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蛇人(5)


  鷹貝舍依崖而建,視野開闊,景色奇麗。林少意拐了幾個彎拐出鷹貝舍的房舍,來到位於山崖上的練武場。

  這是遲夜白專用的練武場,一旁就是鷹貝舍最高的鷹棚。林少意沒在地上看到遲夜白,抬頭發現他坐在鷹棚上,肩膀停著兩隻大鷹。

  兩隻鷹都威風凜凜,察覺到底下的視線,低頭瞅著林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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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當家。」林少意高聲喊道,「林某來跟你聊聊天。」

  若不是鷹棚上沒位置了,他也想跳上去看看海的。

  遲夜白把兩隻鷹放了,落回地上。他身姿矯健,步法輕巧,看得林少意在心中默默讚嘆。

  「林盟主。」遲夜白有些吃驚,「你一個人過來的?若是想查什麼消息,讓十方城分舍的人告訴我就好,山長水遠,不必親自過來。」

  十方城分舍可謂是鷹貝舍諸多分舍中,江湖人脈最廣、掙錢也最多的一個地方。無他,全因少意盟就在十方城附近,各色江湖流派來往不絕,分舍的情報與信息源源不斷,頭領連體重都卓然於其餘城池的夥伴,每每與同伴見面,又是尷尬又是得意。

  司馬鳳只說自己是來九江派辦事的,一邊說著,一邊打量遲夜白。

  遲夜白神情冷淡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聽自己說話的時候為表尊重,眼睛稍稍低垂,頭也略略側著,只有在林少意注視他的時候他才會抬眼凝視,分寸拿捏得極好。

  林少意心中毫無來由地想:不知九江派的汪姑娘喜不喜歡遲夜白這樣的男子?

  遲夜白看出他心頭還有其他事,但也不急著催促,只陪他在崖上慢吞吞地走。走了大半圈,林少意被曬得難受,總算將此行的真正用意說出。

  「遲當家,我現在與你談論的事情,請千萬保密。」

  「你放心。」遲夜白點點頭。

  「你可曾聽過神鷹策?」林少意低聲問。

  「神鷹策」三字一說出來,遲夜白立刻皺了皺眉頭,眼底掠過一絲悸色。這動作十分輕微,林少意幾乎捕捉不到。遲夜白垂下眼帘,思忖片刻,搖搖頭:「我對神鷹策沒有印象,但我知道神鷹營。」

  林少意:「真的沒有?」

  遲夜白猶豫片刻:「乍聽上去似是有的……但我卻絲毫想不起來,你問的應該是神鷹營吧?神鷹營我是曉得的。」

  「神鷹營和神鷹策是有關聯的。」林少意長嘆一聲,「連鷹貝舍都不知道,看來這事情的機密程度,不亞於當年三王奪嗣之變*。」

  遲夜白聞言不由得一愣:「神鷹策……和朝廷有關?」

  「有大關係。」林少意補充道,「這樣吧,遲當家,若是鷹貝舍現在沒有神鷹策的資料,少意盟便正式委託鷹貝舍,為我查一查和神鷹策相關的所有事情。一個月時間夠不夠?多少錢?按照慣例,是一百兩還是……」

  眼前人微微抬起手,制止了林少意的話。

  「若是朝廷機密,我和你去見一見我爹。」遲夜白說,「事關廟堂,我必須小心謹慎。」

  林少意點點頭。他與鷹貝舍來往頗多,和遲夜白的交情倒比司馬鳳還要深一些。只是遲夜白性情如此,想熱絡也熱絡不起來,只是在收錢的時候總會給他打些折扣,或是交付情報的時候,往往多捎些邊角的小料。

