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切磋 眾人引頸凝神,無不好奇她會寫出……


  乾澀冷風划過畫案,一副墨跡未乾的書法忽而舒展,覆在其他的丹青墨寶上,稍稍壓住了輕卷的紙頁。

  陳沅知怔立在原地,她蹙眉瞧著紙聯上恰到好處的正楷,原來畫案前的姑娘是存了心想教她難堪。

  「不愧是薛太傅家的姑娘,不僅文采出眾,樣貌出挑,就連字也寫得極好。」

  

  「端端正正的,正派極了。」

  陳沅知順著紙聯掃了一眼,不可否認的是,薛凝婉確實是個才情出眾的姑娘。

  她今日的妝面端莊秀麗,全然沒有閒風宴時囂張的氣焰,想來是因為宮宴規矩多,又是在天子腳下,她這才沒將脾氣顯在面上。

  只能在私底下暗自較勁。

  「該到陳家姑娘了。」薛凝婉翻下袖口,饒有興致地盯著陳沅知看。

  雖說那日同她起爭執的是國公府的二姑娘,她無甚緣由同陳沅知爭鋒相對。

  可就在前幾日,忽然有人告訴她,說是陳家姑娘好似心儀李縝,教她切要上心留意,莫要被人鑽了空子。

  且不論這話幾分真幾分假,若是旁人瞧上李縝她還尚且不放在心上。只是陳沅知同她門第相當,說親一事又有皇后娘娘替她撐腰,薛凝婉素來便是爭強好勝的性子,但凡有人擋了她的去路,她心裡自是不快的。

  光憑這一點,她就要在宮宴上壓她一頭。

  眼瞧著箭已上弦,陳沅知若是再推拒,反倒是掃了諸位女眷的興致。到時候德嬪怪罪,她也擔不起這個罪責。

  只是進奏院轉抄朝報皆用小楷,她當真是有好些日子沒練手勁了。

  陳沅知解下雪錦斗篷,挽起的袖口中露出半截羊脂玉似的小臂,她提筆掭墨,靜想了半晌後,方才落筆。

  眾人引頸凝神,無不好奇她會寫出什麼樣的字來。

  筆端一撇,開頭「寒猿」二字令人到吸一口涼氣。

  「是《自敘帖》。」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底下立馬有人掩著帕子竊竊私語。

  「當真是不自量力。」

  「選什麼不好,偏選懷素的《自敘帖》」

  「瞧她一副嬌軟的模樣,能寫出三分氣勢便算是不錯了。」

  這些話句句落入陳沅知的耳畔,她筆下一頓,非但沒有心生惱意,反倒是垂眸勾起一抹淺笑。

  京中貴女練楷書的有之,習行書的也不少,唯獨草書,因其跌宕錯落,筆力極難把控,故而極少有人臨摹練習。

  《自敘帖》統共六百九十八個字,要想在短時間內寫就此帖壓根無甚可能,陳沅知也並未有此打算。她只是挑了其中的一句「寒猿飲水撼枯藤,壯士拔山伸勁鐵」,這恰巧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句。

  直至她最後一筆寫就,眾人皆屏息細看。

  薛凝婉端著一副瞧好戲的神情湊上前去,她斜睨了一眼後,瞪大了眼睛怔立在原地。

  嘲諷的話在嘴邊繞了個圈,還未說出口就生生地咽了下去。

  輕重分明的字躍然於紙上,乍一看狂勁灑盪,實則立於法度之中。遒勁處如枯枝挺立,輕靈處如蘭葉帶風,一撇一捺緩疾有序,一字一句靈動神氣。

  在眾人錯愕的眼神下,陳沅知揉搓著自己酸脹得皓腕。

  早知有今日,她就不該偷懶。這要放在先前,每日由肖先生盯著練字,焉會被這區區十四個字逼得手腕泛酸。

  「敢問妹妹師承何處?」齊敏打量著畫案上的草書,這筆下功夫如此了得,定是有人指點,不像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陳沅知也不攬功,她裹上斗篷如實回答:「有幸得肖先生指點一二。」

