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50.裝

  外面黑色的街有人在嘶吼。劃破這死靜。

  枝道顫了一下,她放下捂嘴的手,胸腔那顆心臟像是別人的。它劇烈的跳,再死一般沉寂了。

  他說愛?習慣地輕而易舉就脫口而出。那得說過多少次?她問他喜歡她嗎?他也說是。茉荷問他愛嗎?他也說愛。

  枝道的手指緩緩放在他的下唇瓣。騙她。如果不是這次意外,恐怕他還會一直往下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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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漂亮的一張說謊唇。

  難為他極力周旋於兩個女生間,裝模作樣將師生倆玩得團團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聰敏的他可真有這本事。不僅學業出類拔萃,原來情感上他也是佼佼者。

  呼吸,越近越濃。她閉著眼咬上他的下唇。

  怎麼只腳踏兩隻船呢?憑你的資本早該後宮成群了。你是怕應付不過來嗎?我敢保證不會的。你那麼聰明善裝,怎麼不能對付呢?你寵溺哄人的話輕而易舉就來了,哪個女生不吃你這招呢?你對她眨眨眼,親吻她,她就能軟成橡皮般任你揉捏玩割。你不知道你有多招人喜歡?喜歡到恨不得…

  恨不得輕手把你用力掐死。

  她的牙齒突然狠咬他一口,他輕輕皺眉。她躺回了原位,心口酸到像泡在蝕液里。

  好像問再多都是徒勞。上一刻還以為都是誤會相信他的鐘情,下一刻就有無數馬腳意外袒露,她真的問夠了也問煩了。這一刻她失去了所有與他對峙的心思,她突然不想過問了。本來徐瑩的事就讓她心煩,現在又來這麼一遭,重在一起她現在腦子裡全是白的。

  就怕問了他,他又狡辯說沒關係。結果下一秒就看到他和茉荷的親吻。又或是...他不再想隱瞞了,破罐破摔地說他就是騙她,然後分手。

  為什麼她總在這些破事裡變得像個野獸一樣猙獰又丟臉?他卻只會深情地說:我只喜歡你。你是第一個。她只是我的家人。然後在電話里說愛別人。

  好了。她就知道美人花心,卻偏偏死撞南牆,現在吃苦果都是活該。反正畢業也會分手,反正愛情虛也經不起考驗,她無所謂了。

  枝道的目光從他的額尖看至下巴。

  好漂亮的一張臉蛋兒,叫人真不忍心看他謊言被戳穿後狼狽失色的表情。他的臉真不適合丟臉。騙她?虧她以為他多純。這也是裝的?

  她的舌尖舔他脖頸上細嫩的血管,似絞命。

  明白,我也會裝。

  你裝深情,那我就裝大度。這段感情就任其爛下去吧,腐爛也美。我縱容你的欺騙,因為我試圖累積失望用以加固我放棄的決心。

  不過真想看你因為患得患失的占有欲難過。你受傷的表情一定美妙絕倫。

  結束通話的手機放回原位,他還迷糊,雙臂自然摟過她的腰緊貼於身,臉埋進她的脖窩。

  她聞他臉頰的味道,香氣堵盡了她的呼吸。舊時奢望的氣味如今太滿,滿到窒息。她想推開他,卻被他埋進脖里的悶語制止了。

  「枝道。」

  聲音如一根手指色情地划過神經線最多的地兒。

  他繼續沉睡,仿若無事發生。

  她僵硬的心軟了一下。

  也就一下,就沒了。

  /

  今天早上她沒有如往常般帶牛奶給他。她含笑解釋:明白抱歉啊,我一下忘了。早晨公交沒人,以往她會和他坐最後一排隱蔽地牽手親密,今天她一路只是看書,一眼也沒看過他。下車時他走在她身後,借著人群偷牽她的手,指頭剛碰上一截,她卻如觸電般離遠,頓了下才說:明白,以後我們再離遠一點吧,我怕被人看見了不好。

  他僵持地站在原地看她前行,再被人群淹沒,一個回頭都沒有。他又想扣中指的疤,低頭卻是光滑一片。只因她說不要再受傷,所以他停止了折磨自己。真不習慣。

  他一直觀察她。這一天除了內需,其餘時間只坐在座位上,不與任何人說話,只是一直埋頭做題。

  他想:或許是學習壓力太大了。

  /

  「想去奶茶店喝奶茶嗎?」

  黑暗中,班級門口的學生如潮湧動。他站在她身側,想帶她喝點奶茶放鬆下心情。

  她向他抬頭。「明白,抱歉啊。我放學約好了和徐瑩一起走了。」

  他頓了一秒。問她:「什麼事?」

  「女生間的事。」

  他下意識去拉她的手,她又是這般觸電般掙脫。他茫然地低頭,一時看著手心沉默。

  她解釋。「明白,你知道的…被人看見…」

  他利落地打斷她,目光驟涼。「以前不怕為什麼現在卻怕了?」

  「因為…我現在怕了。」她沉靜對答。

  他閉了閉眼。「枝道,你和她晚上去做什麼總得告訴我。」

  「沒什麼事。」她不耐煩地皺眉。「總不能我去哪都要給你報備吧。」

  明白盯著她。「你和她要去幹什麼?」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有自己的私人空間。」

  他的氣息沉中帶危地向她逼近。「我問你和她要去哪?」

  逼問只會讓煩躁升級。「我和她想去哪就去哪!你煩不煩啊!明白,我都從來不過問你的事,拜託你也別管我行不行?!」

  「那你讓誰管?」

  「愛誰管誰管!總之不會是你。」

  話像一隻利爪猛地抓緊他的心臟,他的呼吸不平,眼睛頓時冷暗,手指不停扣著中指,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怒意。

