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骨頭寨(8)


  骨頭寨建在石樑上,因而無人去探究石樑之下是什麼狀況。石樑看上去堅固異常,也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但司馬鳳一提出,眾人都立刻想到石樑之下確實沒有察看過。

  司馬鳳沒有等待其餘人的回應,直接翻身落地,貼在石樑上,準備小心翻到下方察看。他身上沒有任何繩索,除了一雙手與一雙腳,也無任何可借力之處,還未翻到側面,清元子已跳下樹,攔在了他面前。

  「不要找死,娃娃。」他厲聲道,「你起來,讓我去。」

  「你年紀太大。」司馬鳳說。

  清元子不高興了:「可我武功比你高。爬樹爬山這一類技巧,你是絕對不比我好的。」

  司馬鳳還想再說,但轉念想到清元子孤身一人在島上生活,說的確實也是實情。他想立刻進入骨頭寨把遲夜白帶出來,但現在情況不明,清元子去探是最合適的。

  他只要點點頭,答應了。

  清元子身手利落,一下就翻到了石樑下方,朝著骨頭寨底下爬去。

  他的身影才剛消失,眾人就聽到身後的石階上傳來凌亂腳步聲,隨即田苦的聲音響起:「遲夜白!遲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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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大哥在骨頭寨里。」沈光明沖他說。

  急急奔來的田苦聞言一愣,滿臉焦慮頓時轉為愕然。

  沈光明盯著他,又驚奇又好笑:「你臉上怎麼了?誰膽子那麼大,居然敢打你?」

  其餘幾個人都看著田苦。田苦的左臉上赫然是一個巴掌印,新鮮*。

  「被你妹妹打的。」田苦也不扭捏,很快回答了。

  沈光明立刻點頭:「那她一定有打的原因。打得好,很好。」

  田苦不敢對大哥抱怨,揉揉臉,開口道:「怎麼只有遲夜白一個人進去?」

  司馬鳳把情況告訴了他,田苦深吸一口氣:「原來如此,我知道怎麼進去。」

  他話音剛落,清元子就從下面翻了上來:「下面都是石頭,沒有路。樹根樹藤倒是多,一直垂到下面去。」

  司馬鳳已拉著田苦往寨子走:「快打開。」

  「現在開不了。」田苦一路奔過來,氣喘吁吁,此時才冷靜了一點,「入口每日戌時關閉,次日卯時才會開啟。卯時至戌時這段時間,只要知道入口的開啟方法都可以進去。」

  宋悲言愣了:「這麼靈?誰控制的?」

  「水。」田苦指了指地下,「天生谷裡頭這個湖不是死的,它是和郁瀾江支流彩雀澗連接在一起的暗湖,隨著彩雀澗潮水的漲退,湖面也會有所漲退。因為這兒的山多,地下水脈十分複雜,彩雀澗的潮水漲退時間主要受到這些水脈的影響,和郁瀾江潮水的潮退不太一樣,它是戌時漲潮,第二日卯時還有一次漲潮。」

  「只有在漲潮的時候才會開啟和關閉……你是說,天生谷的湖裡有機關與骨頭寨相連?」司馬鳳問。

  田苦點點頭:「是的。方才這位老前輩說下面樹根樹藤多,估計機關的線路就隱藏在樹根和樹藤之間。這是一個活動式的機關,骨頭寨的牆壁不止一層,機關就埋在牆壁裡頭。這個機關的原理很簡單……」

  「不用說這個。」司馬鳳打斷了他的話,「我們要在這兒等到第二天?」

  「還有五個時辰。」唐鷗看了看頭頂星辰,「田苦,你怎麼知道骨頭寨這麼多的事情?」

  沈光明也問:「這塊地也是傑子樓的?你這個大地主。」

  「不是。」田苦搖搖頭,「我是剛剛才看到的。這個寨子的設計,在神鷹策的資料里有記載。」

  田苦是看到了骨頭寨的相關內容,才拋下神鷹策其餘資料匆匆趕出來的。剛出十五層,立刻被守在門外的沈晴扇了個巴掌。田苦也顧不得跟她解釋,頂著火辣辣地疼的一張臉先親了夫人幾口,隨即拿著火把就奔出來找遲夜白了。

  誰料遲夜白居然出發去了骨頭寨,這令田苦大為慌張。

  傑子樓雖然有錢,確實是個大地主,但天生谷卻不是他們的。

  在這片山脈之中,除了傑子樓之外,還在各處分布著許多村寨,天生谷就是其中一個村寨的土地。雖然這塊土地不能種也不能產,但好歹是塊地,也算金貴,誰都不肯讓出來。

  田苦一直以為骨頭寨只是個普通寨子,他沒想到會在神鷹營的卷宗里看到骨頭寨的記載。

  骨頭寨是一個祭祀的場所,原本屬於一個名為烏厄教的原生教派。

  這個教派衍生於何處、如何在這裡生根發芽,一概不知。卷宗里只是以十分熱切的口吻記錄了骨頭寨與烏厄教的關聯。

  烏厄教是隱藏在這片山脈之中的一個神秘教派,它信奉人的死亡是一種洗脫:洗淨當世災厄,解脫當世困窘,乾淨洒然進入來世輪迴。

  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年歲太苦,天災*不斷,山中百姓也十分不好過,許多人開始信奉烏厄教,把希望寄託於來世。

