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骨頭寨(9)


  沈光明沒有聽懂:「什麼意思?」

  「你看一頁紙,紙上有一百個字,其中你認得的有十個,其餘九十個全是看不懂的,你會如何?」田苦問。

  沈光明心說這有什麼,我每次看書都是如此,隨即點點頭:「那就光看那十個。」

  田苦:「餘下的九十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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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光明想說忘記它們,但轉頭看了眼唐鷗,裝出一副好學的神情:「記下來,跟別人請教。」

  唐鷗瞥他一眼:「看不懂便讓自己忘記,畢竟是九十個字,不是九個。」

  田苦點頭:「對,平常人都是如此。但我和遲夜白肯定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尤其在我們學會如何儲存多餘的信息之後,更加不會。」

  如果真的發生了田苦所說的那種事情,那餘下的九十個生僻字,他和遲夜白都是沒有辦法忘記的。他們會立刻將這些尚不明白的字形嵌刻於心,並牢牢記住,亟待以後尋覓正確意義。

  這只是九十個,若是九百個,九千個,九萬個……田苦皺著眉頭:「這便是水滿則溢。在極短的時間內,把艱澀的信息大量地鋪陳在我們面前。我們已經形成了記憶的習慣,但即便是最好記憶的人,也有他的極限。當觸碰到極限,便是這個人崩潰之時。」

  骨頭寨里的信息又與田苦所說的例子不同。如果僅是單個字詞,尚有記憶可能,但遲夜白遇到的是無頭無尾、沒有停頓處的各種句子,有些他看過,有些他沒有,而當他下意識地在這些句子中篩選出自己知道的部分,便已經陷入了這個陷阱最可怕的地方。

  田苦和司馬鳳等人無法得知這一切,他們只能等待著第二日卯時到來。田苦順口將骨頭寨與文玄舟有關的事情說了出來,司馬鳳臉上籠罩了愁苦之色:「記憶的方法……連這記憶的方法,也是文玄舟教他的。」

  聽到文玄舟的名字,宋悲言有些難受,默默地轉過身去。

  他甫一動作,司馬鳳的眼角餘光立刻捕捉到了。宋悲言一步還未走出,忽覺身後呼呼兩聲風聲,竟同時被田苦和司馬鳳抓住了肩膀。

  宋悲言:「???」

  司馬鳳:「我忘記了。」

  田苦:「我也忘記了。」

  宋悲言:「什麼?!」

  司馬鳳把宋悲言拉到自己身邊,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神鷹策嗎?」

  宋悲言點點頭:「我知道啊,你們剛剛說起過的。」

  司馬鳳:「沒有別的感覺?」

  宋悲言:「什麼感覺?」

  司馬鳳鬆開了他的手,轉而問田苦:「怎麼回事?」

  田苦思索片刻,豎起兩根手指:「兩種可能。一是他只能被『喚醒』一次,之後相同的字詞就失去了效果。二是,他已經被『喚醒』了,所以無法再次用神鷹策三字來讓他陷入恍惚。」

  宋悲言聽得雲裡霧裡,沈光明等人也滿頭霧水。只有司馬鳳覺得心中陡然生出一種絕望來。他狠狠抓住宋悲言的衣領沖他大吼:「混帳!」

  宋悲言縮著肩膀,一動都不敢動。他覺得自己無辜,又覺得自己不無辜,面對司馬鳳的怒氣,也只能忍氣吞聲地承受下來,沒有反駁一句。他的溫順和無抵抗讓司馬鳳漸漸冷靜。他鬆了手,拍拍被自己揪得皺起的衣領:「小宋,對不住。」

  沈光明和唐鷗聽不懂,覺得這說不定是司馬鳳那幾個人的私事,不好再聽,兩人又回到了骨頭寨周圍拔樹。

  「真的沒有別的入口了嗎?」沈光明看著骨頭寨,「這樣的寨子,總不可能只有一個地方能進去吧?」

  「不曉得。」唐鷗似是沒什麼興趣,折斷一截樹枝扔下石樑。

  「唐鷗,你說這樣的寨子搭起來,會不會冬暖夏涼?」沈光明摸著骨頭寨冰涼的牆壁,換了個話題,「我們回去之後在山上也搭一個骨頭帳篷行不行?」

  「沒有那麼多骨頭。」唐鷗小聲說,「你能不能想點兒別的,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就這個念頭了。骨頭帳篷搭起來,不下雨的晚上我倆可以把它搬到外頭去,在你師父住過的那個院子外面,看星星啊吃梨子啊,都很好。山頂可安靜了,也沒人打擾我們。」沈光明說。

  唐鷗頓時有些心動,但骨頭難找,也難以黏連,他還在猶豫。

  「你今年還沒給過我像樣的禮物。」沈光明小聲道,「我生辰都過了!」

  實際上沈光明和唐鷗都不知道他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唐鷗覺得再想一個十分麻煩,便跟沈光明商量好了,他的生辰就是沈光明的生辰,可以一起過,也省得許多麻煩。今年生辰沈光明給他烤了一隻肥得流油的兔子,他卻因為在外幫林少意辦事,沒有及時回來,也沒能把給沈光明的禮物備上。雖然最後那隻兔子全都落入了沈光明肚裡,但在沈光明看來,畢竟也算是給唐鷗準備了禮物的。

