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35.陌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枝不道,枝不曉?

  他真的喜歡她?可為什麼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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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根結底。枝道不信他會看上她。

  耀眼的人,即使活於黑夜,別人也會慕名而來。

  她拉著吊環,臉貼在手臂,悄悄看公交車最後一排靠窗眺望的他。只有一個他。車燈微黃,光搭在他散漫撐著下巴的小臂。

  右側漫漫黑夜,車水馬龍。左側是安靜籠光的他。

  各色各異大膽的人在門口通過班裡人找他,手中顏色各式信封禮物轉交。窗口路過停留各色各樣膽怯偷瞟的眼光,竊竊私語的打量。表白牆上重複頻率最高的名字,路人也會回頭再回味的少年。

  比她更奪人耳目的人。她一生都難遇這樣鮮亮的人。

  所以為什麼是她?

  /

  這一切就像鋪滿了薔薇的沼澤,踏進去就會受傷。

  這類人不是只做最優解嗎?現在多少人追求一個「配」字。等價的感情才真實,可她哪有什麼地方吸引了他?

  她想:所以他和她談戀愛一定別有目的。

  因為誰都喜歡有更多的人愛著你。他知道她喜歡他所以才一直逗她。不過她總拒絕他、躲他。無關乎愛,只是他不滿失去一個喜歡他的人。

  因此他才說那些話。

  而現在他應該從「棄之可惜」的占有欲中清醒過來了。

  所以...

  她說完那句誓言後,他們一直很安靜。他不作回答,沒有被拒的難堪憤怒傷心。連對視都是多餘。仿若剛剛她只是和他討論天氣,他不願參與這類枯燥乏味的話題。

  他對她。情緒穩定平靜如水。

  她卻很不是滋味。

  車到站了。車門不遠的她先下車,他腿長,很快走到她身前,用影子擾她心燥。

  他們像陌生人,更像五十年未見的朋友。

  你不解我的冗長過去,我不知你的繁雜往事。但我們有過美好,但往事已風乾下酒喝光了。

  所以無話。

  她低頭找路,看他的影子時長時短地親她的腳面。她覺得有趣,用腳踩他的頭。踩他的頭髮,這裡是眼睛,可惡的眼睛。然後是鼻子,踩到他不能呼吸,再近一點,那是嘴唇。可恨的唇,招人不安,可恨至極!

  偏又如此可愛勾人。

  她沮喪地躊躇。

  影子不動了。她忙安分地移開鞋子。他往右轉了九十幅度,他到單元門口了。她知道這是分叉路,他們即將分別。

  此時天色暗如墨色,靜如雨中傘下。

  她離他一步的距離,他的話拂過耳朵,竄進耳洞,順著血液爬到心房。

  話很輕,像片羽絨。

  「枝道,你好好想想。」

  他的驕傲卻藏在話里。

  深駭從皮膚表層攀爬後狠扎進頭皮。戰慄爬上她脆弱的神經。

  她像不知好歹闖入他的巢穴。他精美的蠶絲綁縛她所有肢體,一圈一圈將她裹成蛹狀。她閉著眼享受禁束的溫暖,卻有一把軟刀捅破她的腹部。

  她難受又痛快。血流刷過她的眼睛。

  他說你已經淪陷。

  我還可以逃。

  他搖頭。

  你的心跳快過了逃亡的速度。

  /

  夜晚無風。

  睡夢裡她的情■欲紛紛。掛在樹枝窗欞,平原遠山,路與路。

  他的唇渦迷戀她的脖頸。

  雙房在他掌心裡,一一匹配。

  下唇瓣在她耳側,故意粗|亂呼吸。

  腰像可憐的紙頁,一張一張被他揉碎。

  五指自在地像揉一個布偶。

  他眼裡始終靜如一個湖邊抽菸的人,理智卻迸發得宛如熱情般灼人。

  跳閃。拉近。她的眼睛貪婪。

  充血昂首的海綿體貼放。什麼形狀?應該大些,手把握不住。長至十六厘米,足夠了。什麼顏色?他這樣的人,該是肌色中偏粉,比雪純淨。握在手裡該是外軟內硬,溫度適中。什麼味道?甘甜、苦澀還是腥氣。或許應該醃製了他的身上味道。

