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星北摸了摸鼻子,聲音小了些:「……這裡有四葉草。」
「……」
不知道期間發生了什麼,方臨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和唐星北面對面坐在了草地上。
他低頭看了眼。
四葉草叢是很小的一簇,因此才沒能被人發現,長得蔥蔥綠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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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星北正撥弄著葉子,黃漆的掃把橫在腿上,低聲說道:「我媽之前告訴我,四葉草代表好運。」
方臨側過臉來看他。
唐星北沒抬頭,不屑地切了一聲:「但是她生病的時候,我找人買了三籃子四葉草送給她,照樣沒什麼用。」
方臨看他一眼,沒說話。
但唐星北大概也只是想隨便找個人說上兩句,並沒有期待他的回應。
他一手揪了根葉子撥弄著,嘀咕道:「我早就跟她說過,她和我爸本質上就不是一路人,不如早點離婚痛快。
但她這人要強又好面子,非牽扯著不肯離,每天在家裡又吵又鬧……其實這麼費勁兒真沒什麼意思。」
方臨嗯了聲:「確實。」
唐星北一頓,回頭瞪他,半天才冷哼一聲:「你別說話。」
兩個人的關係其實有些微妙。
一個是親爹的兒子,另一個是親爹的白月光留下的兒子,怎麼看都該是針鋒相對。
但不知道為什麼,唐星北從剛開始見他的第一面,除了怒氣和不滿,並找不出別的類似於厭惡的情緒來。
且這不滿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為他搶了自己的第一名。
念及此,唐星北忍不住皺眉,扭頭問道:「你成績為什麼這麼好?我看了你之前那個高中也並不是多厲害啊?」
他說的已經算委婉了。
那個高中何止是不厲害,簡直是泥沼的一樣的爛,連簡單混日子的人都能稱一句「好學生」。
方臨沉默片刻,隱晦地解釋道:「我媽和你媽……應該是差不多的性格。」
唐星北瞬間就明白了。
他又想起從小被關在屋裡補習刷題競賽練琴、整日不能外出的那些時候。
於是心有戚戚地嘖了一聲。
方臨站起身,拍了拍褲腳上的草葉,聲音很淡地開口:「能問一句,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第一名嗎?」
唐星北正回顧著往事,聽見他這話忽然一愣,呆呆地仰頭:「很明顯嗎?」
「十分明顯。」方臨眯著眼,低頭看他。
唐星北有些尷尬,拎著掃把站起身,背朝橡膠走道抬腿就走,驕矜地哼一聲:「你管我呢!」
方臨笑了聲。
確實是挺可愛的。
掃完操場的時候剛好十點半,倆人倒了垃圾,把用具扔回活動室就拎起書包離開了。
校園裡路上走的沒剩下幾個人,卻有不少還在班裡繼續挑燈奮鬥的。
出了校門,榕樹街上也沒了行人,樹影婆娑。難得的兩人同行,唐星北莫名有些奇異的感覺。
他想起小學的時候,別的小朋友要麼有家長來接,要麼成雙成對背著書包舉著冰棍,在夏日的樹蔭下嬉笑打鬧,只有他自己驕傲地一人獨行。
小唐星北長得唇紅齒白,偏偏又一副高冷嬌氣的小少爺模樣,仗著腦子聰明又不愛搭理人,班裡的人大多對他敬而遠之。
後來有一天,班上有個小姑娘嬌怯怯地來找他,想求他下次期末考試把第一名讓給自己,來作為媽媽的生日禮物。
小唐星北記得這個女孩子,長得乖巧可愛,爸爸是學校的主任,老師同學都喜歡她,在班裡人緣很好,他也不討厭。
果然,好幾個小朋友都站在她那一邊,小心翼翼地一起求自己:「你都已經得過那麼多次第一了,只是讓她一次就好啦。」
