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夜斗擺起架勢來,刀尖斜指著如今這個已經苟延殘喘千百年的男人。他的妄念和野望化作了神明,萬般斟酌詭計帶來了神器,用一千三百年的時間來讓神明與神器之間的力量達到最大化,為此做盡惡事,不惜一切代價。

  而代價和因果,如今正是一併交付的時刻。

  妖怪庵。

  狹小的一方和室里,如今算得上是坐滿了人。一歧日和為夜斗神做製作的那個只能夠捧在手心裡的神社如今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的最中央,在場的人類妖怪和神器圍坐一團,圍繞著一個造型太過迷你的小神社,神色各異。

  一歧日和惴惴不安:「……就用這個沒問題嗎,我當時製作的時候,可沒想過這個神社要承擔如此重要的任務……」

  安倍晴齋抱著手臂,一臉冷峻:「鬼燈大人和靜江大人說這樣就足夠,重點是心意要到位,在場的所有人里,你和夜斗神的聯繫和緣分應該是最為深厚的了,因此由你來締造神社沒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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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但願如此。」

  日和看著這個自己當時當做禮物送給夜斗的神社,還是覺得有些不靠譜。

  之後找機會給神社的外層塗上模型用的透明塗層,再加固一下好了。

  夏目貴志的膝蓋上趴著一隻體型過於臃腫的肥貓,一人一貓兩雙眼睛同時盯著面前的神社,也有點好奇:「那麼咱們等一會兒是一起向著這個小神社祈願……要許什麼願望呢?」

  他暢想了一番,最終嘴角彎起輕微的弧度來:「那麼,等一下就拜託夜斗神讓友人帳上面的名字都能夠順利歸還好了——」

  「等一下啊夏目!」

  少年懷裡的貓立刻就抗議地跳了起來:「友人帳那可是我的東西!像這樣突然減少友人帳的厚度我可是不允許的!作為代價,必須要每天都多一枚天婦羅的炸蝦才可以!還要有不斷上供的七遷屋的饅頭!」

  少年笑彎了眉眼:「好,今天回去就買給你。」

  「哼,這才像個樣子……」

  貓咪老師抱怨了幾句,又重新盤起了身子,臥回原位。

  被拉過來充人數的知名演員名取周一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來有什麼要祈求的願望誒……不過聽說夜斗神是武神的話,在有除妖委託的情況下,能不能麻煩他幫忙?」

  雪音連忙點頭:「沒問題的沒問題的!那傢伙雖然腦袋不太好使但是戰鬥方面還是很能打的!」

  ——看上去就像是在推銷滯銷的商品一般。

  妖怪庵的安倍晴齋和蘆屋花繪也坐在一旁。前者因為妖怪庵之中難得擠了這麼多的人類而有些輕微的不耐煩,後者倒是對於這種聚眾許願的行為很是期待,暢想著自己應該許下什麼願望,並且興致高昂一刻不停地喋喋不休:「吶,安倍,那位夜斗閣下是真正的神明大人誒!我居然有運氣能夠向真正的神明大人去許願……這樣一想想要實現的願望還真不少,不過不知道會不會讓對方感到困擾……不過,首當其衝的願望,還是希望更多的妖怪能夠順利前往隱世去!這個方面如果夜斗閣下願意幫上忙就太好了!」

  安倍晴齋看了看表,作為在場所有人的主持人兼活動代理髮起者,他決定確認最後的時間:「距離靜江閣下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你們趁著最後這點時候決定想要委託的願望好了——畢竟這可是神明的神性扭轉級別的大事。」

  在眾人都紛紛點了點頭之後,少年又特意去鄭重地囑咐了一遍一歧日和:「日和,雖然其他人的信仰都是為了起到維繫和支持神明的作用,但是唯獨你不一樣。你的願望最終會錨定夜斗神的神性,是最終將他從一千三百年的枷鎖之中掙脫解放出來的關鍵。」

  而具體願望的內容,則要由一歧日和自己來想明白。

  少女鄭重地點點頭:「夜斗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林地之間,隱世和現世的縫隙。

  這樣周遭樹林環抱的林間空地,讓夜斗偶爾會想起一千三百年前,他在類似的場所同樣斬殺過亡者的靈魂。風穴之中所放逐的亡者四處飄散,有幾個四散奔逃,有幾個消亡於他的刀下,具體數目已經有些記不清楚,但總而言之,他在類似的場所揮出了自己人生之中的第一刀。

  當時的力量還不能夠徹底的收放自如,讓原本應該完整而精準地劃開靈魂的刀刃觸碰到了現世的事物,在樹幹之上留下了薄薄的一層刀痕。自那之後,他斬殺過無數的人類,斬殺過妖鬼邪佞,斬斷過緣分,神器,亡者,惡靈,封印術式,與自己不同的禍津神,乃至於……天。

  在達成了天斬的最終成就之後,他終於獲准重新站在那個男人的面前。

  「——你就不怕我一刀直接切斷性命嗎。」

  夜斗擺出起手式,有些垂頭喪氣地抱怨道。

  「你難道不想早一些獲得解脫嗎?」

  男人露出笑臉來循循善誘:「我和黃泉之間的聯繫可是由你來切斷的,如果你現在斬斷我的生命的話,也只不過就是重新再轉世重生一次罷了。」

  「嘖……」

  少年露出厭棄的神色:「還是和以前一樣招人討厭啊。」

  他舉起刀來,屏氣凝神。緋器在手中一言不發,刀身如鏡。就在他已經決心踏出那一步的時刻,一道劍光傾注在林地之間,靜江折下一根樹枝裹挾著劍氣直接丟了過來,破蒼穹的氣勁光華流溢,直接鋪蓋了整個空地。

