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目光深沉如海的少年,難以想像曾紅耳含羞的人也是他。
如被牆內的弓箭手瞄準了額心,她不由屏住呼吸去抵抗他沉默後的烏雲密布。
「我真的要回家了。」
她艱難說完。他依舊是如釘罪徒般的眼神冷冷低頭看她。不吐一字。
「我爸媽…快回來了。」
她動了動被縛的雙手,他緩緩鬆開,腿也從她□□退出,還是貼著只用手輕扶她的腰。
她的心跟著他的動作暫時鬆懈。或許他已接受這個理由,也或許是擔心被李英他們看到。總之,緩和了氣氛就好。
他的臉越靠越近,眼神訴幽般望著她。「枝道,我很不喜歡你騙我。」
潔白整齊的衣服搭上男孩乾淨的美貌,長長睫毛像天際一陣涼爽清風。呼吸如晴空的雪落下。
她閃開他的目光。「我不會了。」捏著手指。「那…我可以回家了嗎?」
「嗯。」他喉間輕悶一聲。
藏在黑暗的眼睛裡是如漲潮般的欲望。
她看了他一眼。「明天見。」
於是從容地繞過他身側走出第一步,肩膀擦過胸膛,離別之味俞濃。走出第二步,手腕被突然拉住,她驚愕地被背後的人扯入懷,後腦被用力按向他的臉後鋪天蓋地的吻落下。
這是一場欲求不滿的殺戮,將軍者溫柔千刀。舌尖柔到濃化卻極其堅韌,她似無力回天。如同菟絲花細膩溫和地纏軀,舒服的磨合使人無意沉溺,卻漸漸束之金牢難以脫身。囚徒想逃,已插翅難飛。
她被吻得喘不過氣,破碎的話語從呼吸里困難冒頭。
「明白…不…不…夠了。」
他是個聾子,繼續親。逼她不斷咽下他的甘液。
若這不是單元門前而是在他家,她毋庸置疑會被他強按在地板上換種方式讓她流水。
溫柔得冰冷的吻,繾綣而失溫的勁。少年強制他用緩柔的動作去漸漸融化內心攀升的罪惡與陰晦。
這罪念含污藏垢:
寵她使她開心,然後折|磨。折|磨,然後寵她使她開心。她反抗,他僭越。她驚恐的眼裡流出的生理性眼淚。他窒息發麻。
他又斥又想,有一天像國王般居高臨下。
「力比多…」他閉著眼,在她耳旁輕語。
她沒有聽清。「什麼?」
力比多,弗洛伊德稱為x|原欲。概念比以生|殖為目的的狹義意義廣泛的多。首先以快△感為主,其次才為生△殖服務。比如殘忍虐△待某個美麗生物,也會產生一種快△感。
所以在由它驅使的行為可能會被人類社會所不容。
他經常做一個夢。
夢裡有一束圓錐形的頂光,四周是無窮無盡的黑。他是旁觀者,時在上空看她被鎖在床|腳,腳腕上的鐵鏈細卻重。他看他細心地為她擦淨腳|底,吻她腳背的眸里無辜。時在地下看她被囚於暗室,她白淨的臉上含滿淚水和哀求,澄澈的瞳孔里既恐懼又沉溺。時在她眼睛裡感覺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明明害怕極了卻不肯離開他。
可他發現她好像沒那麼在乎他。她總想離他越遠越好,即使心動也壓抑,逃避是她的避風港,情愛不是她的主場。不惜用卑鄙欺瞞手法獲取的他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枝道。如果心裡有事一定要說出來。」他吻她的頭髮。「就算是神也猜不准你心裡在想什麼。」
他最近幹了什麼嗎?他思來索去還是不明白她的變化。
枝道又沒骨氣地被他打軟了。軟到還想繼續走下去。
仔細想來,當初同意戀愛其實是抱了半分忐忑與半分信任。本想用親密沖淡不安和她內心一直的偏見:美人總是多情。可事實是並沒有,反而越燒越旺,現在信任被眼見為實瓜分得所剩無幾,她沒有上帝視角,他能有什麼隱情?平心而論,有聽過在女朋友面前還說愛別人的隱情嗎?她只知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畫面已經給這段感情八成打上了欺騙的標籤,她已經給他定性:他花心。
疼得她真想某一個瞬間全部揭開,大家互相撕破臉皮,露出他的醜惡嘴臉和她的善妒本性。
她一直的心梗就是他和茉荷曖昧不清的聯繫,從未斷過。只是她一直躲,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就怕捅破後兩人玉石俱焚。現在紙更薄了,她卻更不敢下手。因為她可悲地發現她還想維持這段破感情!