但小唐星北記得媽媽嚴厲的要求,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十分不近人情地拒絕了:「不。」
後來,他果然還是第一,不過,卻被全體小朋友孤立了。
之後附小就開始盛傳,唐星北是個驕縱冷血的大少爺。
那時候他年紀小又不看什麼亂七八糟的小說,還不能準確理解冷血的意思,等明白過來的時候,這個形象已經深入人心。
但小唐星北大概腦迴路有些問題,竟然也一個人愉快地獨來獨往了許多年。
儘管後來遇見人如其名腦子有水的賀淼,但他看賀淼總像是看地主家的傻兒子,並不會交流太多心情上的事。
「想什麼呢?」方臨從兜里掏出盒口香糖來,自己倒了顆,又扔給他。
唐星北輕易地接過來,晃出一顆扔嘴裡,眯眼:「在想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第一。」
方臨意外地看他一眼:「想出來了嗎?」
唐星北仰頭看了眼半弧月亮,在溫涼的夜風中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沒有——」
方臨很淡地笑了下,接過他揚手扔來的口香糖盒子,隨意往書包側一塞,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彎去,小巷左側還有家小超市門前亮著,「星星超市」的上霓虹燈裹著的「超」都掉了一半,灰撲撲地亮著餘下的三個字。
屋裡傳來聊天的笑聲,門口擺著老式冰櫃,立著個「冰棍冰糕」的牌子,知了低鳴中,有蚊蟲繞著門口的白熾燈管飛舞。
唐星北的腳步在門前頓了頓,忽然轉過臉來:「吃冰棍嗎?我請你。」
方臨愣了下,點頭:「好。」
超市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件老式白工背心,踢著拖鞋就出來了,打著扇子笑容憨厚:「回家這麼晚啊,是被老師留下罰作業了吧。」
唐星北啊一聲,彎彎眼睛:「是啊。」
「就知道,小孩兒不肯好好學習。」老闆說著,彎腰在冰櫃裡翻了翻,扒拉出兩個牛奶的來遞給他們,「別吃那冰疙瘩的,晚上容易鬧肚子。」
「謝謝叔。」方臨連忙接過來。
唐星北掏出手機來:「多少錢啊叔,我轉帳。」
老闆懶洋洋打著扇子一擺手:「行了行了這馬上就關門了,今天心情好不要你倆錢,趕緊回家去吧。」
他說完,打著呵欠,關了門口的燈,推著冰櫃箱回了屋。
倆人乾巴巴地道了謝,這才猶豫著往前走。
樓上不知道誰家澆了花,漫下來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磚上,混著蟬蟲嗡鳴,夏意涌動。
方臨接著昏暗的路燈看了看手中的冰糕,說:「一個原味牛奶,一個青蘋果,你喜歡哪個?」
「都行。」唐星北隨意抽了下,青蘋果的。
他拆開袋子,咬了口,冰涼酸甜。
其實是很普通的味道,果汁混著牛奶的糖精甜味,但他卻眯著眼吃得挺開心。
方臨也拆了剩下的那個,低頭咬了口。
奶糕入口即化,唇齒都是醇厚的奶味,對於他們這種不怎麼吃零食的人確實很新鮮。
於是,兩個人居然一路默默無言,各自啃著冰糕回了家。
在樓梯口分開的時候,方臨順口道了晚安,接著反應過來一頓,剛要走,卻忽然聽見唐星北同樣小聲回了句晚安。
接著,門咔噠一聲合上了。
倆人不約而同地莫名鬆了口氣。
教導主任說的掃操場明明是懲罰,但倆人卻把它當學後放鬆溜達上了癮,等一周結束,唐星北又下意識地下樓想去操場。
方臨仿佛和他通了心,伸手制止住他背上書包就要走的動作,頓了頓:「今天不用去了。」
唐星北愣了下,這才反應過來,哦一聲,又坐了回去,慢吞吞地收拾起了桌面。
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方臨垂著眼睛,指間伏著的筆轉了個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