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啊?」聽他這麼說,唐星北吃了一驚,想扭頭卻又不太方便,於是只好問道,「什麼時候啊?你轉學來那天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方臨摟著他肩膀的手臂很輕地緊了緊,垂下眼:「不是。」

  

  他說:「我……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見過你練琴的照片。」

  「練琴?」唐星北迷茫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哦一聲,「我會的琴多了你說哪個?」

  方臨勉強彎彎嘴角似乎是想笑一聲,卻笑不出來:「是你初中參加市青少年才藝大賽得冠軍的那個,豎琴。」

  「那個啊。」唐星北很快想了起來,擰眉,不太高興地嘀咕一聲,「那次是我媽給我報的名,我本來都不想去的,在一群小屁孩子中間得第一也太丟人了。」

  方臨沒說話,閉著眼,很淡地笑了笑。

  那張照片是陳芸給他的。

  方臨還記得她指尖按著照片從書桌一側上推過來時的表情,居高臨下看向自己的目光。

  以及語氣裡帶著的憐憫和一絲說不清的惱怒和鄙夷。

  儘管她說的言語不詳,但方臨依舊輕易從她的話里推測出,她大概是一直恨著,當初如果自己是和唐峰結的婚,就能生出唐星北這種優秀的兒子,過上完美的闊太太生活。

  但奈何,親兒子是個游跡街巷整日打架的混混,倉促嫁了的男人也是個賭鬼廢物。

  還是個死了的廢物。

  那張照片他沒帶來,就放在老家書櫃的最底下壓著。

  但照片上少年的每個表情和動作,無名指按著豎琴琴弦的清瘦骨節,衣服上的褶皺,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時候方建軍剛死,在三四年前的今天,和現在一樣的盛夏,燥熱潮悶。

  蟬鳴聒噪的夜裡,方臨曲腿坐在地上,靠著冰涼的牆壁,冷漠地聽著樓上樓下小孩的哭鬧和大人的呵斥聲。

  背上的傷青青紫紫地疼,他卻毫無所覺般,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灌著酒,借窗口映下來的昏暗月光不錯眼地盯著照片上的人。

  年少時期的唐星北看著比現在更為驕縱,渾身扎手的刺收都懶得收一下,半抬著的眼眸里滿是帶著火氣的不耐與煩躁。

  可落在琴弦上的手指卻細長白淨,指骨清雋,是和本人不符的柔和。

  當時十五歲的方臨在想,怎麼能有人囂張得這麼令人厭惡。

  後來他每次打架或是被打架滿身狼藉地回來,都會冷冷地盯一眼照片上的人,嘲諷著心想,自己是不是又離他遠了一步。

  這份詭異的嚮往和鄙夷一直持續到幾個月前的那天晚上,媽媽去世的第三天,他第一次看見唐峰。

  他穿著考究,帶著滿身剛剛參加完葬禮的悲傷,找到自己說,應陳芸的要求,要送他轉學,帶回去和自己的兒子一起生活。

  黑暗裡站著的方臨倏爾眯起眼,一手掐了煙,在他忐忑的笑意中,面無表情地同意了。

  他盯了會兒唐峰臉上故作和藹的笑容,扯扯嘴角。

  心裡卻忍不住不屑地想,這樣虛偽狡猾的人,生出來兒子一定也是個浮躁油滑的。

  他曾經嘗試著把這樣的性格和照片裡的那個滿身利刺的人融合,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成功。

  直到親眼看到唐星北。

  「發什麼呆呢?!」

  在叫了幾聲這人依舊不動彈之後,唐星北終於忍不住了,鬆了根胳膊:「趕緊下來累死我了!」

  方臨迅速回過神,接著他手臂跳下來,站穩了,望過來。

  「……這個點也不知道有沒有車。」

  唐星北沒注意到他的視線,累得倒在公交台前的椅子上,擰眉抹著汗,一手拎著衣領扇了下風,喘著氣點開約車軟體翻了翻:「都他媽快十二點了。」

  所幸現在是夏天,開夜車的人不少,他們只等了五六分鐘就等到了一輛。

  把人扶進去後,唐星北伸手關了車門:「市立醫院謝謝。」

  司機大哥借車鏡看一眼方臨,哎喲一聲:「這一身血了糊的,是打架鬥毆去了吧?」

  唐星北閉眼愜意地享受著空調風,順口接道:「沒有,我們倆可都是尖子生。」

  「得了吧。」司機大哥笑他,「當叔沒上過學吶?你倆這種一看就是爹不疼媽不愛的那種問題學生,還尖子生呢。」

  方臨指尖動了動。

  唐星北也睜開眼,半晌才覺得有些好笑似的樂一聲。

  司機大哥毫無察覺,打著方向盤:「等會兒去醫院可得跟家長說一聲啊別讓人擔心,我家那臭小子上回跟別人鬧彆扭打了架……」

  倆人並排坐在後車座,聽著大哥花式罵了十幾分鐘的兒子,終於到了醫院。

  唐星北小心扶著人下來,這才一關車門:「謝謝叔叔。」

  「哎沒事!注意安全!」司機大哥一擺手,又開車走了。

  大概因為已經到了半夜,骨科門診掛號的人並不多,他們坐在外面沒等過久就被叫到了號。

  方臨起身的時候,唐星北下意識伸手扶住他,溫熱的皮膚迅速貼近了。

  這個環繞的姿勢像是擁抱,方臨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旁邊吊著腿的一個小姑娘看見了,扭頭朝旁邊的女人嚷嚷道:「媽媽!我也想要男朋友抱抱!」

  女人尷尬地一把捂住她的嘴:「胡說什麼呢你!」

  ……

  唐星北一愣,也有些尷尬,迅速收回手,摸了摸耳朵:「那你……」

  「我自己進去。」方臨強硬地側身躲開他,冷冰冰道。

  唐星北為他這個避嫌一般的動作一愣,半天才嗯一聲。

  門關上了。

  唐星北重新坐回走廊外的椅子上。

  對面的病房開著門,正對著他吊著腿的那個小姑娘也不過七八來歲,瞪圓了眼好奇地看他:「你怎麼不進去呀?電視上說男朋友都是一起進病房的。」

  「甜豆!」

  女人呵斥了一聲,這才不好意思地扭頭朝唐星北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女兒年紀小,沒有歧視你們的意思。」

  她說完,起身關了門。

  「……啊。」唐星北瞪著圓圓的門環,半天才開口,「沒事。」

  方臨進去了挺久,久到他盯著門外的掛鍾針轉滿了一圈才出來。

  門吱悠一聲,唐星北迅速扭過頭。

  是醫生,帶著口罩朝他一招手:「同學進來一下。」

  唐星北皺皺眉,迷茫地拎起書包跟了進去。

  合了門,他下意識地去尋找方臨的身影,正看見他坐在一側的機位床邊,低頭看著被紗布裹著固定板的右腿。

  「你是他什麼人?」醫生低頭邊寫著就診說明邊問道。

  唐星北差點被小姑娘洗腦脫口而出一句男朋友,咬住了:「……他哥。」

  方臨似乎是幅度很小地抬了下頭。


章節目錄