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笨招
碧綠旗袍女人在老者床前坐下,懷抱琵琶,儀態溫婉。老者眼光一亮,對何安下能找來這樣的女人倍感滿意。
女人:「大爺,您想聽哪首曲子?」
老者:「哪首曲子也不聽,我的好姑娘,隨你的心意彈吧?」
女人一愣,道:「大爺,您別為難我。我彈曲子只是討飯吃,實在沒有作曲的本事。」
何安下知道老者不是調戲,而是在想夢中聽到的天王樂曲,於是勸女人:「人間音樂,我們不感興趣,你隨手彈彈就好了,心裡有什麼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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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撥弄幾下便住了手,楚楚可憐:「我心裡空空的,實在彈不下去。」
何安下一籌莫展,老者卻笑了,「心裡空空的——妙極了。你聽過竹林的聲音麼?竹子並不能發聲,因風而有聲。我的好姑娘,想像自己是一片竹林,感受天地間的一切,什麼來了,你便有什麼樣的應對。」
老者嗓音富於磁性,聽得女人眼神迷惘。老人說完,她閉上雙眼,十指慢慢摸上琵琶弦,響起一個晶亮的音,隨後綿綿而起,初如晴天小雨,後如天邊雲陣,境界漸開,不似人間曲。
何安下坐在女人身後,也想像自己是一片竹林,隨著琵琶瑟瑟,如痴如醉,忽覺音色一轉,發出刀劍磕擊之聲。
何安下猛睜眼,見女人與老者均無異樣,琵琶恬淡,並無剛才自己閉眼聽到的殺氣,於是想到一事,靜靜起身,打開了門。
只見後院中站著兩個身影,體格高大,穿青布長衫。
何安下出屋,反手合門,向兩人抱拳:「我叫何安下,兩位是彭家的吧?」
兩人並不搭話。
何安下走至院中:「屋裡老人,我保定了。請出招。」
兩人互看一眼,一個人後退三步,兩手交叉在胸前,做觀望狀。另一個人把長衫下擺掖在腰際,向何安下走來。
何安下揮拳出擊,卻發現那人貼在了臉前。何安下慌得連退數步,那人又慢慢走來……
何安下幾次出擊,都剛一揮手,那人便鬼魅般貼上,令自己動彈不得。觀望的人有些不耐煩,叫道:「二弟,別玩了。」
那人回頭說:「大哥,這是個雛兒,一下就死了。」
何安下疾跑開。那人見何安下和自己拉開了距離,嘿嘿笑兩聲,道:「別躲,躲也沒用。」
何安下眼前一花,那人又貼在臉前,嘀咕了一句:「不玩了。」何安下頓時感到一股大力透來,像盆髒水倒進胸腔,說不出的難受,低喘一聲,斷了呼吸。
那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一股更大力量襲來,何安下眼前一黑,心知死亡來臨。但那股大力擦著自己的肋骨轉了一圈,竟然消失。
何安下頓覺鼻腔通暢,連連吸氣,恢復視力,見中山裝青年緊貼在那人背後,托著那人兩肘。
那人額頭冒汗,音聲微顫:「七弟,你這是做什麼?」
青年:「你放了他,我叫你聲二哥。」
彭家次子向何安下使個眼色,何安下撤身,退出十步。
青年也慢慢後退,和彭次子拉開距離。彭長子靜立一旁,此時才說話,語調冰冷:「七弟,你忘了今晚我們是來幹什麼的麼?」
青年:「沒忘,但這個人我保下了。」
彭長子:「好,隨你。」
彭次子:「等等,此人身上有太極拳拳勁,莫非是趙心川教過的人?」
彭長子:「七弟!」
青年:「我教的!」
彭長子溫言道:「好,他可以走。現在,你倆跟我進屋,會會周西宇。」
室內琵琶聲持續,青年和彭次子站到彭長子左右側,三人行至門前,彭長子對門行禮,朗聲道:「彭家第三代彭玉霆、彭金霆、彭亦霆,拜見周師叔。」
室內沒有答話,琵琶音驟轉,密集激昂。
彭長子冷笑,彎腰,再次向門行禮。當他重說到「拜見」二字時,在他右側的青年低喝一聲,跌了出去。
彭長子手中多了一把黑刃短刀,即刻收入袖中,「七弟,你果然是個天才,太極拳勁已滲進最細小的肌肉,這把刀能劈開三塊大洋,卻只能刺進你三寸。」
