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抄家 至於薛凝婉,她斷不該將心思打到……


  回回碰上大事,只需往長街上一站,從遊人嘴裡便可聽出事情的原委。

  陳沅知隨手抓了一個正說閒話的男子:「發生甚麼事了?」

  該男子指了指薛家府邸的方向:「薛家被抄啦!」

  說完他便扒拉開陳沅知的手,隨著人群往薛府擠,倒像是趕去戲園瞧戲,生怕錯過似的。

  

  陳沅知被他這麼一帶,整個人止不住往前挪了兩步。

  白旻猜透她的心思,朝她揚揚下巴道:「你若不放心,就去瞧瞧吧。」

  薛家府邸離這不算太遠,隨著人群,沒走多久,就能瞧見大理寺卿齊恆領著手下負手立在薛家府門前,直至將薛家所有人都緝拿歸案後,李縝才緩步從府里走出來。

  「齊家與薛家倒有幾分交情,如今派大理寺的齊大人前來查封,擺明了就是殺雞儆猴。」

  「瞧齊大人那樣,顯然是被嚇怕了。」

  聽了這談話,陳沅知倒是記起齊敏替薛凝婉抱不平的那場滿歲宴。想來兩家多少有些交情,聖上沒差刑部,反而派齊恆前來,這事是做給誰看的,不言而喻。

  她料想著,此事一出,凡是跟薛家有所牽連的,都沒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薛家這麼些人浩浩蕩蕩地被押出府,走過人群時,百姓自覺地讓出條道。

  他們慣是愛瞧熱鬧,瞧見這等抄家的場面,平日裡不敢議論,這會子都上趕著應和幾句。有些話雖刺耳,只一想起薛太傅罔顧人命,利令智昏,聽者便也覺得大快人心。

  齊恆走在最前頭,薛凝婉衣裳破敗地走在中間,她垂著腦袋,自是不相信好端端地生辰竟是她錦衣玉食、風光無二的終端。她瞥了一眼落在最後的男子,那男子一身剪裁合體的玄衣,眼神凌然狠戾,宛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他親眼瞧著封條貼在朱紅色的府門,待一切都塵埃落定,才緊隨在這一行人的後邊。

  走過人群時,李縝發現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抹身影踮著腳,正朝他這處望去。

  似是對上李縝熾熱的眼神,陳沅知當即埋下腦袋。那男人走了一路,直至拐角處,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這一切,薛凝婉都看在眼裡。

  她頭一回瞧見李縝幽深的眸底蘊含了幾分情意,就像是大地回春,陡崖上的銀雪化了滿地,緩緩地淌進涓涓細流里。

  只是她知道,同他細水長流,日夜相伴的,另有其人罷了。

  囚車哐哐噹噹地駛過長街,薛太傅雙眼無神,落魄地坐於囚車內。直至押入牢內,李縝揮退羈押的官員部下,只一人立在鐵鏈緊鎖的牢門前。

  薛太傅自恃清高,便是淪為階下囚,也不會低聲下氣地去討好誰。今日生辰宴,李縝顯然是有備而來的,他愣是想不明白,薛家雖看不慣他,卻也沒在朝中刁難他,他為何處心積慮地同薛家不對付?

  「李大人是來瞧笑話的?」不過一會兒功夫,他便跟換了個人似的,一身破敗的囚服,連高束的髮髻也散落下來:「也不知薛某何處得罪了你?」

  李縝也是頭一回來牢獄,他抬眼環視了一圈森寒的壁面,稍一有人出聲,便能聽到鐵鏈哐啷的聲響,而後便是悽苦哀愴的喊叫聲。

  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只待上幾天,就可教人年老力衰。

  李縝死死地盯著薛太傅的眸子:「薛太傅得罪的人還少嗎?」

  薛太傅渾身一僵,朝堂沉浮幾十載,他確實做過不少喪盡天良的事,這等事雖多,可他每一樁都記得。夜裡入眠時,難免會生夢魘,夢裡都是些向他討說法的冤魂。

  他似是明白了過來,早些時候他也著人調查過李縝,聽聞他父母雙逝後,總覺得他背後無所依仗,故而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眼下聽他說話的口吻,瞧他發狠對付薛家的時候,薛太傅心裡划過一絲驚駭。

  「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李縝複述著他的問題,語氣冰冷地回道:「大燕開朝三年,洪澇連連。」

  一聽「洪澇」,薛太傅立馬就猜准了他的身份,他一雙眼瞪得渾圓,脖頸青筋凸起,腕間的鎖鏈響個不停。

  「通政使司副使李言明,可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

  彼時他才有了權勢,正享受著前所未有的殊榮,又怎會任憑李言明拖他下水。凡是威脅他權勢地位的,皆無好下場。

  李言明便是其中一個。

  「所以你入仕謀權,一路位極人臣,就是想還李言明一個公道?」

  李縝本就不喜權勢,若非早早知曉李家被害的真相,他興許也不會入朝為官,在山野當個閒雲野鶴,同白先生治病救人,又有甚麼不好?