  「你今天怎麼了?」

  她僵了一下,恢復自然又笑著。「抱歉抱歉。我真的真的只是想和徐瑩說說小女生的秘密。你們男生肯定不能理解的。我剛剛話說得太過了,你知道情緒上來了就亂說話。明白,對不起啊。可是,我都已經和徐瑩約好了,不能爽約的。」

  她搖了下他的小拇指,做出乞求模樣。「好不好?」

  他的身體冷熱交替,喉嚨發澀到吞咽好幾口水才能舒緩。他看了她很久,漫長至她的眼睛從上揚到低垂,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就像被掐住脖子般沙虛。

  「那你和她注意安全。」

  他轉身走了。

  枝道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揉去眼睛的雜物。她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心頭很亂很酸,沒別的,只是暫時不想看見他,只是覺得看他流露傷心即使虛假其實她也並不好受,只是發現和他走在一起太煎熬,她發現她裝不好大度。

  她無法控制崩壞的情緒。她真不喜歡兩人虛偽靠近、互相猜忌後交換痛苦,然後兩敗俱傷。

  放學後她一個人坐公交去了市中心看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又逛了一圈小吃街買了一串糖葫蘆,路過路邊攤買了根發繩。她看櫥窗鏡里的眾多生命力紛至沓來又洶湧澎湃。

  她身後的影子被人踩了一腳。

  晚十點,與李英確認他們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到家,她應了聲手機放進兜里,同保安叔叔說了聲才進入小區門口。

  又是熟悉的路。拐過彎,繞過草坪,再拐個彎,涼亭和小池塘遮擋了單元門。那條狗已經熟悉了她不再亂吠。她路過四單元七層樓。真是有魔力的數字。勾得她不由停下腳步仰望這沼澤。

  站在單元門口,她看到右側陰暗的角落。她還記得那時的情昏意亂,他每一次喘息都是毒品,越吸越上癮。

  她輕輕走過去,光在腳下與黑暗面面分離。再踏進一步,就步入黑暗裡。她看了會兒,剛側身準備去開單元門,卻被一股力從背後推到牆上,她踉蹌幾步向前頓時傾沒入黑暗裡。她以為是有人不小心撞到她,正要說什麼,回頭一看卻是明白,愣住後等回了神,她已被他按住雙肩壓在牆上。

  沒有任何話語,只是被他挑起下巴,遮天蔽日般的吻瞬間壓下。

  窒息絞纏,沉默又冷淡的吻里卻迸發著恐懼與瘋狂。他的舌尖粗暴地摧營拔寨,她的嗚咽是他的助興,這場追與逃的殺手局如陰鬱的暴雨。

  他的呼吸和眼神冷得如一座孤墳。

  「騙我?」

  他的大腿擠進她□□,她的雙手被反剪。

  「為什麼?嗯?」聲音卻是酥入骨般的溫柔可親。

  他的手指擒住她的雙頰,眼睛掃蕩她急喘吸氧的狼狽。她可真厲害,挖空心思地惹他叫一聲痛。

  他那麼信她。談了戀愛就要藏好陰暗面不願爆發,怕嚇到她。可人總有臨界點和容忍度。

  他的目光如冷炬。「覺得我脾氣好是嗎?」

  她被看得一懼,低著頭。「我騙你什麼了…」

  「徐瑩呢?」他突然壓緊她,她像張薄片無助地貼在牆面。「不想和我一起走?」

  她艱難地呼吸。「我就想一個人走不行嗎?」

  又是這種說者無謂卻將聽者心臟戳爛的語氣。好極了,真好極了。痛不欲生不可罷休的滋味她很享受是吧?

  「我只問你為什麼騙我?」

  她又在泛濫災難般的情緒,無法控制,無法克制,真他媽的糟糕。「明白你問這些有意思嗎?你偷偷跟蹤我我都沒說什麼。還是你真想聽我說一句對,我就是不想和你走。我就只能圍著你轉是嗎?你也別雙標人,就只允許你騙我,難道就不允許我騙你嗎?」

  他一下抓住她話里的重點。「我騙了你什麼?」

  你看,等會他又要說他沒有騙她,可她已經後怕再來一次意外,總活在他與別人的猜忌中的戀愛真的好累。可是她又捨不得他真的離開。他的謊,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

  所以她選擇了逃避。爸媽快回來了,枝道不想和他糾纏太久,於是把話收進了腹里,話柔得綿軟。「明白對不起。我最近學習心理壓力有點大,所以心裡很煩。對不起,我真不該說那些話。本來是不想把壞情緒帶給你,所以才想一個人靜靜。可是又怕你覺得我在排斥你,所以撒了謊。現在好像卻還是做了錯事,對不起明白。」

  這理由真到她都信了。

  明白。我也會裝。

  她踮起腳親了他一口。「原諒我好不好?」

  他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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