青年癱在地上,手捂肋骨,一雙深陷的眸子發出獸眼的光芒。
血自他手指間滲出。
彭家長子:「三寸也夠了。」快步逼近,揮掌向青年頭顱拍去。何安下驚叫一聲,想阻攔,但一邁步便被扳住胳膊按在地上,彭次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青年閉目待死,彭長子的手掌卻停了,緩緩轉身,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只見院門走入一個戴口罩的人。此人身材瘦小,穿灰色馬褂,單手拎著一瓶酒。
何安下心中一亮:他是守夜老者等了一天的朋友。
來人停住腳,道:「這兩個年輕人我要留下。」
彭長子:「可以。看你的本事。」
來人把酒瓶放在地上,伸手向懷裡一摸,看不清具體動作,手中多了把劍。此劍頗長,令人費解如何能藏在身上。來人笑道:「不是用它。有它在身上,活動不開。」
他走到院牆西側,向上一躍,離地一尺來高,後背貼於牆面。六七秒後,他滑下,道:「抱歉,只能做這麼點時間。夠不夠?」
彭長子眉頭挑起,說聲:「夠了。」向彭次子一揮手,兩人向院外走去。東牆陰影里卻響起一個沉悶聲音:「止步,彭家就這麼敗了麼?」
陰影中走出一個胖大身影,正是彭乾吾。
院中人均變了臉色,彭乾吾走到戴口罩的人跟前,抱拳作揖:「陳將軍好。」戴口罩的人還禮,默認了身份。
彭乾吾:「只知陳將軍劍法神通,不料還指功了得。你是把指頭扣在磚縫裡,撐住身體的吧?」
戴口罩的人:「錯,如果用指頭,我可呆一個時辰。是用意念,想貼上去就貼上去了。」
彭乾吾:「果然神乎其技。」
戴口罩的人:「你耽誤在俗事裡,不好好練功。否則,其中奧妙你早該知道。」
彭乾吾:「是麼?」話音未落,以極快速度抱住戴口罩的人。兩人抱住後,便不再動,其他人不敢上前,各自待在原處。
過了一袋煙功夫,兩人身體響起骨骼崩裂聲。三五響後,兩人分開,相互抱拳行禮。
戴口罩的人:「你用最笨的辦法,贏了我。」
彭乾吾:「你我沒有輸贏。」
言罷,兩人各自倒地。
彭乾吾自知技不如人,於是出乎意料地抱住此人,令此人功夫施展不開。他以天生蠻力抱碎此人胸骨,也被震壞內臟。
彭長子、次子跑到彭乾吾跟前,彭乾吾拉住長子的手,道:「看到了吧。彭家沒有敗績。我死後,你繼任掌門,只是不要再用暗器。」
彭長子重重哼一聲,彭乾吾指向遠處青年:「我從來不認為你會殺這個弟弟,我想的對麼?」
彭長子略有遲緩,答了聲:「對!」
彭次子跑到青年跟前,從懷裡掏出個小藥瓶,扔在他身上,嘆一聲:「父親從沒給過你好臉色,但他最喜歡你,我們都知道。」說完跑回彭乾吾處。
彭乾吾寬慰笑了,道:「死在這兒,讓周師兄笑話。回家!」彭長子和彭次子對視一眼,抬起他,快步行出院門。
彭乾吾的胖大身軀消失後,何安下噩夢乍醒,從地上爬起,奔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一探鼻息,發覺已死去。
院中出了兇險變故,屋內琵琶聲仍在持續,絢麗華美,無盡轉折,似天界之音。
青年以彭次子留下的藥敷了傷口,在何安下攙扶下起身,面向小屋,幽幽一笑:「扶我進屋,去看看這是個怎樣的姑娘。」
碧綠旗袍的女人閉目彈琵琶,如痴如醉,入了化境。守夜老者躺在床上,神態安詳,眼珠固定,不知在何時已過世。
何安下兩手合十,向老者深鞠一躬。青年握住女人彈弦的手,上下一抖,將她喚醒。
女人一聲驚叫,要向床望。青年摟住她,避免她看到老者死狀。青年眼神空洞,對何安下說:「這是個有靈性的女子,我要帶走。妓院的麻煩,你能處理吧?」
何安下點頭,問:「你準備去哪?」
青年:「找個遠點的地方,開宗立派。」
女子攙扶青年緩緩行去。目送他倆的背影,何安下備感欣慰,這是兩個有才情的人,雖然青年孤傲,但這位彈出天界之音的女人一定可以調和他的性格。
只要能自立門戶,哪怕在海角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