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蛇人(2)


  窗外風聲漸漸急了,粗大雨滴落在瓦上,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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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鳳靜等司馬良人說完才開口。

  「我不會跟小白提的。」他平靜道,「我用別的方法去找這些資料。」

  「沒有時間了。」司馬良人不滿地盯著他,「你不要意氣用事,不要讓私人感情蒙蔽!」

  「你們當時都說他是因為看了太多、記得太多才會發狂的,而你明明就知道他發狂的真正原因!」司馬鳳終於提高了聲音,「若是讓小白再去回憶神鷹策的資料,若是他因為這樣而重新回到以前那種狀態里呢?!」

  「不會的!」司馬良人似是用盡了耐心,露出少有的不耐煩,「文玄舟教會他存放記憶的方法,而且他跟著你遊歷江湖這麼多年,早已不是那種看著拷問記錄就會發瘋的小孩了!」

  司馬鳳突地一愣。他按著自己太陽穴,緊緊閉著眼睛。

  司馬良人也是一驚:「兒子?頭疼嗎?還是眼睛……」

  「爹,文玄舟……」司馬鳳低聲道,「文玄舟,他跟神鷹策是不是有關係?」

  阿四一直緊張地聽著兩人對話,此時突然想起神鷹營殺人事件中,那位熱衷於教唆和指導的少年。

  但那少年已經死了,縱使活著,年紀也與文玄舟大不相同。

  「他是你在魯王府見到的。而他又反覆多次地出現在我們接觸的這些案子之中。清平嶼命案里,他幫著製作人面燈,幫著製毒,幫著殺人。木棉人小時候曾在魯王府里呆過,他是不是見過文玄舟?烏煙閣里出現的三寸蛇,賀靈殺人的方法,傳說的秘密,無一不和文玄舟有關。」司馬鳳快速地說著,「爹,你記得那個挑撥神鷹營兩個派別鬥毆的少年嗎?他在教唆和指導別人殺人,和文玄舟……難道不像嗎?」

  司馬良人眉頭緊鎖,手指捏著自己的小鬍子,沒有動彈。

  「他或者和神鷹營有關係,或者和神鷹策有關係……」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要去找遲夜白了。」司馬良人打斷了司馬鳳的話,「文玄舟和他有過很深的接觸,甚至觸碰了牧涯的記憶。你不想知道文玄舟是否動過什麼手腳麼?」

  司馬鳳頓時說不出話。

  阿四在心中輕嘆一聲:少爺還是嫩了點,三言兩語就被老爺給繞了進去。

  他正逕自想著,司馬良人扔過來一個紙團,砸中了他的腦門。

  「阿四,你立刻到金煙池去找霜華。」司馬良人說,「請她到府上來。」

  阿四愣住了:「現在?」

  「現在。」

  「可這是晚上,晚上是霜華姑娘待客的時間……這樣請來,太招搖了吧?」阿四猶豫道。

  「無妨。」司馬良人點點頭,「你就跟人說是少爺請的,少爺十分思念霜華姑娘。他名聲不好,不會有人起疑。」

  阿四:「……好。」

  司馬鳳:「爹!」

  司馬良人:「爹什么爹,快想想怎麼跟牧涯提這件事!」

  遲夜白打了個噴嚏。

  他覺得有點冷。

  海上風浪漸漸大了,雨也潑潑灑灑地落了下來。

  他已經繞島走了一圈,渾身被淋得精濕,但仍舊沒找到清元子。走到最後,他在裸岩上發現一行大字。

  「呆徒,我去陸上玩幾年」。

  遲夜白看著那行字,輕嘆一聲。岩下便是清元子棲身的山洞,他把自己的小船拖進山洞裡放好,自己也隨之鑽了進去。

  雖然明知將要有颱風,他還是執意溜走了。只因青河分舍的頭領遣鷹回報,說許英一案已經解決,司馬鳳不日即可重見光明。他不敢見他,於是乾脆跑到這裡來了。

  運起化春訣烤了兩隻鳥,囫圇吃下肚,遲夜白忽聽洞外風聲呼號不斷,便知道颱風已經漸漸壓近了。

  島上林木叢生,只怕這場風過後,又得幾年才生得回來。

  這麼大的颱風並非每年都有。也因為這樣的颱風,島上的樹木根系都扎得特別深。能被掀翻的都被掀翻了,沒法被掀翻的,則斷了些枝葉,又繼續年年生長,越來越繁茂。

  遲夜白只覺得有趣。風雨有風雨的路數,它們也有它們抵擋風雨的方法。

  他吃飽了,又喝了點清水,在洞中開始打坐運功。

  風雨呼嘯之聲十分嘈雜。他安然練完,睜眼看著面前將滅未滅的一團篝火。

  閉眼之後,篝火的形狀漸漸淡去,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另一團燈火緩慢顯現。

  蓮花燈溫暖明亮,始終在那小童手裡,遙遙照著他。

  遲夜白走過書架,身後沉沉的黑暗始終跟隨著他。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總是試圖搭在他肩上。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