  薛太傅驟然闔眼,再睜眼時,猩紅的眸子裡布滿了幾分滄桑:「你怎麼對我都可以。婉兒和千兒都是無辜的,他們一點兒也不知情。你知道的,婉兒打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她若當真知曉此事,是斷不敢喜歡你的。」

  李縝素來不是心軟的人,薛太傅再怎麼說也是徒勞無益。

  「你險些忘了,如今你被羈押入牢,不就是因薛千同鄴都勾結嗎?便是我放過薛千,聖上會放過他嗎?至於薛凝婉,她斷不該將心思打到沅沅那兒去的。」

  這人只有提到陳沅知的時候,眼底才有幾分溫情。

  薛太傅還要再求,卻見他的近侍離尋匆匆來報。

  李縝一聽,原本蹙著的眉頭又緊了兩分。

  「邊境急報。鄴都這幾日不□□分,看樣子又要起戰事了。」

  薛太傅一聽,驀地跌坐在原地。他爭權斗勢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想過通敵叛國。可他那兒子確實是個不爭氣的,自以為廣陵離京尚遠,竟做出與鄴都勾結的事。如今戰事將起,聖上這通火定是要尋個地方傾瀉的。

  李縝瞥了他一眼,而後快步邁出牢房。聖上緊急傳召,他連府邸都未回,就匆匆入宮面聖。

  行至養心殿,殿內已然烏泱泱地站滿了重臣。這些大臣里不免有同薛太傅一樣避戰主和的,只是眼下,這戰事想避也避不了。

  聖上一瞧見李縝,免去禮節後,直直問他:「鄴都一戰,朝中再無可用之人。定國候雖有領兵作戰的經驗,可礙於年事已高,恐不能擔負此重任。朕同眾位大臣商議之後,打算遣你前去坐鎮。」

  大燕近幾日大小事不斷,經四皇子和薛太傅一事後,更是人心惶惶,人手不足。此戰勝算不高,可忍氣吞聲這麼些年,到底夜長夢多,這幾日他們頻頻惹是生非,痛苦的只是邊境的百姓,此事若不應戰發起攻勢,往後恐怕只會一再衰退,再無士氣。

  李縝文武卓然,行事果決,又是朝中權勢在握之人,這事就算聖上不開口,他也會挺身而出,攬下重任。

  只是此去生死未卜,時日長久,他有婚事在身,府里上下早已準備妥當。想來國公府那廂也是興師動眾,花了不少時間精力,他若當真揮師北上,一時間又該如何同小姑娘交代。

  聖上瞧出他的疑慮,也知曉他對陳沅知的情誼:「左右婚事是在五日後。不若朕予你兩日時間,今明兩日先草草操辦了,待你凱旋歸來,朕定當親自主持,屆時,還你和沅沅你個盛大的婚事。」

  李縝心裡門清,這事已成定局,聖上肯給他兩日時間已然是顧念他的功苦。

  可兩日著實倉促,先前請旨賜婚已然委屈了陳沅知,如今他揮師北上,生死尚且未卜,又怎忍心小姑娘獨守後宅,惶惶不可終日。

  李縝思忖了半晌,拱手道:「臣自會料理好一切,只求聖上暫且隱瞞此事,在我出京前,切勿將此事傳到沅沅耳里。」

  聖上愣了一下,而後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嘆了口氣後,拍拍他的肩頭道:「委屈沅沅了。」

  陳沅知瞧完熱鬧,便回了知闌院。

  方才推推搡搡間,背後沁了一層薄薄的汗,進湢室休整一番後,才披著烏黑的髮絲問銀荔有關婚事的進展。

  「一切都備妥當了。喜服也照著姑娘的要求重新改制了一番。皇后娘娘清晨才差人將喜服送來,姑娘可要試一下?」

  陳沅知才沐浴完,衣裳穿得少,正是試嫁衣的好時候。她嬌俏地點了點頭,雙臂舒展,任憑銀荔將鮮紅的嫁衣披在她身上。

  這身嫁衣沒少花心思,是皇后娘娘特地差製造局的人連夜趕製的。原以為時間緊迫,樣式做工難免差強人意,可到底是皇后下的命令,宮人一點兒也不敢耽擱,到手的嫁衣紋飾精巧,繡工卓越,當真是華貴極了。

  寬大的袖口搭在她雪白的皓腕上,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在身後散開。衣裳剪裁合帖,恰能勾勒出姑娘曲柔的身姿。

  「衣裳正好。改日還得進宮一趟,特意謝過皇后娘娘。」

  銀荔收起嫁衣,又拿起一件斗篷替她裹上,見她唇邊笑意漸濃,銀荔也打心眼裡地高興。初聽賜婚的聖旨時,還以為姑娘百般不願,她同晚橘在營帳旁偷摸哭了一個晚上,誰成想,她家姑娘非但不牴觸,臨近婚期的這幾日,更是眉眼帶笑,跟吃了蜜糖一樣。

  待她收拾完屋子的衣裳首飾,晚橘正挑簾進來。

  「姑娘,梁家公子想見您一面。」

  「思凡哥哥?」陳沅知手裡的動作一頓,透過窗子,果真瞧見梁思凡站在知闌院外。

  陳家與梁家交好,梁思凡也在府中住了好些日子。平日裡碰了面難免要說上幾句話,只是她既有了婚事,梁思凡對她又有旁的心思,眼下這狀況,著實不好私下見面。

  「便說我今日有事,不方便。」

  「我早這般說了。可他好像是鐵了心一般,說什麼也不肯走。」晚橘急得跺腳,她實在沒法子裡,這才進來通傳一聲。

  陳沅知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是個死腦筋。

  「在這兒等著像甚麼話。你教他去前廳等我,我一會就過去。」

  光明正大地教所有人都瞧見,總好過偷偷摸摸地談話。

  晚橘「誒」了一聲,轉身就領著梁思凡去了前廳。

  才落座,梁思凡便急著說道:「我原不想叨擾沅沅,只是仍不死心,想問問香囊一事。」

  提及香囊,陳沅知就頗為頭疼。她已差銀荔送還香囊,這其中的意思還需挑明嗎?

  「我素來將思凡哥哥視為長兄,香囊一事就莫要再提了。」

  聞言,梁思凡眸底黯淡:「沅沅贈我香囊只是為了幼時恩情嗎?」

  「贈你香囊?」陳沅知倏然站起身子,那香囊不是梁思凡贈予她的嗎?

  她何時贈予梁思凡香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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