他從來都沒有說過愛她。卻對茉荷,卻對茉荷…混蛋混蛋混蛋!
她想:若真直白地問了,他一定會說是的,然後說抱歉然後利落地抽身離開,說不過是玩玩。初中校草就是這麼對她的同桌。前車之鑑暗示她先別打草驚蛇。然後…
與他攤牌就代表了八成的結束。可是她是個賭徒。
她突然眼睛一紅,偏了臉不願與他對視。
為什麼談一次戀愛要把自己變得這麼卑微,怕失去、怕他難受、還怕她不會成為他的選擇。明明他才是壞人,卻弄得她成了罪人。她又難過地發現原來潛意識裡她也覺得她比不上茉荷。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賭徒:不甘舊過去付之東流,總抱僥倖再次大筆投入希望殘局如初。
所以她沒那麼乾脆和他分手。
即使他使她痛苦不堪。
她平靜如寒暄般問他:「茉老師是個怎樣的人?」
他頓了一下說:「她是個可憐人。」
她像個天使一樣,不動聲色地掩飾汩汩酸澀。「她怎麼了?」
「她失去了摯愛。所以她有時會發病認錯人」他停了下,說:「枝道,你第一次看見她坐我身上是因為她發病時喝了酒,我長得和他很像,她把我當成了她喜歡的人。」
男配替身梗?!茉荷失去摯愛,於是他甘願做那人的替身給茉荷慰藉,然後她只是文中的無名小卒一個?最後男配完滿上位,她就純屬打個醬油?
她又胡思亂想。試圖用滑稽想法增加趣味,減少悲傷。
這即將墜入死局的當口,他又說好話穩住了局面。「枝道。我不會和她有男女關係。她比我更懂事成熟,她只算我的姐姐,以前她幫過我。」
不會有?不可否認,這句話又騙到她心坎里去了。以至於酸澀倒去那麼一小半,剩餘的還在矯揉造作:懂事成熟,這才是他真正的「姐姐」,和她這種偽劣的「姐姐」高下立辯。
她要忘了她也是個善妒的女人,語氣自然。「茉老師人真好。明白,我沒有懷疑什麼,只是一時興起,覺得茉老師人又漂亮智商又高做她男朋友可真幸福,你覺得呢?」
「她男朋友,是挺幸福。」
天使要安慰在愛情苦海里航行的人。「沒關係,總有一天你也會得到這種幸福的。」
男配逆襲。明白,我他媽看好你。
–
痛嗎?
他只是簡單的陳述事實。
痛嗎?
我不會因他對她坦白的誇讚就變成惡魔。
痛嗎?
別問了。他有他的理解,我能左右他嗎?我能說我不喜歡聽這些嗎?我有我的驕傲。我不在乎,誰在乎一個即將失去的人的想法。
痛嗎?
是的。我痛行了吧。
可我的自尊心告誡我,我不准說痛。
我不會對他說痛。永遠不會。
他聽她的話,笑得露出梨渦。話如幽靈,動聽又魅惑。
「枝道。做你的男朋友最幸福。」
她就說他一副絕美風華的皮相再加上一句哄人的話,哪個女生不吃他這招?你看她現在心又酥了,酥到她又想義無反顧地陪他放浪形骸。
再等等。她想:再等等。她還捨不得結束,這才剛開始交往,怎能說斷就斷。如果實在需要真相大白,也請給她有足夠勇氣去承受真相後兩人分道揚鑣的結局。
或許那一天。她已經心如凍冰。
「我真的走了。」
她走到門前突然又停了。「明白。」
「我們加油一起上北一大學。」好像說給她聽似的。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好。」
他的眼睛裡如篩分的星星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