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造謠 然此人心性寡默,不近女色,至今……
一提起吃酒,她忽然記起林申的半句話來。
陳沅知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她喝了手邊的熱茶後,提筆構思出一個新的角色。
下回故事寫道,《憐姻記》中的姑娘在和離後,瞧上了金科狀元郎。
狀元郎名喚申怔,是文武卓然之人。
寫到這,陳沅知唇邊的笑意愈發濃了。
銀荔不知她因何事這般高興,邁出屋子時,踮腳瞥了一眼。
光潔如玉的熟宣上綴滿小字,臨近狼豪筆尖的那一行赫然寫著:「然此人心性寡默,不近女色,至今未曾婚配,恐有斷袖之嫌。」
銀荔只覺得「申怔」這個名字頗為耳熟,只是不知在哪聽過,若要她具象出個樣貌來,那又是難上加難的事了。
午膳時分,陳沅知已寫了個大概,她今日心情極好,用膳時瞧著碟子裡一個個小巧玲瓏的金黃荷包,兩眼彎成月牙兒。
「晚橘,這是道新菜嗎?」
她吃了一口,外邊是蛋皮做成的荷包狀,裡頭放了些豬裡脊、香菇等餡料。荷包外是翠綠色的小蔥,小蔥細長,佯裝成抽繩的樣式,將荷包口收緊。
晚橘解釋道:「是道時新的菜式。膳夫新做的,因起狀如荷包,故名荷包裡脊。」
乍一聽,寓意極好。
仿佛手裡的這回故事又能賣上個好價錢。
卷翹的睫毛撲閃了幾下,陳沅知以手托腮,盯著恍如鼓脹的荷包,笑意嫣然道:「那我得多吃幾個。」
晚橘將這碟菜式挪至她的身前,臉上掛著些訝異的神情:「姑娘今日是遇著什麼開心事了?」
這幾日,陳沅知因著病氣,無甚胃口。端來的好些菜餚,她都是泛泛地吃幾口後,就不願再吃了。
晚橘本思忖著需不需請個郎中前來瞧瞧,這話還未提出口,她家姑娘又像轉了性子般,整個人都神清氣爽滿坐風生了起來。
又過了幾日,天愈發乾冷。
趕在去進奏院當值前,定安來了一趟國公府。
一段時日未見,當今聖上捧在手心的明珠愈發熠熠,不同於陳沅知清雅的素麵,她裹著明麗的毛呢斗篷,眉目間儘是綽約風姿。
府里的眾人按著慣例行禮後,心裡清楚公主殿下此番前來的緣由。她們識趣地退至兩側,給情意深重的二人留下了十足的空間。
「你倒好,生病了也不託人告知我一聲。我昨日才從旁人那兒聽聞。」定安側過身子,佯裝生氣地推開她的手。
陳沅知無奈地笑笑:「不是什麼大事。這不...」她舒展開小臂,轉了兩下身子道:「已全然好了。」
見她臉色尚且不錯,定安才消下氣,差身邊的離嫣送上幾罐新做的參蜜:「知道你喜甜食。正巧這幾日鄴都進貢了幾支上好的人參,我便吩咐藥膳局將它們做成了參蜜。」
她邊說邊新起了一罐,油紙一掀,橢圓形的參片沾著透亮的蜜絲,質地濃稠,清香馥郁。
怕陳沅知不喝似的,她差離嫣舀了一勺,緩緩地用溫水沖開。
「你且喝著,三日後便是小公主的滿歲宴,你可得養好身子。」
定安不提,她倒是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當今聖上龍嗣興旺,唯獨公主不多。
除定安這一嫡公主外,寧婕妤膝下也有一十歲的平寧公主。
寧婕妤是個不受寵的,平寧公主倒是深得聖上眷顧,素日裡若有新鮮玩意兒斷不會少了她的那份。
只是這些殊榮待遇,同定安相較,仍是天上地下的雲泥之別。
此次德嬪誕下小公主,雖是個歡喜的要緊事,卻也不必興師動眾地操辦。可前些日子又隱約聽人提及,小公主滿歲宴的陣仗比起平寧公主那時,不說是天壤之別,起碼也是多了好些規制。
陳沅知抿了口甜絲絲的參茶,開口問道:「怎麼此次小公主的滿歲宴辦得如此盛重?」
定安掀了掀眼,壓根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德嬪也算挑了好時候。自小公主出生後,南邊的收成比往些年都要好,就連連年乾涸的上庸也抽了新芽。父皇大悅,將這份福報安在了小公主的身上。」
「也算是運氣好。」陳沅知感慨了一聲。
「也不完全是。」定安沉吟了會,又開口說道:「鄴都你知道吧。」
進奏院每日轉抄朝報,朝中大小事,都事無巨細地羅列在上。
邊境鄴都,她焉會不知。
「鄴都近年來不是挺安分的嗎?」
閒風宴上還有人拿此事作為政論的題目呢。
定安點了點頭:「確實安分。這不,鄴都又差使臣前來朝覲了。大燕物產富饒,是□□上國,使臣既來了,又正巧撞上小公主的滿歲宴,自是要好生相待,彰顯風範的。」
話說至此,陳沅知也明白了這場宴席的重要性。
怪不得她出府時,總覺得長街悄然變了樣,原是街上多了些身著胡服的鄴都人。
「如此一來,倒也夠宮人忙碌一陣了。」
滿歲宴規制繁瑣,既要祭祖敬神,又要請客宴席,原先熟稔的流程被突如其來的使臣亂了章法,為彰顯大燕浩然氣勢,這宴席便不是簡單的家宴了。
好些宗室官宦皆名列在冊。
「添了不少人。凡四品以上的官員都可攜家眷出席。」許是宮內無趣,定安說起這場滿歲宴時,一雙好看的眸子含著期許的目光。
陳沅知抿著茶,若有所思地敲著桌面。
莫說她是國公府的嫡小姐,便是有定安這個粘人的手帕交在,她也斷然逃不過小公主的滿歲宴。
滿歲宴上賓客眾多,旁人她不放在心上,也無暇顧及。唯獨李縝...