  烏厄教「洗脫」的方式十分怪異:它會組織教民自戕,並且自戕儀式由教中長老來教導執行。

  田苦閱讀到這裡,已經覺得十分不妥:這分明是一個邪獰的教派。

  但田苦很快發現,具體的自戕儀式更為殘忍——教民互相放血、削肉、割頭,在他人的幫助下,完成「洗脫」這個過程。

  卷宗中附有骨頭寨的簡單圖像,它共有五層。除卻第五層是長老們所在的地方,從第四層開始,全是血腥的屠宰場。骨頭寨的第四層有一個斬首台,教民們將念誦完經文、奉獻了所有財物的同伴按在斬首台上,緩慢切割喉管放血。斬首台設計精巧,血液會順著斬首台下方的一根粗大繩索蜿蜒流下,從第四層直達第一層。第一層的石制地板上刻有無數紋路,新鮮的血液在繩索末端的碗中積蓄,等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蔓延過碗沿淌出來,順著紋路往四面八方流動。因「碗」比地面略高,血液的流動不受阻滯。

  放血結束之後,因為不掙扎而顯得較為完整的屍體會受到優待:他們將屍體的頭顱割下,放在第四層之中,觀賞著之後每一次的「洗脫」儀式:對於教民來說,這是一種遠遠高於死亡的榮耀。

  割去頭顱的屍體則放置在三層的房間之中,這些完整的屍體還有另一個死後才能享受的福祉:他們可以和家人仍舊住在一塊,以便輪迴之後,仍是家人。

  而不夠完整的屍體,或是不夠漂亮、不符合長老喜好的屍體,則被剝去皮肉,只剩骨頭。皮肉被扔在天生谷裡頭餵養猛獸,骨頭則丟在第二層。

  每一個進入骨頭寨,準備迎接「洗脫」儀式的教民,都是經由繩索爬上四層。他們會看到精緻的地板、被精心鋪陳的骨頭、死後仍在一起的乾屍,以及殷切注視著一切的頭顱。

  田苦無法理解:看到這些東西,竟然還能安然地再上斬首台?

  可烏厄教的教民顯然並不是他能理解的。

  這個殘忍的、以折磨人為主的「洗脫」儀式自有其意義:人應當以折磨當世肉身的方式來洗淨災厄,以便乾乾淨淨地再入輪迴。

  書冊中詳細地分析了骨頭寨的構造,並且說明了骨頭寨建在天生谷當中,最初設計這個寨子的人是多麼靈巧、聰穎和大膽——記載這一切的人出奇熱切和崇敬,田苦一直看到最後,看到落款,才隱約有些恍然大悟。

  搜集和記錄骨頭寨的人,正是文玄舟。

  他不僅詳細地記載了骨頭寨,並且將這份記載帶回了神鷹營之中。

  文玄舟很深情地,提起了他早已死去的姐姐。

  田苦此時才知道,文玄舟的姐姐竟然也是一個和自己、和遲夜白一樣的神憶人。只是當日那個小姑娘已經被折磨致死,文玄舟提起她的時候,總不忘說一句「吾姊之死,啟益良多,玄舟心內感激,無可傳達,憾意迭迭也」。

  他說的「啟益良多」,指的便是「水滿則溢」。

  神鷹營的人根據他帶回去的資料,果真設計出了一個專門針對神憶人的陷阱。

  司馬鳳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過來:「鷹貝舍裡頭的神鷹策和神鷹營資料是不完整的,小白沒有把骨頭寨的所有事情都看完。」

  「若是看完了,他絕不會貿然去觸碰那扇門。」

  沈光明萬分好奇:「那陷阱是怎樣的?」

  「簡單來說,就是讓神憶人置身於一個四周滿是混亂信息的地方,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大量地吸收這些信息。」田苦言簡意賅,「以達到水滿則溢的效果。」

  「這陷阱豈不很難建成?」沈光明又問,「弄陷阱的時候,還得在牆上寫字呀?一般都寫的什麼?」

  「寫字是很容易的,貼幾百幾千張紙就可以了,骨頭寨內部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關鍵是這些信息說了什麼。」田苦嚴肅道,「在日常的、容易讀懂也容易理解的信息里,會大量填充雜亂無章的艱深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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