  唐鷗仍在思考:「這不太容易……」

  「夫人啊。」沈光明拉拉他衣袖,「為夫今年就這麼一個願望,你都做不到麼?」

  他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扯著唐鷗衣袖,火光映亮他臉上做作的遺憾表情。唐鷗被這聲「夫人」喊得有些羞澀,臉上悄悄紅了一點兒。他飛快抬眼看看那邊的人,發現沒人注意到他倆的悄悄話,便低下頭應了,順勢在他額角一吻:「好罷,回去就給你做。」

  沈光明臉上頓時露出笑意。他還想再說什麼,腳下突然一顫,手中的火把呼的一聲,熄滅了。

  尚未反應過來,唐鷗已一把將他攬在懷中,躍了出去。

  狂風呼呼作響,從谷底直卷上來,風中還挾帶著粉塵般的水珠,紛紛擊打在他們身上。

  在狂風揚起的瞬間,幾位高手都已同時躍離石樑。唐鷗攬著沈光明,司馬鳳將宋悲言攔腰抱著,田苦武功不濟,清元子護著他,六個人齊齊撲向山壁。

  「抓住樹藤!」清元子大吼。

  司馬鳳和唐鷗原本想跑上石階,但聽清元子這樣說,便立刻抓緊了身邊的樹藤。宋悲言和沈光明也拽緊了一根,死死抱在懷中。

  風勢越來越大,未幾谷中竟仿佛生出一場暴風雨,風聲雨聲接踵而至,砸得人耳中一時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在狂暴的旋風之中,只有骨頭寨那地方因為身處旋風眼,尚算平靜,風勢不大,但雨水嘩嘩直淌。而六人停留的樹藤上方,是一片極其濃密厚重的樹蔭,倒為他們遮擋了不少風雨。

  清元子在這山中生活一月有餘,此時不免有些得意:「聽我的,不會錯。這天生谷古怪得很,每天夜裡都要刮這麼一陣狂風,又是風又是雨的,谷里除了我們現在呆的這個地方之外,沒有一處是乾的。」

  唐鷗卻在想,原來石階上的青苔是這樣來的,原來骨頭寨周圍之所以長了那麼多樹,又長得那麼繁茂,原來是因為這夜夜的雨水澆灌。方才他若是和沈光明跑上石階,難保不會被這風吹下來,或是因為石階太滑而摔倒。

  「這不是什麼怪風!」田苦大聲說,「這定是因為天生谷太深,日夜的溫度不同,加之地形仿似漏斗,隨著夜間熱氣與冷氣交替,最容易產生風雨,這雨水是谷裡頭的湖水啊,是從下面被卷上來又落……」

  耳中儘是呼嘯風聲,司馬鳳踹了田苦一腳讓他閉嘴,扯著嗓子大喊:「還要多久才停!」

  「一般都得半個時辰!」清元子也扯著嗓子回答,「再忍忍!」

  骨頭寨外頭風聲呼呼,裡頭卻十分悶熱。但由於骨頭間疏不一,雨水澆在寨子上,最終也淌進裡頭,一時間寨子中儘是淅淅瀝瀝的水聲。

  無論水從那一層灌入,都會流到第一層。天長日久,不管第一層地面淤積著多少人血,也被一一衝刷乾淨了。而只有繩索垂落的那處,也就是存著空洞的地方,因為頂部被密密遮蓋著,沒有受到雨水沖洗,仍舊保留著揮之不散的血腥氣。

  遲夜白無處避雨,也不想走近牆壁,只能站在空洞邊上。雨水細細一根,落在他的肩膀,把他半個身子打濕,另外一半倒還是乾的。

  在黑暗之中,陰冷的程度仿佛加劇了。遲夜白運起化春訣取暖兼烘乾衣服,默默等待這場雨過去。他手裡的那支蠟燭已經被打濕了,現在唯一的照明源只剩下那桌上的另一根殘燭。

  可他暫時不想點燃它,不想看到周圍牆壁上篆刻的字。

  方才只是匆匆掃了幾眼,已經令他心神大亂。

  因為運起了化春訣,他對外界的動靜更為敏感。在雨水越來越盛的時候,遲夜白突然聽到頭頂傳來機括開啟之聲,隨即有人跳了下來。

  他心中一喜,差點就要喊出「司馬」,但在瞬間立刻改了主意。

  來人絕對不是司馬鳳,也絕對不是唐鷗他們。

  那人落地之後就斂了聲息,遲夜白竟聽不到他任何呼吸與腳步聲——這人把自己藏在了黑暗之中。

  不是來救自己的,他是敵人。遲夜白立刻做出判斷。他的劍一直沒有收入鞘中,仍握在他手裡。

  那人落下的地方恰好就在台子附近,遲夜白渾身戒備起來。

  安靜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密密罩著他。

  下一刻,前方突然躍起一團火光。

  遲夜白大吃一驚,立刻後躍,遠離那團顫抖的光明。

  是桌上最後一支殘燭發出的亮光。有人舉著它,捻亮了它。

  點亮這蠟燭的人用手籠著火光,似是怕被風雨驚擾。不斷跳動的光芒映亮他的臉。那是一位與遲夜白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人。

  遲夜白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他。

  「遲當家,總算能好好打個招呼了。」文玄舟溫和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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