經歷前幾日醉酒之事,陳沅知躲著他還來不及,著實無甚臉面再去見他。
「得虧他不知曉我的身份。」她頗為天真地嘀咕了一聲。
滿歲宴那日,她只需待在眾多女眷身側,不去外殿湊熱鬧,應就不會遇上了。
***
翌日清晨,陳沅知去進奏院當值。
滿歲宴在即,朝報上的事項愈來愈多,陳沅知仔細地轉抄著報上的小字,生怕錯落任何一點。
林申見著她時,先是詢問了病情狀況,確認她身子大好後,沒少調侃她的酒量。
陳沅知本就羞赧,被他猝然提及,筆尖一頓,墨漬在熟宣上暈開一個黑點,得虧熟宣不易洇散,這才沒有髒了朝報。
「林大人還說我。」陳沅知回過神來後,毫不客氣地調侃了回去:「你吃了酒沒少纏著李大人。」
林申被揭了糗事,他碰了碰鼻子,「嘿嘿」地笑了兩聲後,心虛地立起一本書冊。
京中的天冷得快,仿佛葉子一落,如刀割子似的北風就鑽著空子呼嘯而來。
陳沅知提著狼毫筆,才伏案寫了一柱香的功夫,一雙白嫩的手就已凍得通紅。
她雙手合十地呵了口氣,粗粗地揉搓了一會後,繼續幹著手裡頭的活。
這幾日,進奏官不似平日那般清閒,事項一多,回府的時辰便也晚了。
陳沅知趕去滿歲宴的時候,已是未時。
午膳方休,好些女眷圍簇在一起,有逗弄小公主的,有說閒話,還有些一時興起,作丹青描山水的。
陳沅知今日一身藕粉色襖裙,外邊繫著件雪錦斗篷,因後宮儘是女眷,極少有人見過她身著朝服的模樣,是以今日她並未蒙面紗,額角的細發自然垂下,新月眉下一雙澄澈的眸子含著笑意,她粉潤的檀口微張,才給皇后妃嬪行完禮,就有女眷圍擁了過來。
宮宴不及平寧公主的閒風宴自在,好些懷揣著心思的女眷皆斂起了氣焰,端出一副端莊淑嫻的模樣。
「妹妹先前總蒙著面紗,今兒才算是真正瞧見了面紗之後的模樣。」說這話的是大理寺少卿齊恆的嫡女齊敏。
她先前聽聞陳沅知明艷動人,生得一副極好的容貌時,總以為是女眷誇大其事。今日見了面,才發覺眼前的姑娘無論是身段還是樣貌,隨意往旁人身邊一站,都能教她們黯然失色。
陳沅知盯著那雙交握的玉手,淺淺笑著。齊恆她倒是知曉一二,雲來酒樓走水的案子原是應交在齊大人手裡的,而後不知出於何種緣由,到頭來竟輾轉到了李縝的手上。
「姐姐說笑了。」她客客氣氣地回著,一言一行皆教人挑不出錯來。
想來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縱使彼此不相熟識,見了面仍得賠著笑攀談幾句。
「那兒聚著好些人,妹妹若有筆下功夫,何不一塊兒去湊湊熱鬧。」
齊敏牽著她的手,也不待她回答,直直地拉著她往人群中走。
陳沅知微微張口,推拒的話才到嘴邊,就有女眷將她推至畫案前。
皇室宮宴,凡是出席宴席的,誰人不是琴棋書畫薰陶出來的貴女,這其中願意出頭一展風采的,更是那些造詣頗高,仰仗真才實學之人。
畫案上鋪了好些新作的丹青墨寶,放眼望去,隨意挑選出一副,都是屬於上乘的佳作。
陳沅知側首瞥了一眼,這一眼,她才瞧見畫案旁已然站著一女子,那女子提筆行書,姿態怡然。
「妹妹且等等,這兒還有一位姑娘未寫完呢。」齊敏臉上堆著笑,拉著她的小臂緩緩退了幾步。
「我著實寫不出什麼好字來。」陳沅知眉頭輕蹙,若不是齊敏拉著她不放,她早已悄悄溜出去了。
「好了。」也不知是誰輕呼了一聲,接踵而來的便是那些誇讚嘉賞的話。
「妹妹,我們也瞧瞧吧。」齊敏開口道。
陳沅知無奈地抬眸,躍過垂墜玲琅的耳飾步搖,她瞧清了畫案前女子的模樣。
正巧那女子掀了掀眸子,對上陳沅知怔怔的神情後,眼底又多了幾分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