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30.車
八點。枝道照照鏡中已到雙肩的發尾。準時下樓。
風很輕。潮濕的空氣像剛下了雨,夜的寧靜爭不過人的喧鬧。廣場音響傳進耳朵。亭子在他和她的家中間,小道很靜。
亭子用木頭搭建成了一層一層的長方形,藤蔓縫隙里縱生。
他低頭看腳下,站在亭內像松柏。亭內有木頭凳。
枝道繞過池塘來到亭內。她站在他身前,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低下。
「什麼事啊?」
他抬起右手,將手中東西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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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黑色筆記本。封面單調地烙了一排英文句子。她疑惑接過,下意識翻開封面。空白的頁面什麼也沒有,於是她再翻一頁。久久而認真的看著。
一分鐘後,她抬頭看著他。
「這…你寫的?」
他點了下頭。「結束了,送你份筆記。」
她看了看筆記,翻頁又翻。後又仔仔細細打量他,難以置信地皺眉。
不可能吧…這他寫的?他啥時候把字練好看的?嗯?現在這字都能上黑板報了,這還是創下明氏甲骨文的他?不平時給她講題時還是那副蜘蛛體嗎?
「你寫…的?」她又抬眼看了眼他。
他皺眉看她,「不可以嗎?」
她再次認真看筆記的漢字、數字、字母和符號組合。因為字的規整,界面清晰悅目,引人入勝,遠不是當初退避三舍的恐怖筆記。
他為什麼要練字?
明白看穿她的想法,他說:「老師說我影響卷面分。」
枝道已經很久沒看過他的卷子。記憶久遠的上次。她想看他的數學卷,結果卻被嚴詞拒絕。那段時間她還特別不舒服。誰想看他那點破字,丑得人哭還當她是有多願意呢。自此打算絕對不會看他任何一科卷子。
她合上。又自作多情。她還以為是為了…
枝道輕聲說:「謝謝你了。」
她看了看黑色的天,準備轉身回家,右肩往家的方向漸漸傾斜。
他抓住她的領子。「枝道。」
她動了動脖子,側身不滿地看他,「你咋老抓我領子?」
「比我高我就不抓。」他氣定神閒。
嘿!她這暴脾氣!枝道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放手!」
他的力氣遠比她大,攛住她的領子不放。他散漫地仰著下巴,聲音緩慢。
「枝道。你是不是記性不好?」
他說,我不是說過我跟茉荷不是男女關係嗎?
她緩緩放下手在腿邊。「誰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忘了之前我還看過她坐你腿上,你們這樣那樣嗎?我又不是個瞎子。不得不說你和她平時隱藏得是真的厲害,你說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他盯著她念叨不停的嘴,放下領子,右手習慣性捏她的臉頰。
「那麼激動幹什麼?」
她停頓一下。突然大聲吼出。「你管我!」
他好煩啊。她想走,卻來不及側身。他按住她的後脖,臉湊近她。鼻尖差兩厘米的距離,她聞到他窒息的氣味。
「我沒有騙你。那天她喝醉了認錯人,所以坐在我腿上。你只是剛好碰見了。還有…」
他盯著她的眼睛。
「我們沒有這樣那樣。你眼神是真的不太好。」
少年放大的臉如院裡私藏的薔薇,眨眼時,是雲層里時隱時現的星。
她的心又高高騰起,不一會兒,徐瑩和李英的話便交叉地刺進她腦髓里。
和她什麼關係,她不該問這些。
「我要回家了。」她推開他。
/
明月坐在沙發上看著班級排名表,抬頭看了眼剛進門換鞋的明白。
她笑著摸了摸捲紙上的分數。
「李老師說你最近字越寫越好了。之前讓你練字你不肯。怎麼現在改主意了?」
「想改就改了。」他低頭,換上純灰色拖鞋。
明月低了神色,右手食指輕輕梳理耳後發。「嗯。只要你想,怎麼改都行。」
他停住動作,像夜狼般盯著她,右手手指划過左手中指的血疤。
「我不是顧隱。」
「我知道…」她低頭又看起了卷子,翻了個面。「對了明白,李老師還跟我說…」
「以後不要用Z當假設字母了。大家都用的X。老師說你這樣以後會扣分的。」
他低眉。「嗯。」
「飯已經做好了。」她停頓一聲,緩緩起身,「那我走了啊。」
「嗯。」他抬頭。
門關上,輕微的響聲,人已離開。他背對她的身子終於轉向門。這間屋子習慣只有他一個人存在。
茶几上一堆捲紙和一杯玻璃水杯。他走近,拿起數學試卷,輕輕躺在沙發里。他的眼睛從選擇題到最後一道大題。
他的食指緩緩放在水筆跡上的「解」字。緩緩往右。再往右。
最終。指頭停在「Z」上。
倒影在杯里搖搖欲墜。
/
他總這樣給她失望又給她悸動。他和他的名字完全相反,從不讓她明白。
暑假。她除了做作業、玩遊戲基本沒出過門,徐瑩邀她出去她也提不起興趣,仿若有個疲倦的老人住在身體裡。
頻繁活動是和盧子諒打《和平精英》遊戲,她想升個星鑽段位。盧子諒已經王牌了,他說帶她上分。於是每個晚上八點,她和盧子諒都開始打遊戲。
剛準備打開,□□的消息卻彈出。她看了看名字,愣了會才雙擊點開。
混蛋:【你看筆記了沒?】
六出:【看了。怎麼了?】
混蛋:【你在寫作業?】
六出:【沒有】
混蛋:【那在幹什麼?】
他突然問她這個幹嘛?突如其來的。自從那天分開已經是兩周前的事了。不會又抓她玩遊戲吧?合約已經結束了,難不成他還能命令她?
六出:【玩和平精英啊】
混蛋:【盧子諒?】
他怎麼知道?不過這又關他什麼事。
六出:【是啊。】
五分鐘的靜止,他像是失蹤了。她不想再等他回話,於是退出聊天軟體。剛要點開遊戲,消息卻來了。
混蛋:【邀我。】
嗯?她眼花了?枝道認真瞪大眼看著屏幕上的字眼,久久定神。
他不是從來不玩遊戲嗎?!以前說了多少次他不玩。固執得跟個老處女似的。他是開竅了還是被附身了?他不會真要跟她一起玩吧…再說還有盧子諒,他又不會玩,到時候盧子諒帶兩個坑…一氣之下會不會以後都不帶她上分了。
她不想受他影響。枝道手放在鍵盤上啪啪打字,她停了,手指放在箭頭鍵遲遲不按。
她已經兩周沒和他說話了。
她刪除,又寫。
再刪除。再寫。反反覆覆,逐字斟酌。
混蛋真的好煩。
她抿著嘴。最終打字。
六出:【等我進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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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有風。黑色簽字筆被吹到筆記本黑色的縫合端停下。三排字剛寫下不久,潮濕的筆漬未乾。像晾曬的衣服。
我坐上一輛摩托車。
我知道總有一天要踩下剎車。
但被風吹亂了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