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譴
結果,周圍沒有一個人挪動。
「靜江大人給我們的委託就只到這裡……」
蘆屋花繪疑惑道:「森林裡出了什麼情況嗎?」
「那傢伙可是斬斷了和地脈之間的聯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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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斗簡直急得恨不得用手掌拍地面:「也就是說,那傢伙現在和靜江保持著一模一樣的技巧,也能夠和她用完全一致的招式,那兩個人現在是在進行生死廝殺的吧!」
「靜江讓我們在都許過願望確認你的安排之後就直接離開。」
妖怪庵的現任主人安倍晴齋聳了聳肩,決定堅決執行他所接收到的委託:「如果是神明之間的戰鬥的話,作為人類的我們選擇不介入也是比較安全的做法,我想靜江應該也已經預料到這一點了才是——畢竟,她委託我在確認了你的安全之後,把其它所有的人類都送回家。」
「……」
夜斗提了一口氣,感覺如鯁在喉。
之前見面的時候,還只是個頂著小孩子臉少年老成的傢伙,算是比良坂之中的官吏,但是仍舊是一副人類身軀。
更早的時候,是在平安京。她和那位輔佐官之間的緣分連協得緊密,卻被徹底一刀兩斷。八岐大蛇的蛇蛻裹挾鋪天蓋地一般的怨氣傾軋而來,少女拔劍站在最前線,一劍動山河,一劍鎮山河,在巫女翠子挺身而出之前,一直都庇護著平安京直到最後一刻。
——那個時候,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神明一樣。
決意已定,重獲新生的少年神明當機立斷地呼喚了自己神器的名字:「過來,雪音!」
「夜斗?!」
猛然變成了神器形態的少年茫然道:「咱們要去幹什麼?」
「去靜江那邊!」
夜鬥頭也不回地推開妖怪庵的大門:「在場的其它人就拜託你送回去了!我還是覺得靜江那邊我有必要去看一下!畢竟,畢竟……」
——畢竟,又欠了那傢伙好大的一個人情。
在夜斗到達之前,林地間,已然成為了一片狼藉。
靜江保持著出劍的姿態,努力扼制著對方的下一步動作:「雖說很不願意把你這傢伙當做是同門……但是,和純陽師兄弟互相交手的經驗,你還是不如我。」
術師的腳下環伺著內勁形成的無形鎖鏈,整個人的身形被靜江拘束得嚴嚴實實。青年猛喘了一口氣:「也不過如此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也會無限次的重新化生,因為我和[死亡]之間的概念原本就是中斷的。相反,只要我能夠殺死你一次,那一次你就一定會徹徹底底的——」
「到此為止了。」
第三個人踏入這一片靜謐。
鬼燈手中提著一桿雕文繁複的□□,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
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的回頭,看清楚來人之後,又恢復到原本勝券在握的神色:「我當是誰,糅合了華夏神核的劣等神明,憑藉這種程度的力量,怎麼可能能夠傷害到我。」
「那可未必。」
鬼燈舉起□□,在心裡嫌棄了一聲,這武器在他手裡顯得太輕,完全沒有狼牙棒來的順手。
永恆之槍岡格尼爾的槍尖煥發出強烈的白光,盧恩符文上所撰寫的魔術被全部激活。鬼燈一隻手拎著永恆之槍,錯開弓步低聲起誓:
「這一千三百年的糾葛,和一千三百年的悲願。我起誓,一定要將其終結在這一刻。」
「喂,等等!」
男人奮力掙扎,結果身上又被加諸了更為沉重的枷鎖。靜江眼疾手快地傾注了全身的力氣,調用磅礴的內力,接連甩出三才化生和五方行盡,重新將對方死死定在了原地。
「等等,我還沒有,我還——」
鬼燈像是投擲標槍一般,將永恆之槍岡格尼爾投擲了出去。
光芒肆意擴張,盈滿整個視野。
帶著雪音姍姍來遲的夜斗神,所看到的就是這一片滿目灼白的場面。
「——夜斗?」
雪音僵硬了片刻,舌頭打結地問道:「這,這是什麼情況……」
光粒乘風而去,哪怕是白晝,也能夠用肉眼明顯地看出來,岡格尼爾命中目標所濺起的餘暉隨風飄逝,化作了流淌向天空的億萬光河。
整片空地簡直可以說是被蕩滌一空,除卻連草甸都被岡格尼爾所激起的罡風刨得連根拔起以外,最引人注目的,就只剩下了空地一邊,環繞在靜江周遭如淵如河的內力圈境,無破不防的鎮山河。
少女將插在地面上的長生劍拔了出來,衝著鬼燈喊道:「好歹給個提示啊!像你這樣一言不合突然就解放岡格尼爾的話,幸好站在攻擊路徑附近的是我,如果是別的什麼傢伙的話,會直接被波及得徹底魂飛魄散的好嗎!」
那可是北歐眾神手中幾乎最強的武器!雖說按原計劃是由鬼燈來提供最後一擊啦……但是誰會想到他能翻出這種連靈魂都徹底擊碎無法復原的東西來啊!