  京中姓肖,書法造詣精深的唯有肖書渝一人。

  應是猜著了他的名字,底下又是一陣唏噓。

  肖書渝為人清冷孤傲,能得他指點,大約就是門下弟子的待遇了。

  薛凝婉立在一側,眼神晦暗不明。她捏了捏剛納入掌心紙條,只覺得自己小瞧了眼前的姑娘。

  被切磋筆墨的事耽擱後,又過了一個時辰,陳沅知才來到了定安的玉岫宮。

  今日的玉岫宮也不清淨,好些人為了攀附大燕最受寵的公主,皆打著宮宴的幌子,不請自來。

  定安忙於應付,只差了身邊的籬嫣去照料陳沅知。

  不曾想籬嫣還未回來,陳沅知倒是率先她一步提早到了。

  「你沒瞧著籬嫣嗎?」定安站在屋外,左右查看了一下,確定籬嫣沒有伺候左右,她這才起開口問道:「這丫頭哪去了?」

  陳沅知壓根不知籬嫣尋她一事,她一路走來遇上了好些女眷,女眷身側侍婢眾多,興許是未加留意,沒有碰上。

  「我方才被人拉去寫了幅字聯,應是同她錯開了。」

  定安一愣,在她身側坐下:「都好些年未練字了,虧你還記得肖先生的指點。」

  陳沅知心虛地撥弄著自己粉白色的指甲,就她那些筆下功夫,糊弄糊弄女眷尚且可以,若不幸被肖書渝瞧去,他恐怕又要吹鬍子瞪眼,拿摺扇敲她腦袋了。

  「都荒廢了,不要被他老人家瞧見才好。」思及此,她忽然記起,自己當真是有好些日子沒去拜訪他老人家了。

  定安笑出了聲:「今日賓客多,指不定就被人傳閱了出去。」

  話音剛落,屋內「嘎吱」一聲被人推開。

  籬嫣緊著步子邁了進來,她正要回稟尋人一事,轉眼就瞧見陳沅知坐在榻上。

  「不用找了,沅兒已經到了。」

  聽了公主的吩咐,籬嫣鬆了口氣道:「奴婢還怕雲梨看左眼呢,原來姑娘早已到了。」

  雲梨是三姑娘院裡的丫頭,瞧見雲梨就能瞧見陳瑾知。

  「你遇上三姑娘了?」陳沅知開口問道。

  今日宮宴,凡四品以上的官員皆可攜家眷赴宴。

  這些個官員平日裡吃穿不愁,誰人沒幾房妾室。但在宮宴面前,他們還是知輕重的,絕不會攜難登大雅之堂的妾室出面,更有甚者,就連庶出的後輩也不願帶在身側。

  陳容知仗著吳氏的身份自是可以出入宮宴,而陳瑾知的機會卻是柳姨娘在國公爺耳側軟磨硬泡求來的。

  只是她們二人皆來得早,陳沅知到現在都未瞧見她們的身影。

  籬嫣回道:「只遇著雲梨,沒遇著三姑娘。但奴婢回玉岫宮時,好似遠遠地瞧見三姑娘與薛家姑娘站在一塊。」

  聞言,定安與陳沅知皆是一怔。

  這二人無甚交集,怎會呆在一塊?

  見主子神情不佳,籬嫣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她忙解釋道:「興許是打個照面寒暄幾句。」

  寒暄幾句需得把雲梨支開嗎?