  但這樣謹慎,他也是第一次見。

  遲星劍和英索正在院子裡逗辛重玩。辛重一開始十分怕生,緊緊扒著假山不敢走出來,英索端出幾味果子蜜餞,好聲好氣地哄他,果真把他腹中饞蟲給勾了起來。

  林少意走進院中,嚇了一跳:辛重居然坐在英索的懷裡,晃著雙腿咯咯地笑。

  見到林少意,辛重立刻從英索腿上跳下來,要往林少意身上撲。林少意把他抱起來,問他跟遲星劍夫婦說了多謝沒有。辛重忘記說了,一時間羞愧難當,捂著臉小聲講了句「多謝伯伯,多謝姨姨」。

  英索實在喜歡這個孩子,見遲夜白一臉要跟爹爹談論大事的神情,便主動把辛重抱了過來。

  「不知道我們家什麼時候才能多這樣一個白胖小公子呢?」英索捏著辛重的臉,笑著走出去,「姨姨帶去你去看海鳥,看大魚。」

  遲夜白只當沒聽到前半句,轉頭對遲星劍說出來意。

  遲星劍沒想到林少意帶來的是這樣一件事情,臉色隨著兩人的話越來越凝重。

  鷹貝舍接受委託的時候是不會問「為什麼」的。要查汪洋大盜,要查煙花女子,要查十幾二十年前一樁舊事,或是某位幫主夫人與另一位幫主的□□——委託就是委託,不問前情與後果,查出結果便完成了交託之事。

  但實際上,每一個委託的完成,都豐富了鷹貝舍的情報庫。委託的事情和委託人本身,都是一種情報源。

  少意盟和鷹貝舍的生意往來非常多,他也知道自己兒子和這位年輕的武林盟主關係不錯。但今日這個委託,他不能接。

  「林盟主,抱歉。既是朝廷機密,鷹貝舍著實不想、也不該涉入。」遲星劍起身道,「這個忙我們幫不上,請盟主見諒。」

  遲夜白和林少意都是一驚。

  鷹貝舍從未拒絕過少意盟的委託,且遲夜白自己經手的朝廷情報無可計數,這個藉口他是不相信的。

  當年神鷹營被取締之後,營內所有少年及孩童原本是要秘密處死的。但不知為何情報泄露,達官貴人們不敢與朝廷直接對抗,紛紛花錢請來江湖高人營救自己的孩子。這些在神鷹營中接受過訓練的孩子,如今已經融入這湯湯天地,其中更有不少人成為各類江湖幫派的領頭人物。鷹貝舍存著這些資料,遲夜白知道,他全都看過。

  「爹,神鷹營已經不止是朝廷的事,若神鷹策與神鷹營有關係,指不定還會牽扯到更多江湖勢力。」遲夜白低聲道,「只怕……」

  「就算二者有關係,又和鷹貝舍有什麼關聯呢?」遲星劍打斷了他的話,「這件事,鷹貝舍不接、不碰、不理。請林盟主理解。」

  林少意無話可說,只能點頭說了句「明白」。

  辛重在海邊跟英索、慕容海等人玩得正歡。林少意不忍打斷他,便遠遠站著。把他從九江派兩位女眷身邊拎走的時候他已經哭得很厲害,林少意對付不了大哭的孩子,又不能揍他,於是打算等他玩累了睡著了,再悄悄帶走他。

  遲夜白給他牽來了馬。

  林少意手裡有個殺手鐧,是用來對付遲夜白的。這個殺手鐧是司馬鳳交給他的,但他十分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用。

  這個神秘的神鷹策,總是令林少意隱約不安。他身為武林盟主,見過許多窮凶極惡之人。這些人之所以成為天底下的大惡人,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錢財,情愛,名利,兵器……不一而足。*會生長出惡意,而惡意會帶來更大的惡意,如同雪球一般,從小到大,從頂端到深淵,越來越巨碩,足可毀滅一個人。

  他不知道一個專門培養暴力機器的地方,會培育出怎樣的惡意。

  「遲當家。」林少意終於開口,「其實跟我提起這件事的人,是司馬家主。」

  遲夜白:「……什麼?」

  林少意平靜道:「神鷹策與朝廷有關,這你已經知道了。而如今朝廷正要徹查神鷹策與神鷹營一事,他們找上的人,正是司馬鳳一家。如今司馬鳳母親與堂姐以靜養為名,被禁足在曲府。而司馬鳳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於是才找到了我。」

