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李英讓她心情放鬆。不要被家裡影響了考試。說一切都會好起來,讓她不要有太多壓力。
說學籍不會給他,家裡也在找人借錢。讓她這小孩子不要參與大人的事。
她回她:
「媽。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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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發朋友圈了,以前的文字翻來覆去後覺得幼稚,連可樂灌牛奶這種無聊事都能開心半天。已經解除了情侶空間,頭像也換成純色,和他聊天記錄里最後一句是「晚安」。她刪除時翻到前一個月一個小學朋友和她訴苦的聊天記錄。
說她和男朋友分了,他們說要好到結婚。男朋友是班草,因此有很多女生追,起初他還抵製得了女性愛慕,後來就跟一個漂亮女生暗地好了。最後冷暴她,不回消息、拒絕約會、說她煩。於是三天之後順利提出分手說:
我們不合適。
她安慰她:世間情愛物慾橫流,不過是墳場遊樂會。哪有可以託付終身的唯一?
她藏好所有有關他的物品於紙箱,該刪的也刪盡了。
以前見他看過來一定要塗薄薄一層桃子味的唇膏,要關心現在的流行時裝。衣服必須整潔,一點油漬都難堪。會悄悄買透明指甲油,每天戴不一樣的發卡,書本上有「明白」兩個字就翹著嘴角用螢光筆圈起來。知道他不會做飯,於是買了一本五塊錢的菜譜,試過多次直到做得美味才偷偷帶給他。知道他不吃辣,出去吃也多點清淡照顧他的胃。
人流多時就跟在他身後,偷望四周沒人了才輕輕牽他衣角。他疑惑轉身,眉眼像一幅工筆山水。於是她用力牽他到她懷中,雙臂圍著他的緊實腰肢,寬度剛好。她愛不釋手地嗅他衣香。
聽他弱聲一句:「你勒得我喘不上氣了。」
本來。
還想存錢買下一年的新年禮物給他。
現在活勁像被一小偷取走。沒有早晨和繁星的昏濁在體內繁殖,她覺得她的腸子在腐爛。腐爛的氣息從嘴裡泛濫到整座教室、旋轉的吊扇。她感覺到體內所有東西都往腳底沉灌,以至於腹部空空,胸腔在盪風。
因此雙腿沉重,心口空洞。
她失去了小步緊跑去迎接一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也嫉妒美好,看不得和諧歡樂,看不得他們興致勃勃討論大學生活。她是陰暗小人,又可悲的羨慕。做題沒勁,只有把本子劃得稀爛時力氣才能找回。
「怎麼了?」盧子諒擔心地看她。
她搖搖頭。將爛本捲起放進抽屜里。
晚自習下課他出去了,快打鈴時才回來,神色匆匆坐下。便突然放了一杯奶茶在她桌上。他笑著說:「我偷偷點了個外賣,讓小哥從側門扔進來的。」
「心情不好就喝點甜的吧。」
她沒有說話欲望。對他先斬後奏不再想推來推去了:「謝謝。」
喝了一口。
盧子諒問:他是怎麼回事?
「其實那次運動會我就懷疑你們了。只是後面你們又沒什麼,我還以為你們…」
她搖搖頭。「我和他沒有關係。」
見她不想說,他笑了笑。「學校帥哥很多。可明白是唯一一個討論最多的。幾乎全校都知道他,都是個風雲人物了。他經過操場那段長廊,我看到周圍好多女生眼睛都移不開,還不停叫朋友一起過來看。長得好看自然有一種疏離和高一等的感覺,所以我都難想像未來他的女朋友會是什麼樣的大美女,才能和他走一起時不被他當成綠葉襯托…」
她打斷他。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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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終於要結束。
她背著書包垂著頭走出校門,坐上搖搖晃晃的36路公交車。城市的熱鬧格外斑斕,她握著扶手看窗外一柱柱路燈閃過。下了車,她走得緩慢,看陳年斑駁的街磚如何七零八碎。後來她看了陰森的樹好一會兒才走進一家小超市。
買好東西轉身出門,被眼前高大的人影嚇了一跳。抬眼看了一眼,她下意識地把東西放在身後。
「你買的什麼?」
她低下頭側過他的身子朝前走。「不關你事。」
明白抓住她背後的領子。「拿出來。」
她不讓他看,攛得很緊。「你放開我。」
他聲音漸漸趨柔,生怕惹她生嫌。
「枝道,你年紀還小。抽菸…對身體不好。」
她動動脖子,他依舊不放。
不需要任何人憐憫關心。她一個人可以整理好。
她閉了閉眼。「明白。請、你、不、要、管、我。」
她微微側眼看向他,眼眸認真。
「可以嗎?」
他的海劇烈翻滾,黑眸忽閃。「不可以。」
她沉默了會兒,深深吐出一口氣後語氣也柔了。
「你在想些什麼?我怎麼可能吸菸啊?是我爸讓我回來的時候幫他帶包煙,他忘買了。」
她深深看著他的眼睛。
「明白。別再跟著我了。」
「我不想討厭你。」
胸口被側割一刀。
他僵硬地放開他的手,放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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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抽菸。
在無人問津的陰暗角落裡。白色煙霧都是黑的。她吸第一口嗆到了,第二口開始察覺了滋味,後來不知怎麼,腦子越來越舒服。就好像所有苦難都是平的,一腳就順利踏過去了。她開始笑,又莫名地哭。
媽媽,原諒我。
我只是想試試大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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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坎。
跨過去叫成長,跨不過去叫墮落。
那段日子雖然只有那麼幾天。卻足以讓她記上兩年成為夢魘。
她杜絕人群,沒有說話欲望。悲觀占據她所有腦思維。她再不是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人。她排斥所有美好想像,只往人性劣根的自私出發:愛情是為了交配,幫助是為了利己,善事是為了美名。世間只有赤裸裸的現實。她在絕望的邊界上徘徊,一想到未來,一想到她失去了什麼,一想到她過去有的輝煌。
她的身體像被一刀劈開後塞進了無盡的憂燥。
她經常下課跑到廁所里偷偷抽菸,上課前漱口嚼口香糖噴點花露水掩蓋。她罵她不學好,然後又抽。那真是一段她灰色歲月的開端。失去友情,失去愛情,失去學業,家庭也搖搖欲墜。
她開始全身長刺。
為了佯裝堅強,不惜戳傷向她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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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高考還有3天。
這天早晨她慣常地開門上學,塞到門縫裡的五張明信片落在地上。她將它拾起,一張張仔細地翻看。
他的熟悉字跡在紙上依舊工整。富有風骨。
[枝道,我們可不可以別分手?]