鎮山河開得險而又險,讓堪堪趕到的夜斗神都有些心有餘悸:要是來得再早一些不湊巧被捲入岡格尼爾的攻擊路線附近的話,說不定剛剛重新恢復好的神明身份就要徹底當場報銷了。
「那傢伙,手裡拿的,是……」
雪音開始有些不相信的揉眼睛。
連一片靈魂都沒有留下。整個存在的痕跡被徹底抹消,連概念都不復存在。
「不是泛用的神器。」
夜斗聽到自己的聲音解釋道:「是已經升格為『概念』層面的武器。看上去應該是附加了『只要投出去就一定會命中』,以及『只要命中就一定會被徹底摧毀』之類的規則吧。」
「不過你之前居然打了那麼久都不肯給我發信號。」
鬼燈槍尖微微點地,岡格尼爾的尖端還帶著剛剛發動之後沒來得及冷卻所附著的餘熱:「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把那傢伙打死了——如果用普通的方式殺死對方的話,會很麻煩的,可能就很難找到像這一次這麼好的機會了。」
「我贏了。」
靜江微微抬起下頜,一臉驕傲:「就算是同樣的招式,同樣的技法,我也不會輸給他。」
兩個人重新走在一起,雙手交握。鬼燈還有閒心將岡格尼爾拿出來又象徵性地揮了幾下,將這一由世界樹的枝幹所製作而成的神造兵器遞給靜江也看了看。
隨後,二人的目光一起投向不遠處的林地:「那麼,那邊的某位神明看上去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被四隻眼睛共同注視著的夜斗神突然就覺得有些心裡犯怵。
他有些僵硬地從樹林之中走了出來,手中的雙刀也化作雪音原本的模樣,一高一矮的兩個少年都有著躊躇的表情。
最終,是夜斗最先鞠了個躬。
「——對不起!」
「……?」
靜江和鬼燈都沒有說話,用無聲的態度表示了疑惑。
而夜斗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沒有抬起頭來。
「平安時代的時候切斷過你們的緣分,對不起!給現世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對不起!還有,還有黃泉之語的事情,還有之前斬殺過比良坂亡者的事情……」
少年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直到最後,甚至有些哽咽。
他見識過父親大人的機關算盡,和一千三百年來已經變得扭曲卻堅不可摧的願望,但是在這千年之久的漫長旅途的末端,因為這種願望而化生的神明,終於遇到了他作為夜斗神而流浪的人生當中……最後的那一點好事。
有人不顧一切,拋卻自己的安危,也要來到自己的身邊。
有人為了保護這樣的自己的生命,甘願改變自身的形態,賭上神器的所有而化身成為祝之器。
有人願意交付信仰,有人願意原諒自己的過錯。高天原之中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再背負禍津□□諱,而是能夠堂堂正正的使用夜斗神這個名字。
曾經想都不敢想的這些願望,統統得到實現,速度快得讓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咳。」
提著岡格尼爾的鬼燈輕輕咳嗽了一聲,赤色的眼睛看向一旁站著不知所措的雪音和仍舊保持著鞠躬姿態的夜斗神:「如果二位沒有什麼別的事情的話,就請回?」
沒再管顧夜斗和雪音兩個人,鬼燈率先轉過身去,和靜江兩人十指相扣。青白道袍的神明隔著鬼燈的肩膀遞給夜斗一個「麻煩你們趕緊消失」的眼神,夜斗趕緊摁住雪音,伸手捂住不安分的少年人的眼睛,迅速撤離現場。
兩個人的面頰前所未有的接近。
「怎麼?夜斗!你不是說要道歉的嗎!為什麼突然……」
被突然拽走的雪音感覺格外摸不著頭腦。
「你這白痴!要讀懂空氣的好嗎!如果再在那邊待下去,小心眼睛被那個黑面神戳瞎!」
夜鬥氣急敗壞地訓斥著「少不更事」並且格外「不解風情」的神器少年。
……
「一千三百年。」
林間安靜得連鳥鳴都無比清晰。風吹過樹葉發出颯颯響聲,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夠聽見對面胸膛之中,一下又一下,沉穩鼓動的心跳。明明是嚴肅的場景,靜江卻突然有些想笑。被斬斷的緣分突然恢復如初,那些湧上心頭的不可言明的情緒,如今都有了解答。
「抱歉啊,讓你久等了。」
靜江放開了長生劍,予以閻魔廳中據說「凶名在外」的輔佐官閣下一個踏過千年的擁抱。
「這次確實有點久。」
鬼燈悶聲說道:「有五百年的工作都是我幫你做的,崗位也一直都幫你留著。我這五百年可是加了很多的班……你可要幫我補回來。」
靜江猛點頭,又覺得在這種氣氛之下還會不忘記工作的某人性格格外鮮明。
「……果然不愧是你啊。」
明明都已經度過了千年以上的歲月,卻仍舊覺得這樣的情緒新奇而悸動。
他們交換了一個短暫的親吻。
「回去吧。」
「……嗯。」
……
一千三百年前,黃泉鄉比良坂墜入了一位誤食了不死藥的少女,陰差陽錯地和比良坂結下了緣分。
此後,他們一直在一起。一起工作過,戰鬥過,賦予名諱,結下緣分,拯救過瀕臨傾頹的平安京,聯通過分隔妖怪與人類的此岸和彼岸。
他們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直到時間的盡頭,也依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