  遲夜白大吃一驚。他以為這只是林少意的請求,誰料竟然還和司馬鳳有關。他心中一亂,連忙問道:「是他讓你來找我的嗎?」

  「是的。」

  遲夜白猶豫片刻,艱難開口:「他為何不來找我?」

  林少意實話實話:「我不知道。」

  遲夜白隱隱明白司馬鳳不來見自己的原因,又覺得這與他平日無論被自己怎麼驅逐打罵都要緊跟在身側的黏糊勁兒大不一樣。沒有司馬鳳在身邊亂七八糟地喊「小白」,他著實清靜很多,可他又說不準自己更喜歡哪一個。但這麼大的事情,司馬鳳不找他反而去找林少意,他心裡有些微妙的不悅。

  「鷹貝舍不肯幫忙,司馬鳳他也無能為力了。」林少意一聲長嘆,放足感情,是又惋惜又難受,「可嘆……我身為武林盟主,在這事情上竟幫不了他一丁點兒忙。」

  「我幫他——我幫你查。」遲夜白迅速道,「最長一個月,一定給你完整答覆。」

  林少意沒想到這殺手鐧真的有用,又驚又喜:「多謝遲當家!多謝多謝,萬分多謝!」

  「我再去找爹談談。」遲夜白把韁繩塞到林少意手裡,「你一路小心,別給你兒子吃太多糖。」

  林少意頹然:「他不是我兒子啊……」

  來到遲星劍書房裡,遲夜白看到遲星劍正在寫信。

  見他來了,遲星劍把紙張收好,皺起眉頭:「不是去送林少意了麼?」

  「爹,請告訴我神鷹策的事情。」遲夜白直截了當地問。

  遲星劍眉頭一緊,面露怒色:「鷹貝舍不管這件事情!」

  「您說的是不管……爹,您沒說鷹貝舍不知道。」遲夜白頓了頓,「神鷹策到底有多神秘?」

  「……你知道多少?」遲星劍問他。

  遲夜白老實地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曉得。他記得神鷹營,卻找不到和神鷹策有關的任何信息。

  「鷹貝舍知道,而我又從未接觸過的……只有地庫下面那個密室里的情報了。」遲夜白說,「爹,請讓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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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王奪嗣之變:一場驚動朝野的異變,但在風波平息之後成為民間說書人極為喜愛的故事素材。幾十年前,因太子犯錯被廢,先皇剩下的三個兒子贊王、哲王和祈王暗中展開角力,試圖奪取太子之位。廢嗣一年後,有神秘人帶領江湖高手突襲贊王府邸,屠殺贊王府上一百餘條人命,並將贊王擄走。皇帝大怒,因推舉贊王為太子的呼聲最高,嫌疑人直指與其素有不和的競爭者哲王。哲王被禁足,祈王開始調查贊王失蹤一案。一個月後,祈王找出哲王與江湖人過從甚密之證據,但不足以指證哲王犯事。兩月後,祈王再次亮出證據,訴哲王怨恨贊王已久,竟買通贊王府中下人,於贊王府內遍埋巫蠱木偶。皇帝震怒,將哲王投入天牢。七日後哲王妃死諫,抖出祈王與贊王兄弟和姦之秘事,朝野俱驚。醜聞立刻被壓下,祈王被禁軍控制,隨後在其行宮地窖之中尋到贊王。此時距離贊王失蹤已近三月。一年後皇帝封哲王為太子,不久皇帝駕崩,哲王即位。十日後,被軟禁於府中的祈王與在皇室行宮靜養的贊王死於神秘人之手。一直到死,祈王和贊王都沒有對失蹤三月內的事情說明一言半語。三王奪嗣之變在民間極受歡迎,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十方城普雲茶樓說書人梁小路改寫的話本《冷香燼》。(一個腦洞,當然,不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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