  饒是定安這一局外人,也心存疑惑,她瞥了一眼陳沅知,眼前的人兒原本心情舒暢,被籬嫣這麼一提,好看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她拍了拍陳沅知的白嫩的手背:「算了,不去想這檔子煩心事了。」

  左右不知她裝得什麼心思,自己一個勁兒地瞎猜無甚意思,徒惹人不快。

  「我且帶你去瞧瞧鄴都送來的玩意。」

  鄴都使臣此行,送來不少先前沒見過的新鮮玩意。聖上差人送來玉岫宮後,定安還未細看。

  正巧今日陳沅知在這兒,有好看的歡喜的玩意,她們也能一塊兒瞧瞧。

  鄴都多寶石香料,一檀木盤中擺著好幾支綴著寶石的髮釵,另一木匣子裡裝了好些瓶瓶罐罐的香粉。

  定安隨意捻起一支,在陳沅知髮髻處比劃。

  「這支金絲碧璽髮釵倒是與你今日的衣裳尤為相配。」她順手將髮釵斜插在陳沅知的髮髻處。

  碧璽通透明亮,外邊的日頭從支摘窗的縫隙間透出,正巧落在淺粉色的碧璽上,寶石亮閃閃的,愈發襯得她明艷動人。

  陳沅知對珠玉寶石提不起興致,她的眼神落在裝滿香料的木匣子上。

  「這是什麼?」她捻起一瓶,輕輕地聞了一下。

  一股馥郁的香氣幽幽地鑽入鼻尖。

  「這應是用來熏燃的香料。」定安將瓶身翻轉,只見瓷白的瓶底處用小楷寫了「松蘇香」三個字。

  再捻起一瓶,底下也照例寫著香料的名稱。

  「這香氣倒是別致,我先前從未聞到過。」

  陳沅知喜香,同京中士大夫貴公子一般,皆愛燃香熏衣。

  只是她偏愛清洌淡雅的香,愈是濃烈的香料,她愈覺著招搖低劣。

  這馥郁「松蘇香」倒是讓她眼前一亮。

  「鄴都多奇香。想來這應是眾多香料中的一種。沅沅若是喜歡,儘管拿去便是。」

  定安的屋內,地上四角皆是香爐。香爐里的香料是她慣用的檀木香,平日裡也不輕易更換。

  既不需新的香料,放在玉岫宮也是蒙灰。

  「那我便不客氣了。」言罷,陳沅知直直地喚籬嫣置備妥當。

  定安被她逗笑,又拉著她看了些有趣的物件。

  直至日影隱沒,月出柳梢,她們二人才出了玉岫宮,匆匆地趕往設宴的清鳳殿。

  清鳳殿分為內外兩殿,說是兩殿,實則是以格扇門及屏風阻隔。

  彼時,清鳳殿內絲竹悠揚觥籌交錯。

  聖上身著明黃色的龍袍高座於大殿之上,他的身側坐著衣著華貴的皇后。

  皇后娘娘氣若幽蘭,舉手投足間沉穩秀麗,盡顯中宮風範。

  底下除了皇室宗親、官宦世家外,餘下的都是遠道而來的鄴都使臣。

  女眷們不在外殿,她們與外殿隔著一面格扇門,薄薄的屏風橫立在她們眼前,若是仔細聽,將將能聽清外邊的話音。

  陳沅知與定安同席而坐,方方正正的小几上擺著幾道精緻的菜餚。

  定安用木箸吃了幾口,挑剔地說道:「還沒長街攤販煮的滷豆干好吃。」

  「你這刁鑽的口味,是被誰給慣的。」

  宮內皆是金貴的身子,是以膳廚做的菜餚名貴精緻,佐料卻不及尋常膳夫下得重。

  吃慣了外邊酒樓辛香氣十足的菜餚,哪還會對宮內清淡的菜餚提起興致。

  「余今明捎給二哥哥,二哥哥交與我的。」她好似不死心,又怏怏地嘗了一口其他的菜式。

  無一例外,皆是品不出什麼味兒來:「那日閒風宴,余小侯爺同我打賭,最後他輸了。認賭服輸嘛,就只能把長街好吃的東西都捎給我。」

  原是余小侯爺慣的。

  話說到此,她也沒有接著往下問。

  又過了一會,席間熱絡了起來。內殿窗子緊閉,好些女眷交談甚歡,興致濃時,臉上染了一層淺粉。

  府里的二位姑娘同陳沅知打了照面後,皆懷揣著心思同旁的貴女攀談。

  這時,有宮女前來傳話,她同定安附耳說了幾句後,定安輕蹙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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