倍晴齋點頭,轉頭看向蘆屋花繪:「這個委託就交給你了,這種簡單的事情不至於做不到吧?」
「當然沒問題。」
蘆屋花繪誇張地拍了拍胸口,似乎有意識到了什麼:「……安倍你這是在嫌棄我吧!」
「怎麼會。」
安倍晴齋輕描淡寫地掠過了這個話題,一臉嚴肅地看向靜江:「您的第二個委託是什麼呢?」
直覺告訴他對方尚未說出口的第二個委託,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
靜江從包裹之中掏出一塊金錠放在桌上:「這是這一次的委託金。」
安倍晴齋皺眉:「無功不受祿,還請您先闡明這一次需要我們來做些什麼。」
靜江說道:「幫忙找一個人。」
「找人?」
安倍晴齋道:「一般來講,只有聯通隱世才是妖怪庵的任務範圍,人類的話,在現世有更加方便快捷的辦法……」
比如報警什麼的。
靜江解釋道:「那傢伙應該是以別的身份掩藏在人類當中,使用的名字也是假名。」
「所以,您的意思是,對方並非是尋常人類?」
安倍晴齋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對方的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大。」
靜江想了想,畢竟純陽道法的發源原本就是從呂洞賓師祖開始的,前後相去並無太多年,因此如果有人能夠執著這種東西一路堅持下來的話,應該和自己是同一個時代的人:「距今一千三百年左右。」
噗嗤一聲,蘆屋花繪將嘴裡的東西噴了出來。
安倍晴齋嫌棄地看了一眼:「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以後再說話。」
蘆屋花繪:「這顯然是因為震驚啊!沒想到,靜江大人竟然都已經一千三百歲什麼的,明明看上去完全沒有那麼,呃……我是說,一千三百年前,是什麼時代來著,應該比安倍晴明所在的時間都要……」
「奈良。你的歷史考試是怎麼通過的。」
安倍晴齋回答道。
名為蘆屋花繪的少年重新瑟縮了起來。
靜江看著覺得饒有興趣,但畢竟還是正題要緊,她調轉方向重新調整了表情,看向安倍晴齋:「對方不知道使用了什麼方法,我猜測在每一次的輪迴轉生之後都能夠重新想起之前的記憶。有可能是在一出生就攜帶有之前的刻印,也有可能是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想起來的……這之中,有可能利用了一些神明的力量。」
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論,安倍晴齋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妖怪庵的風鈴突然響起,屬於安倍晴明的另一半靈魂難得主動地加入了話題。
「是平安京的那場浩劫嗎,靜江?」
跨越千年的時間,妖怪庵攜帶著安倍晴明的那一份心情,向自己提出了疑問。
「嘛,雖說最初誤以為是一件人類自作孽導致的悲劇,但是如今想來,源頭說不定我也有一定的責任。」
靜江說道。
「那,要不要去聯繫高天原?」
妖怪庵浮現出新的字跡來。
「鬼燈他去和高天原的神明溝通了。」
靜江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年的神議會議,就會討論關於這件事的解決方案。」
安倍晴齋安靜地注視了一會兒靜江和妖怪庵的對話,突然開口:「既然如此的話,你們需要我去尋找的那個人類,是不是會具備這樣的幾種特性?比如相較於同齡人,行為舉止更加傾向於成熟或者說離群索居,同時也因為和隱世乃至於神明有著更為深刻的聯繫,因此在現世當中也是難能可貴的能夠和隱世接觸的人類……」
靜江點頭:「總結得很對。」
安倍晴齋摸了摸下巴:「既然這樣的話,我還認識一些生活在現世的妖怪。雖然如今的人類消息已經非常靈通,但是仍舊有死角是只有妖怪才能看顧得到的。我會將閣下您的委託散布給那些我所信賴的妖怪們,您看這樣可以嗎?」
「沒有問題。」
靜江覺得這孩子還真是遺傳自安倍晴明,神態和說話的腔調都一模一樣。
關鍵的問題說完,接下來就是了解現世的時刻。一塊金錠作為支付的費用綽綽有餘,因此安倍晴齋也非常痛快地直接支付給了蘆屋花繪一筆錢作為活動經費,讓他帶著靜江在這周圍的區域轉一轉。
「關於現世的一切情報都可以。」
靜江在這一點上顯得頗為好說話:「畢竟已經五百年過去了,現世的感覺和我當年所見的截然不同,無論看什麼東西都覺得很有意思。」
妖怪庵停留的位置正是安倍和蘆屋兩個人所在的城市。畢竟已經到了晚上,靜江不至於讓還在上學和戈薇當年差不多大的學生通宵加班陪自己四處閒逛,揮別了二人之後,就打算在周圍的小鎮裡先到處看看。這附近的環境多山,有一條河流通過整個小鎮,靜江沿著河流朝上遊方向飛去,就看到遠山當中有那麼一星半點不容易被察覺的螢火。
「……」
她在空中調轉了方向,朝著亮光的地方迅速掠去。這片山林是仍舊有妖怪續存的地方,或許是因為妖怪庵就在附近,想要去隱世隨時就可以去的緣故,不少的妖怪都逐漸聚集在這裡,打算在現世呆夠了之後再回到隱世。白月光和硃砂痣固然都好,有得選的話,當然還是先體會盡興人類社會的繁華和有趣之後,再回歸純粹是妖怪的環境當中。
純陽內勁帶起的微光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只不過如今的大部分人類都早就已經看不到與現世格格不入的力量。夏目貴志捧著飯盒坐在一片裸露的岩石上,看著貓咪老師和一大群妖怪們互相推杯換盞的暢飲時,一道如同白虹一般的光束正划過穹頂。
少年擦了擦眼睛,確認自己所見到的不是幻覺。
而下一秒,原本已經醉醺醺的貓咪老師突然體型膨脹了起來,化作巨大的妖怪姿態,衝著樹梢猛然哈氣。
「老師,你這是……」
「退後,夏目。」
大妖怪發出瓮聲瓮氣的聲音,隨後又徹底化作低吼的威懾。
靜江站在樹梢,有些好笑。自己身上的地獄氣息濃得化不開,果然對於妖怪來說還是太過危險了。
她從樹梢一躍至地面,對著面色迷茫的少年露出安撫性質的微笑:「你們這裡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做夜斗的神明?」
——不同的工作交給不同的人去做,這樣效率會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