  男人挑眉:「說實話,你能夠活到現在,還是以這種形式……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靜江沒有說話,她拔出劍來,擺出純陽宮入門弟子都能夠做得出的起手式來。

  「喂,等等,靜江!」

  夜斗忙不迭地提醒道:「如果現在殺死這傢伙的話,他還是會不斷輪迴往復地重生的!」

  靜江如同閒庭散步一般將長生劍背在身後,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掐最為基礎的劍訣:「我也沒說要現在攻擊。你剛剛是要做什麼來著?繼續,我不攔著。」

  夜斗神睜大了眼睛:「什麼——?你,你是說,我現在可是要斬掉這傢伙和這片土地,也就是規則之間的連結喔?」

  靜江攤手:「你盡可以去斬。」

  夜斗:「……」

  他表情逐漸變成「你簡直瘋了」的樣子,一如既往顏藝滿滿。

  「非常自信呢,我說你啊。」

  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靜江,明明是高中生的面容,如今卻帶來莫大的壓迫感:「和你師父,有些地方可真像。」

  靜江活動著手腕,挑起一個劍花來,催促夜斗:「快去斬吧,我已經等了很多年了。想必那邊的你的那位父親大人也一樣,等了太多年了吧。」

  就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打這一場。

  夜斗神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那一振水刃太刀,擺起架勢來,刀尖與自己的眉心平齊。他朝前邁了半步,拉開弓步的姿勢,六點邊刃凝於一點刀鋒,轉瞬之間,刀光划過男人的身軀,卻沒有留下一道傷痕。

  下一秒,屬於夜斗神的身體逐漸崩壞裂解成光粒,少年的表情悲慟而不可置信:「父親,你……?!」

  「看來,能夠支持著你的,果然只不過是作為人類的我而已。」

  男人表情坦蕩,對著少年手中頹然墜地的武器重新伸出了手:「過來,璃器,這一次,以劍的姿態!」

  是時候結束了。

  靜江反手一摔攥在手中的一枚岫玉,提劍迎著劍鋒而上,兩振武器在呼吸之間就碰撞數次,兩個人的動作也近乎如出一轍,先後落下幾片氣場,屬於純陽的氣勁一個又一個擠滿了空間不那麼大的林地,給二人雙方都同時造成了增益和干擾。

  男人伸手往劍上一抹,一道湛青色的劍光立刻就鍍在了手中的武器之上。靜江同樣反扣手腕,三道內勁化作的劍光環繞在自身周遭。

  同樣的傳承,同樣的招式。在此岸和彼岸的夾縫之中,兩位新生的神祇交戰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靜江的身上也帶了些輕微的傷痕,斜抖劍尖在地上甩出一道深深的轍痕來:「不是研究對敵經驗,而是專門來鑽研了如何對付我是嗎。」

  「當然。」

  男人揚起眉毛笑了笑:「為了對付某些運氣好得太過分的傢伙,不多做準備怎麼行。」

  兩人重新消失在原地。

  同一時間,妖怪庵之中,夜斗猛然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的周圍圍了一圈人,自己的身上還零零散散地撒著幾枚五元的硬幣,配合著滿身的傷痕,簡直看上去就像是流浪漢突然醒來發現有人給自己撒了點錢。

  夜斗:「……」

  雖然發現自己還活著很高興啦,但是為什麼總覺得哪些地方怪怪的。

  一歧日和眼眶噙著淚:「夜斗!」

  少年猛然回頭,有些茫然:「……日和?你們……你們都在啊。」

  他剛剛不是已經消散了?為什麼現在仍舊還活著……

  「是新的願望喔。」

  雪音抓住夜斗的一根袖子:「夜斗!你收到了許多新的願望的委託喔!現在咱們可是負債纍纍,而且這些願望都又長又麻煩,咱們還要一起努力很多年才行呢!」

  「啊,哦……願望?」

  少年後知後覺地看向身上的這些硬幣,也感受到了構成自己的願望發生了變更這樣的事實:「這些,都是……我的委託?」

  「那當然。」

  一直靠牆站立的安倍晴齋還不太習慣這種一大群人類熱淚盈眶重逢的場面,輕輕咳嗽了一聲:「畢竟妖怪庵的工作量非常大,那邊的那幾個人也都各自有著有些麻煩的願望……」

  大家原本都是一隻腳踩在隱世之中的存在,對於神明的記憶也會比現世的尋常人更加深厚,所有人一起,以一歧日和的願望為楔子,已經足矣支撐一個神明的存活。

  「所以,為什麼,突然會有這麼多人,而且碰巧還都是……」

  還都和隱世結下了緣分。

  夜斗神看得分明,無論是膝頭趴著一隻貓神色溫厚的少年,還是那兩位有著陰陽師傳承姓氏的傢伙,再或者是西裝革履面龐上卻遊動著一隻妖怪壁虎的男人,這些人里的每一個,都屬於當前現世的人類之中不可小覷的存在,而能夠湊齊這麼一群在葦原中國都算得上難尋的人類……

  「是靜江的委託喔。」

  蘆屋花繪說道。

  「嗯,是靜江さん拜託大家都來一起許願的!」

  雪音的眼中也有水光一閃而過。

  夜斗迷茫的神色逐漸變得清明,他環顧了周圍的一大圈人,突然鯉魚打挺地跳了起來:

  「對,靜江!那傢伙現在還在森林裡!你們快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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