  勾她心瘋。

  她意識清醒時右手很涼。她偏頭看去,她的手被湖水吞食,吃掉了她的手掌。

  那是夜晚,一輪淡紫色的圓月。

  她躺在湖邊沙地,無力疲憊的身體,細胞快要休眠。月光梳理她的亂發,遠山森林像一層層的黑霧,有些發藍。微冷的月光在皮膚上蜿蜒曲折。

  溫溫的他曖昧作弄她。花瓣因澆灌而舒展身姿,如仙化煙魅粉靈,它和主人一樣寧可腐爛不願枯萎。撐大的口袋無助地不停張嘴呼吸。

  她費力站起身。看水從內側滑落,看它從身體中央直線滴在砂石上。

  打濕她十根腳趾。

  黏答答。像泥沼。

  她罵他混蛋,怎麼能對她做這種事。

  他壯實的臂肘圍住她的肩,高||潮後的臉硌她的鎖骨。香氣從地獄裡尋來。

  吹氣若蘭。

  姐姐。你喜歡我這樣。不是麼?

  她的情■欲紛紛飄下,覆蓋整個春城,黏滿整扇窗戶。

  醒來。汗水打濕睫毛,她的黑色頭髮含進嘴裡。

  呼吸急促困難。

  /

  枝道決定離明白更遠一點。比陌生人還陌生。

  她要把心全部交付給學業書本。也是父母給她的勸告。

  兩年後的枝道每想起這一幕就想抽菸。讓煙灌滿她的喉嚨,燒爛她的身體。

  普通的夜晚,客廳里放著電視。《愛情保衛戰》,李英最愛看的節目。凌晨三點十六分,她家的門開了。

  她淺眠,被門聲驚醒,雙眼惺忪,起身想去看看他們是否真的回來。

  父母的疲憊和衰老僅在一瞬間,她很快清醒,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几,給李英揉了揉肩膀。

  李英的目光傷心而堅強。「枝道。」

  「嗯。」她順著她的情緒,心漸漸往下沉。

  她的手掌包住她的,眼睛沉重。「好好讀書。爸媽砸鍋賣鐵都會供你上大學。」

  「我一定好好讀書。」她堅定回她。

  枝道知道她家是如何發跡。父母都是農民,種地三年才想來城裡打拼。人沒有學歷有什麼?只有一副身體。父母一開始都做農民工,抹灰搬水泥,她就被寄養在奶奶家。

  一鍋粥能吃三天,大城市價高消費也高,他們租一個月兩百的毛坯房,夏熱冬冷。枝盛國的小腿曾被一條鋼筋穿過,治好後到下雨天就疼,疼得他在夜裡禁不住流淚,李英只能也哭著安慰他。

  她跟她講。最窮的時候,過年手裡只有七十五塊錢,連個年夜飯都辦不了。還要走親戚發紅包。周圍的人都看不起我們,就怕你上門借錢。

  直到初中,父母選擇做包工頭,借了親戚幾十萬。沒有勞力折磨,家境也好了起來。

  可枝盛國越來越多的白髮、越來越蒼老的面容在她的眼睛裡打轉。她不想看他電話里向各種老總低聲下氣地說話,為材料和工人的做工皺眉發火。仿若整個世界都不快樂。

  她習慣他們凌晨回家,清晨六點又出發。

  更多時候,是因為拿不到上頭的工程錢而疲憊。

  從一月拖到四月,五月拖到九月。告到勞務局沒有用,十幾萬追不回來。只能組織工人去鬧。又說好話。家裡四處借錢發工人生活費,有時是工人上門要錢。兩頭為難。

  小康嗎?她一直不敢要超過一百塊左右的鞋。

  她一直覺得因為這個行業她的家在搖搖欲墜。

  所以她不該在好好讀書的年紀里分心給別人。

  /

  「這是你的答案?」

  在她躲他的第十天,他在公交站抓住她的領子。

  「嗯。」她低頭。

  「為什麼?」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是,你知道我喜歡你,那又怎樣?喜歡就要在一起嗎?」她抬頭看他,「明白,你知道『性單戀』嗎?我就是這種人。」

  他認真看她,「我並不覺得。」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他突然拍她腦袋,不輕不重,只是嚇了她一跳。

  「餵。幹嘛?」

  「打你。」

  這混蛋!