  在走道盡頭的司馬鳳身後,竟緩緩浮出另一個人影。

  遲夜白又驚又疑。他下意識想抽出佩劍,但腰上空空,什麼都沒有。

  「司馬!過來!」他連忙喊那小童。

  小小的司馬鳳卻沒有走。他抬頭看著自己身後的人,笑著把蓮花燈舉了起來。

  他身後站著的,竟是成年之後的司馬鳳。

  青年臉上帶著和小時候全然不同的笑意,還抬起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

  蓮花燈照亮他的時候,遲夜白狂跳的心慢慢平緩了。身後濃重的黑暗也似乎瞬間失去了壓迫,那雙冰涼的手縮了回去,再沒有伸出來。

  「小白。」司馬鳳笑著喊他,「我在這裡陪你。」

  「我也陪你!」小的司馬鳳也喊。

  遲夜白滿腔頹然,心頭種種情緒蠢動不已。

  騙過自己實在是太難太難了。他心想。

  既捨不得,又放不下。

  此時,郁瀾江入海口正因颱風壓境,浪濤翻湧。

  而從入海口上溯的近十個碼頭,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少意盟的碼頭上一片喧鬧。工人們正在卸貨,船工們在船上生火做飯,青年們則紛紛下船,到十方城去玩兒了。

  少意盟內,盟主林少意正站在樹梢上,一晃一晃的,雙目死死盯著遠處。

  「看不到的。」樹下有人懶洋洋地說,「天都黑了。」

  「這場風很大,說不定真的會影響到我們這裡。明天還是傳令下去,船都回來吧。」

  「我們這裡是刮不到的。」

  「可是風真的太大了。」

  「那是颱風,從海上生成,到了陸上就會立刻減弱。少意盟距離海邊遠得很,不用你瞎操心。」

  林少意滿腔不快,蹲在枝上沖樹下說道:「你說句『盟主講得對』,有那麼難麼?」

  樹下靜了片刻,懶洋洋道:「盟主講得對。」

  「嘖!」林少意從樹梢一躍而下,身法漂亮地落地。

  他的兩個小廝正在樹下的石桌上擺四色小碟和酒壺酒杯,見盟主落地落得清爽利落,連忙鼓掌:「盟主厲害!盟主高明!」

  草草鼓完,繼續擺盤。

  林少意臊得臉紅:「阿甲阿乙!不要說了!」

  「盟主說得對!」阿甲說。

  「都聽盟主的!」阿乙說。

  兩人是同胞雙生,長得一模一樣,連帶說話的聲音也沒有絲毫不同,現在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坐在石桌邊看信的一個人懶懶開口:「阿甲阿乙,不要說了。你們盟主若是不高興了,又得罰你倆去守碼頭。」

  林少意又覺生氣,又覺好笑,幾步走上前坐下,拿起酒杯就喝。

  少意盟最近收服了幾個江湖幫派,幫派里多是年輕人,個個都仰慕林少意風采,這些什麼「盟主高明」「盟主說得對」之類毫無水準的馬屁,便是他們喊出來的。

  阿甲阿乙於是便改了口頭禪,日夜沖林少意拍著沒有誠意的馬屁。

  林少意喝了兩杯,給那專注看信的青年倒滿了一杯。

  青年長相俊秀,挺鼻深眉,一頭墨黑長髮束在腦後,神情平靜冷淡。林少意給他倒完酒,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輕輕一磕,當做道謝。

  這青年正是林少意的得力助手李亦瑾。

  李亦瑾早年間被林少意父親林劍收留,又被林劍插到少林寺當暗針,一年之前才歸俗回了少意盟。他還是和尚的時候,與林少意你來我往地打過幾場架,後來林少意知道了他的身份,反而心存許多愧疚,再也不好下狠手了。

  當年辛家堡堡主為報復江湖同道,一把大火燒了半個少意盟,連帶著把林少意的妹妹也殺了。李亦瑾當年雖然還是少林和尚,但也為少意盟出了不少力氣,因而回到少意盟的時候很快與幫眾熟悉起來。他性情穩重,獎懲有度,在少意盟的聲望越來越高。

  夜間微風習習,樹上偶有樹葉被吹落。阿甲和阿乙分踞一根樹枝,看到有落葉便竄出去抓在手裡,再落回枝上。李亦瑾一封封地看信,林少意一杯杯地喝酒,沒人說話,倒也十分平靜祥好。

  「沒有大事。」李亦瑾看完了信,扔回給林少意,「你既然有空爬樹看天,不如就自己把信拆了看了吧。我剛從外面回來,這種事情原本不必我來做。」

  「我眼睛疼。」林少意說。

  「真疼假疼?」李亦瑾問。

  「自然是假疼。」林少意乾脆地回答。

  李亦瑾把他手裡的酒壺奪過來,一口氣喝盡了壺中的半壺桂花釀。

  林少意恨恨盯著他,舔乾淨自己杯里的幾滴酒漿。

  「今晚不可多喝。我沒力氣和你打架。」李亦瑾說。

  「我覺得我這個盟主,當得憋屈。」林少意說,「酒都不得喝了!」

  李亦瑾正想說什麼,忽聽不遠處有漸漸接近的腳步聲,是身著少意盟幫眾服飾的弟子跑了過來。

  「秉盟主,卓永又不見了。。」

  他話音剛落,阿甲和阿乙同時從樹上跳了下來。

  李亦瑾放下手中酒壺,看著那弟子。

  「這回不見了多久?」林少意問。

  「五天了。」弟子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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