[我願意陪你去別的學校。]
[你不要拉黑我的聯繫方式]
[我真的會對你好。你不要躲我了,我可以一直做你的秘密。]
最後一張有兩滴血被衣袖擦過的痕跡,像兩朵妖艷的花。
[枝道,求求你。你不能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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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暖今天的開心度比以往都多。
因為明白要和她一起在奶茶店打工。
他同意做家教是因為她會給他一筆很高的補習費。後來授課時她故意說起她平時在學校奶茶店打工,每日工資比家教還高。他果然沒忍住地問她:他可以去做小時工嗎?這其實是她剛入股的店子。為了與他多相處,她想她還真是煞費苦心。
因為高考臨近,高三提早結束了晚自習。六點十多分,她帶他熟悉了操作方法。他記得很快,幾分鐘就復盤了整個流程。
因為有他,店裡比往常多了不少顧客。夏日炎炎,他忙得後背微微出汗。甘暖看細汗從他鬢角滑落,白晝的臉與微濕黑髮瀰漫出性味。朦朧而不可捉的美如天國嫁衣。神聖又痴往。
她想:他清高孤冷。即使家寒也從不在她面前自卑,反而總以優等者的目光俯視她。自然而然地一派指使和掌控的氣質,仿若神,如隔雲端,只渡人不愛人。
她沒有忍住。拿出兜里的紙巾,見他低眸認真調製拌勻奶茶,她伸出手為他擦去臉頰上的汗。
「別碰…」
他皺眉,話未說完就被打斷。
「一杯布丁。」
甘暖下意識轉頭看去。
一個可愛的短髮女孩。神色清冷,像黃昏與黑夜的界限。
本來是該她去收銀點單的。他卻搶她一步,站在操控屏前說:「溫的,七分糖再加一份芋圓對嗎?」
「嗯。」
他何時對女孩心思猜得這麼准?
甘暖沒往心裡去,趕忙去做布丁奶茶。做好後遞到他手中讓他包裝。
「打包還是在這喝?」他盯著她。
「打包。」
枝道接過袋子,他卻在她轉身要走時拉住她的手。「剛剛…」
他看了看甘暖。
「剛剛怎麼了?」她的語氣和面相併不關心。
她的表情像八刀刑中的第一刀。切除了他的胸口。
沒什麼。
他低眸。「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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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胃口喝完這杯,喝了兩口就全扔進了垃圾桶。從透明窗里看到他和他的妹妹配合默契地一起忙碌。她就神差鬼使地進來了。他和她自然說話,眼神無數對視。他不知他看人時顯得深情沉溺。那女孩已經在他身上失神數次了。
所以她欣慰又難過,又活於矛盾。
那就好。與別人日久生情後,他們不用一直糾纏了。她知道他不會缺愛,她不過只是一名旅客,留一句「到此一游」。
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可她同時又覺得心口驟冷全身滾燙。渾身上下從皮肉里破出密密麻麻的尖銳的刺。這種刺由她血肉造就,每造一根她就疼一次。
這種血肉刺會不受控制地傷害他。
因為她不甘心的憤怒:
在她不知情的時候,他竟然已經和她要好到這種程度了。從給她拍照發展到一起工作。她已經可以為他擦汗,他有別的她疼了。虧她還內疚地想到他不善交際,怕他孤單。
真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經過一段無人的街道,只有蟬叫嘶鳴,黃昏透過樹縫墜落人間。世界暈黃。她被身後的人拉住了手。
她看了他一眼,甩開了他。
「我陪你走。」他提著一個口袋,又拉起她的手。
她不再動了,也沒再甩開。
只嘴裡輕輕吐出他的名字。
「明白。」
求求他。能不能別來了。就讓她一個人墜進陰藪。
明知沒有可能性,卻還要一次次拉她上岸。這只會使她無數次墜落。備受煎熬。
她一個人就好。
她對上他的雙眸,拉出一個笑。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一條狗。」
「以後不要在我門口再放些噁心和好的信了。分手就是分手了,大家都灑脫一點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