  她瞪著他。他俯視她,見她看來更仰起下巴,以示傲嬌。

  她咬著牙,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沒吃飯嗎?!打那麼輕,有種再來一次啊。」

  他愣了會,輕輕笑了聲。想伸手捏她的臉頰,手指還沒碰上,卻被她握住,死死扣著。

  「明白。」她盯著他的臉。

  仿若所有花都在凋零。

  「放過我吧。」

  她放開他的手。車來了,她繞過他,低著頭不知為何眼睛昏花。

  他轉身看她離去。手指又心血來潮摩著中指。

  誰要逃誰在抓。

  /

  明白真的沒再找她。

  她會看見他和他的新同桌說話了,遠沒有以前高冷孤僻。同桌是個男生,她卻忘了性別地難受。

  她無數次用語言築造圍牆。原來你不是他生命里最特殊的一個,他才不管你內心糾結,也不願深究為什麼喜歡你卻還要推開他。他得不到就利落退出,你沒那麼深刻重要。驕傲的他可不會回頭。你忘了嗎?他喜歡長發。你連他最簡單的標準都達不到。還有,你別忘了他的那些花心徵兆。

  她把目光收回。警告自己,然後又作廢。她感到深深地無奈。

  因為就算他是真的浮佻庸膚。

  可悲的動了心的女孩。

  她竟也想跟著他放浪形骸。

  不想了。不就是個男生而已?那段過去輕易就能踩死在鞋底,再往前走去。

  那段時間她喜歡上一首歌,幾周都在耳機里循環播放,飄在腦里。

  「Well,that'sallright

  Becauseilovethewayyoulie

  Ilovethewayyoulie」

  /

  弄虛作假。

  弄虛弄不成,作假作不像。

  /

  十一月,她讓傑森老師把她的頭髮剪成之前那樣。

  「不留長啊?」

  「不留。」

  「我覺得你長發更好看些。」

  鏡中的人是個小圓臉,發尾又回到耳朵身旁。她看著地上已經剪掉的亂發,抿著嘴像個不服氣的兒童。

  「傑森。是你自己說剪得不好看的。」

  她向他眨眼。「那打個折吧。」

  「打個屁。」

  她摸著她的頭髮,望著天,看雲飄過。

  那段時間真奇妙。像個小偷。

  她存了一個月零用錢偷偷買了瓶打GG能使頭髮快速生長的高價洗髮水。她用了一個月,又用水灌著洗了一個星期。用空了也沒見長長,氣得罵無良商家。找客服投訴,客服跟她說,這個要長期使用才有效果。

  她憤怒地想了會,回客服。

  那好吧我再訂一瓶。

  現在這瓶還沒用完。她就用不上了。

  他喜歡長發。那她偏就做他不喜歡的。

  人是貪心,喜歡了還要問有多喜歡?有多喜歡?

  你有沒有喜歡到忘記了本來的喜好。

  /

  以前她習慣比他晚半小時到家,到了小區已經十點,李英擔憂地讓她以後不要這麼晚回家。

  於是現在她總比他先下車。這次她走在他前面很遠。那隻惡狗瘋狂地叫,她閉著眼想像他就在前面。

  所以有時她無可救藥地胡思亂想:他總走她前面,是因為他知道她怕狗,在保護她。

  想完後,狗叫還在繼續。他並不在身前。

  他已經和她不相干了。

  他們現在是陌生人。那個吻那些話只可以寫在本子上,和日期搭在一起,等老了才拿出來翻翻。

  奇怪啊奇怪。

  明明是她自己不要,現在她到難受。

  就糾不過來地覺得他一定會傷害她。自作自受。

  又是一個冬天來臨。

  受寒流影響,四季如春的春城下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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